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幾日已離開皇都，馬車也不再慢吞吞行駛，開始小跑前行。

之後的禮儀需在山泉完成，這段時間海棠不需要再披鳳冠霞帔，她在侍女的幫助下摘掉，摒退眾人後安靜的斜躺在小山般大的婚轎中，聽說去山泉靠近西域，這般行走最起碼要走上三月。

海棠無聊的睡了一會兒後，東摸西摸摸出前些日子藏在袖口的菜單。

那菜單已經舊的發黃，但清晰的字跡依舊能看清。

她心血來潮，命人拿了紙墨筆硯，在時不時顛兩下的轎中一筆一畫的寫下相同的菜單子。

她寫的越多，手卻越靈巧。寫的越多，就覺得越有趣。

直到硯臺被打翻，整個轎子以不受控的姿態沖飛出去，她才驚覺外面變天了。

她穩住自身掀開簾子，發現夜幕寥寥下，她的馬車正以強勢姿態沖向山頂。

“來人！”

她怒極大吼，雖然她是去了山泉，但她還是公主啊，這些賊人是不想要腦袋了麽，居然才出皇都，就把主意打到她頭上。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越跑越快的馬車和呼嘯不斷的風聲。

她穩住自身，朝車門爬去，見一女子背坐駕車，海棠看不清她面容，只能從身段判斷她應該是個年輕女子。

“駕！”她淩厲一甩鞭，並排的四匹馬車不受控的瘋跑過去。

“你是誰？”海棠攀在車門上，目光淩厲的看過去，然而那人又揚了一次馬鞭才回頭，“喲，醒了啊，我們最尊貴的安樂公主殿下。”

是她！

“安如瑾！”

她面色草灰，打扮的太過寒磣，破爛的衣服包不住受過鞭笞的身體，揚手間還能聞到她身上的腐臭味。

“是啊。是我啊。楚安樂。喲，瞧你的小表情，很意外？我卻一點都不意外呢。這是你的報應，我就是你的報應。”她越說越瘋狂，越說越用鞭子去鞭笞不受控的馬車，“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不會有人來的，哈，憑什麽你能十裏紅妝，被萬人疼惜，憑什麽我做了那麽多努力，到最後只能化作飛灰？憑什麽憑什麽啊，雀中屏是我的郎君，烈如殤才是你的，可是他卻死了。狗頭鍘啪的一下，斬掉了他的腦袋。狗頭鍘把你如意郎君的腦袋給剁掉了！”

她如癡如狂，這下也不管馬車了，憤憤的看著海棠朝她惡劣的笑，“我就知道你也是重生的。所以憑什麽啊，憑什麽你重生在帝王之家受萬千疼愛，而我卻總是重生在不受寵的家庭，只能不斷逆襲？難道我不累？難道我不想要一個受疼愛的家庭？憑什麽啊，憑什麽老天這麽不公，憑什麽你還能被嫁給雀中屏啊。”

她越說越是癲狂，越說越聽不出頭緒，海棠不願與她理會，只說，“你若是不照顧馬頭，我們將都會死在這裏。”

“好啊，那就死在這裏好了！”安如瑾瘋狂嘶吼，“我已經重生過三次了，今天死了，肯定還會重生第四次，但是你不一樣啊，你即便重生了，你還是個瘸子。”

風聲不斷，馬車依舊疾馳，呼嘯間山裏落下的碎石砸到馬車之上，落下一個個深刻痕跡。

“不會的。”

海棠冷靜的看著她，即便生死有光間，她依舊平靜如水，“我不是安樂。”

她平靜的說出這輩子最大的秘密，卻引來安如瑾癡狂大笑，“我就知道，安樂那個蠢貨怎麽會跟她皇兄和好，原來都是你這個孤魂野鬼在作妖。哈哈，死了吧！死了多好，死了你就肉身了，死了你下輩子就不會跟我作對了。”

她的瘋狂與山間罡風融為一體，她瘋狂的笑著，自認為像個勝利者般朝海棠笑著，只是看她平靜無波瀾的面孔，她那僅有的一點點勝利都被風吹逝。

“你錯了。”

顛簸的馬車上，海棠平穩似古井水，安如瑾反倒能從她的眸子中看到狼狽的自己。她面無表情的張合，用宛若死神的語氣說，“你沒有第四世。”

“什麽？”安如瑾不知她所雲，“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安如瑾，第一世為貴府嫡女，因懦弱無能被庶女陷害致死；帶著記憶重生第二世，嫁給山泉首富雀中屏為妻，成為全國女首富，卻不甘被烈如殤脅迫，成為斂財工具，現帶著記憶重生第三世；所以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沒有第四世。”

呼嘯的風在耳旁刮過，帶出的雜草像刀子一般割破了她們皮膚，但她們都無感。

“不可能！”命運都照顧了她三世了，怎麽可能會沒有第四世。

“反正我沒在你身上看到第四世。你就算是老天爺的親閨女他也不會任由你不斷在一個副本裏玩來玩去。”

什麽副本，什麽老天爺的親閨女。

這個時候，安如瑾才真正知道什麽是怕，“你究竟是什麽人？”

海棠這咧開嘴笑了，微挑的嘴角看起來十分惡魔。

“我呀，我是老天爺的她媽，對了，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啊，都是老天爺做出來供自己消遣用的，他最喜歡的就是看著像你一樣的人不斷作死，不斷重生，自以為掌握天際，其實不過是他們一個逗趣樂子罷了。”

安如瑾真狠不得想掐死海棠，她松開扶手往她那裏走的時候，突然馬車一個顛簸，把她甩出車外。她狼狽不堪的看著馬車帶著海棠繼續前馳，憤憤的繼續用連弩掃射。鋒利的尖針催使本就瘋狂的瘋馬越跑越遠，她還不斷喊著，“死吧死吧死吧，你今世害得我那麽慘，我一定要把你送地獄去，管你是什麽什麽。啊！”

馬鞭像靈蛇一般圈住她的雙手，她身體不受控的被牽制往上，仔細看去，才發現自己被銀色面具男的馬鞭拖控前行。

不！

她惶恐後退，她寧願死也不要栽在這個男人手中。這個男人太可怕了，她的一身傷痕就是因他而來，她不要再栽在他手上，為了引導楚琴更加憤怒，她癲狂的笑著，“看，是我把你們國家尊貴的公主送上懸崖的，看那馬瘋的架勢，她最後一定會墜崖而死，看，這都是我做的，弄死我吧。哈哈，弄死我吧。”

她才不信安樂的鬼話，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重生啦。按照皇室人護犢子的個性，她這麽一說，絕對可以達成去黃泉的美夢，然而楚琴只是淡淡一掃，掃見山腰之上馬車瘋狂拖行，只命令幾個人前去營救後落馬看她，無悲無喜的面上讓人看的害怕，他的聲音明明很輕，安如瑾卻感覺像銅雷砸在耳朵之上。

“人命天註定，這是安樂自己的命而已。”

安如瑾一時沒回過神，等回過神來時瘋狂笑起，“哈。哈哈哈！”

何其相像，那平靜去死，那平靜看著別人去死的表情何其相像啊。

她曾經是多羨慕安樂的母親和哥哥，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個薄情寡義的皇叔在。

她曾經以為安樂的行為全是自己作妖做成的，沒想到她還是有悲慘過往的。

哈哈哈。

多可笑啊。

曾經以為的，都不是自己認為的。

那麽楚王爺，你認為不重要的人，真的不重要嗎？

馬車疾馳，奔向懸崖，受控不住的馬車即便死都要跑下去，努力了一下不成功的海棠放棄與瘋馬作鬥爭，烈馬失足，馬車跟著下落期間，海棠深知她一世快要結束。

這一世她經歷了什麽呢？臨死之前她沒有半分恐懼，反倒想起了這個。

手抄的菜單不斷在空中飛舞，有一張啪的蓋在她臉上，她還有閑情的把它取下。然後雙手放在肚子上，安靜下墜。

這一世到底經歷了什麽呢？

好像經歷了許多，卻又好像什麽都沒經歷。只覺得篝樂整個人越加討厭，那樣性格的人註定孤獨一輩子。

人命天註定，她只希望下一世睜開眼，不要痛的站不起來才好。可在意識混沌之間，她為什麽會看到銀面具下那張痛哭流涕的紅斑臉？

篝樂，怎麽死的時候還要遇見你？

真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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