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更想將她攬進懷裏，像在洛水畔那樣，擁著她，為她取暖。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洛雪沒有拒絕，接過茶，抿了一口，就握在手心，茶杯將水的溫度傳遞過來，她的手，恢覆了幾分溫度。

“現在可以說了吧！”

雲溪目光深了幾分，眉頭不自禁地堆起一座小山，洛雪看著，很想去撫平那樣的褶皺，握著杯子的手卻是愈發緊了。

這時候，雲溪開口了，“我忽然離開，是因為……是因為無憂告訴我，毒素發作的時間會越來越短，直到最後油盡燈枯。我必須找到解藥。”

這話裏內容很多，洛雪低著頭，看著杯子裏的茶水，連衣泛起，久久不停，她輕聲道：“你的毒，沒有解？”

雲溪看著她的發頂，低聲道：“沒有。”

洛雪輕笑一聲，水中映出一雙顫抖的眸子，她聲音平淡，“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毒沒有解的？”

雲溪聽著她的語氣，摸不準她的態度，只好忐忑道：“開春之後，便有了征兆，只是一直忍著，剛開始發作間隔時間很長。無憂一直在為我配制藥壓制著，我原本以為沒有事的。”

開春之後……

那時候，他們剛剛成親不到半年的樣子……

洛雪想起，那時候，他總是往無憂那邊跑。原本時常不在洛水畔的無憂，也出奇地留在洛水畔哪裏也不去。

她還嘲笑說，無憂是為了等著雲溪和他相會，這才刻意守在洛水畔的。

沒想到，那麽早……

“後來呢？”洛雪指尖泛白，強忍著情緒，問他，“控制不住了？”

“是，”雲溪看著她的指尖，雖然她仍舊是低著頭，只是那指尖卻還是洩露了與她冷淡聲音的不同的情緒。

她在忍著！

雲溪嘆息，又心疼地看著她，目光灼熱，“控制不住了，無憂建議我立刻離開去尋解藥，否則撐不過多久的時間。”他頓了頓，似乎回憶起那日他執著湯勺的情景，閉著眼睛道：“可是，就在離開那天，我好好地做著飯，身子卻出現了嚴重的癥狀，毒素發作已經不受控制了，幾近昏厥。”

他睜開眼，對上洛雪冷淡的目光，哀傷多了幾分，“我知道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其實原本，我是打算陪你吃完最後一頓晚餐，再悄悄離開的，若是那日毒素沒有發作，也許，我就能聽到你懷孕的好消息。”

洛雪唇角蠕動，“聽到了，又如何？”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會、留、下？”

雲溪胸口一滯，“為什麽不會？”他抓住洛雪的手，同她一道握著被子，五指交疊，親密至極，“我陪著你們母子，直到生命的盡頭，至少，我還擁有你的愛，安然離開這個世界。”

也許是太過激動，他咳了一聲，似乎很是痛苦。

洛雪幾乎下意識地松開手，將茶杯遞給他，“是不是又發作了？”

雲溪抵住唇角，就著洛雪的手喝了一口水，那杯水，洛雪方才喝過的……

雲溪看著洛雪，目不轉睛，緩緩笑開。

洛雪紅了臉，氣得，‘蹭’地站起來，“你騙我？”

雲溪急忙站起來抓著她的肩膀，解釋道：“不是，方才被嗆著了。不過，看到你仍舊關心我，我，我很高興。”

洛雪胸口起伏，小臉白一陣紅一陣，“雲溪，你真混蛋!”

她瞪著雲溪，怒聲道：“你能為了孩子，留下來坦白一切，難道，在你心裏，我的分量比不上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小生命？”

洛雪覺得她是瘋了，才會跟孩子吃醋，還是她失去了的孩子。

可是，聽到雲溪那般說，她只覺得可笑至極，他考慮到了孩子，卻不曾顧及她的感受嗎？

雲溪垂眸，忽然低聲道：“原本，不會告訴你的。”他嘆氣，“就算是留下來陪著你和孩子，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那時候，如果留下來了，洛雪懷著孩子，他只會將她捧在手心，和她一起守護著孩子，一個人忍受毒素發作的痛苦。陪著她度過最後的美好時光。

洛雪聞言，瞪圓了眼睛，明白了他的意思，腦海中有火花閃過，牙齒‘咯吱’作響。

啪!

洛雪收回手，掌心酸痛。冷眼看著臉偏到一邊的雲溪，再擡起頭，已然多了一道巴掌印。

紅得奪目！

觸目驚心！

洛雪下手很重，帶著所有的怨怒和不甘，她笑起來，咬牙切齒道：“雲溪，你真是自私！”

沒想到，到了現在，他還是這樣的想法。

雲溪沒有管自己臉上的疼痛，他擔憂地看著洛雪，安撫道：“那是之前，我答應你要全盤托出，之前的想法我也會如實告訴你。”

看著洛雪三分冷淡七分怨恨的眉眼，雲溪心口作痛，“如今，我後悔不已，如果當時不是那樣一意孤行瞞著你，你不會吃那麽多苦，還……”

還失去了我們的孩子，從此以後都不能在有孩子了。

這句話，雲溪咽下去，吞進喉嚨裏。他看著洛雪，真誠道：“從江南回來，我就已經和軒轅昊天坦白，讓他放我離開，我會帶著你遠離京城，解藥我也不要了，生也好，死也罷！”

他吸氣，“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原本是為了保護她不受傷害，結果卻讓她傷痕累累，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洛雪沈默了一會，擡頭問他，“如果當初我身懷蠱毒，逃離你的懷抱，讓你再也見不到我，你會怎樣？”

雲溪一慌，不敢想那樣的結果，那樣的話，她會死，他也會痛不欲生！

他一把抱住她，急切道：“不會的。你還有我。”

洛雪沒有推開，輕聲笑道：“是啊，我還有你。我也倚靠你了，可是雲溪……”她終於伸手環住他的腰身，“那你呢？你可曾想過，你還有我？”

雲溪身子狠狠僵住，目光沈痛。

綠茵說得沒錯，他沒有站在洛雪的立場上想一想，只是做著他自以為為她好的事情。結果，兩個人都遍體鱗傷，他的生活一團亂麻。

“對不起，雪兒。”雲溪再一次鄭重道歉，有著大徹大悟的悔恨之色，“是我做錯了，從來沒有一刻，我這樣清楚。你說得對，是我太自私了，太自以為是，一味地以為自己是為你好，卻不知道隱瞞才是最大的傷害。”

洛雪心潮湧動，若是說聽到雲溪這一番話還無動於衷，那絕對是撒謊，只是，現在，所有的傷害已經造成了，許多事情，不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值得被原諒，都值得被理解。

“雲溪，你現在，預備如何？”洛雪咬唇，目光強自鎮定，卻不知道那裏顫動的光波已經暴露了她的真實情緒，“軒轅昊天那裏有解藥，你要怎樣拿？”

雲溪將洛雪帶到座位上，按著她的肩膀坐下，然後才緩緩說道：“他戒心太重了，現在他是將慕白放在第一位，重點防範著，我故意示弱，才讓他放松警惕。只是，軒轅昊天自從登上皇位之後，性子多疑善變，暴虐無常。我並沒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裏拿到解藥。只能繼續示弱，另想它法。”

洛雪幾乎下意識道：“那你現在還剩下多少時間？”她想到那時候雲溪在她面前的異樣，上次就已經不對勁了，她有所發覺的，只是那時候心中怨恨掩蓋了一切，又或者，她下意識不想往這方面想。

她寧願雲溪真的是為了權勢、不甘寂寞離開她，也不想他的身子有什麽問題。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是建立在‘活著’的基礎上的。

洛雪音色裏終於多了幾分顫抖，“你，上次就是毒素發作才離開的，是不是？”

雲溪淺笑，為她下意識的關懷，“沒事的，雪兒，我上次確實是毒素發作了，不過無憂留下了壓制毒素的藥，我那天是太過擔心你，忘記吃藥，再加上情緒波動過大，這才發作。”

他趁著洛雪恍惚出神之際，悄悄握住洛雪的手，力道很輕，“你不要擔心，我……”

“雲溪，”洛雪忽然打斷他，聲音少了幾分冷淡，“你實話告訴我，你究竟還能撐多久？”

她不相信雲溪的話，那不過是安慰她的，既然在洛水畔的時候，他的毒素已經嚴重到不得不立刻離開的地步，那麽，現在時間過去了好幾個月，他卻還能這樣站在她面前，所剩下的日子，能有多少。

洛雪不敢再想，目光堅定，語氣決絕，“你將將才說過後悔當初騙我，我不希望你立刻又食言。我想聽的，是真相，不是你用來騙我、安慰我的‘善意的謊言’，懂嗎？”

“好，都聽你的。”雲溪眸光一閃，心口溫熱，“按照無憂的說法，我現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撿來的，他留下的藥只有一個月的維持時間了，最近身體確實不如從前，毒素發作時間也越來越短。”

眼看著洛雪臉色越來越蒼白，眸光顫抖，雲溪握緊了她的手，湊過來，將她摟在懷裏，滿足喟嘆一聲，“雪兒，你別擔心，我先前已經派了連衣和連心去紅楓村查探，那時想著或許會有解藥的線索。”

洛雪一驚，從他懷裏掙紮出來，睜大眼睛道：“對啊，我怎麽將那對姐妹忘記了，那個邢晚晚是軒轅昊天的人，但是鄔阿生兄妹卻是真正的制蠱的人，若是有解藥，他們才是知情者，或許會有線索的。”

雲溪讚賞地看著洛雪，“你說的很對。”

看著洛雪臉上的光芒，他雖然很不想打碎她的希冀，只是將將才答應過她不會再一味自以為是，現在只好告訴她，“不過，前不久連衣和連心傳來消息，紅楓村全村被屠殺殆盡，鄔阿生失蹤，邢晚晚不見蹤跡，而且，那個山洞裏只剩下了鄔丫丫的一座空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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