趙林救下範雪，也屬巧合。他派屬下打探聽荷的下落，消息傳回來：當日養心殿當值的八名太監宮女，屍體只有七具，獨獨少了聽荷的。而雪太後派人日夜在禦水河裏打撈，像是在搜尋什麽東西。

王府親兵順著禦水河的流向，沿岸悄悄打探。最後真在城外的一家農戶裏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聽荷。聽荷脖子要害處中了一刀，失血過多，又經河水長時間浸泡，恐怕是兇多吉少。

趙林得了消息，立馬帶了府中的大夫，趕向城外。卻沒想到，在路上碰到了想要打劫範雪的羅騰。

羅騰幹笑：“王爺這是做什麽？我只不過想請夫人過府，替賤內看看病罷了。”

趙林劍挑起羅騰的下巴，輕輕一拉，在羅騰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噝——”趙林仿佛疼痛般抽了一口氣：“羅大人只不過想請人過府，而本王只不過手抖了一下罷了。”

羅騰用手摸下巴，糊了一手的血，氣極：“趙林……”

趙林冷冷道：“還不快滾。”

手下人湧上來，扶起羅騰。羅騰狠狠瞪著趙林，恨恨地退去了。

趙林送範雪走，就是想讓範雪離開這是非之地，而羅騰咬得如此之緊。看來，範雪目前只有呆在自己身邊，才是最安全的了。

趙林對眾護衛吩咐道：“走。”

範雪挑簾外看，顯然這不再是原來離京的路徑。趙林正騎馬走在車旁，範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地揪著簾子道：“你要帶我去哪裏？”

“本王到哪裏，你就到哪裏。”

範雪急了：“你答應放我走的。”

“本王反悔了。”

趙林一夾馬腹，不再理會範雪，徑直到隊伍前面去了。

範雪坐回來，見翠兒眼睛亮晶晶道：“好，真好。”

範雪沒好氣道：“好什麽？”

翠兒一臉賊笑：“夫人又可以和王爺在一起了啊。”

範雪突然就發了脾氣：“不許胡說。”

平時大大咧咧的翠兒噤聲，坐在一旁不敢吭聲。範雪把一根帕子攥在手中，絞了又絞，莫名覺得車廂裏又熱又悶，心煩意亂。

搭救聽荷的是一戶普通的農戶。為了日後不必要的麻煩，趙林讓人給了這家人一大筆錢，連夜搬走。就算日後雪太後追查到這裏，也不會有任何蛛絲馬跡。

聽荷不過是個剛笄的小姑娘，大眼睛，圓臉龐，脖頸處翻著一個猙獰的傷口，就是這個傷口正一步一步吞噬著她的生機。

見範雪收回手，趙林沈聲道：“她可還有救？”

範雪搖了搖頭。脖子上的傷是斃命傷，泡了水，能堅持到現在，範雪已經覺得是奇跡。

“王……爺……”微弱的聲音傳來，聽荷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

趙林連忙上前一步，彎下腰去：“聽荷。”聽荷當年還是他親自選出來，送進皇宮的，小丫頭機靈，有眼力介，身手好。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小丫頭長成了沈穩聰慧的大姑娘，花一樣的年紀，但還是被那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給害了。

趙林問道：“宮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聽荷吃力道：“二王爺……不是……刺客，皇帝是……是……吃蓮子……噎……噎死的……”

趙林全身一震，大吃一驚：“你說什麽？”

聽荷眼睛仍睜著，但已經一動不動了。趙林伸手到她的鼻端，冰冰涼涼，沒有一絲氣息。剛才的一切，不過是聽荷的回光返照。

趙林手覆上聽荷的雙眼，替她閉上了眼睛：“厚葬。”

趙林直起身來。皇帝陛下——雪太後的親生兒子，還不滿四歲，吃蓮子噎死，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不是不可能發生。如果真按聽荷所說，皇帝已經駕崩，那就能解釋得通，雪太後為什麽要冒巨大的風險，也要殺死趙華城。

小皇帝薨，當立新君，不管是趙林還是趙華城，都已經成年，雪太後再沒有理由把持朝政。嘗過權力甜頭的人，想要放下，就沒那麽容易了。

雪太後現在對小皇帝的死秘而不宣，反而將知曉內情的人全部滅口，殺趙華城，冊封羅展為王。她想幹什麽？她的野心，昭然若揭。

勒尚書熬過了鬼門關，情況也一天比一天好轉。

趙林坐在石室床頭，冷冷道：“你要找死，也找本王不在場時找死。”

勒尚書勃然大怒，想從床上跳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又躺了回去：“趙林，你這些年越發不是個好東西。當年認太後作母，可以說是你年幼，迫不得已，可如今，你幹了些什麽？助紂為虐，殘害手足，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下得了手。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認你這無情無義黑了心的東西。”

勒尚書一通臭罵，趙林卻不怒，穩穩坐在床頭：“你丟了性命就有用了？”

勒尚書被這話堵得一滯，隨即大怒：“丟了性命又如何？我一片丹心照汗青，也好過你遺臭萬年。”

趙林眼皮也不掀一下：“皇帝駕崩了，你知道嗎？”

勒尚書這一驚非同小可。

“太後早存了自稱女帝的心思，只是當初時機未到，小皇帝又是她的親生骨肉。如今小皇帝一死，這一天只怕會加速到來。”

冷汗從勒尚書額上淌下來。他竟然沒有看出來，雪太後有了稱帝的心思。這怎麽可能？盤古開天辟地，還從來沒有女子稱帝之說。不過，雪太後垂簾聽政，冊封羅展為王，這個事早有苗頭。趙家的江山就要易主，他非但沒有盡職盡責，反而送上門去，讓雪太後抓了把柄賜死。傻，簡直是太傻了。

勒尚書驚魂未定，趙林又扔下一句，掀起驚濤巨浪：“二皇兄已遭毒手。”

勒尚書蘇醒後，聽到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驚魂，差點就又再次暈厥過去。範雪見他臉色實在嚇人，對趙林不悅道：“病人剛剛醒來，不易受刺激。”

趙林冷哼一聲。勒尚書身處朝堂，卻對朝堂動向毫無所知，他不但需要刺激，而且需要強烈刺激。

勒尚書喘息著望向趙林：“她如今勢頭正勁，你又如何阻她？”

“只要趙氏的忠臣良將還活著，不白白送死，本王自然能阻她。”

趙林對勒尚書交待完畢，轉身離去。

一個模模糊糊的沖動，從範雪的心中冒了出來，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強烈。範雪追了出去，在石室幽暗的拐角處，她追上了趙林。

“趙青，趙青沒有死，對不對？”

問完之後，範雪才發現，趙林單手撐在石壁上，一手捂住胸口，似在承受強烈的痛苦。

趙林不動聲色地抹掉唇邊的黑血，站直身子，回轉身來，臉上是範雪熟悉的譏諷：“夫

人真是健忘。他死在本王劍下時，夫人明明是在場的。”

“可你也殺了勒尚書，勒尚書沒死……”

趙林厲聲打斷了她的話：“那是你不知道，本王跟趙青的仇恨，有多不共戴天。”

石室裏頓時靜默下來。兩條黑影投在石壁上，黑魆魆的，無聲無息。

趙林猛然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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