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寄燕然(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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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腆著臉這樣說,自然是有原因的。”郜聽不疾不徐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袍灰,把散出來的衣襟妥帖地掖好,他仿佛看不見但虹眼裏快要燒出來的火,依然我行我素地做著那些多餘的動作。

他的一舉一動都完全落在了榮媽眼中,把她的一顆心從胸腔裏吊出來,懸在灰白色的鬢角邊,像一盞沒用的燈。

榮媽今年七十三,一生之年歲已盡過大半,之後無論高低,都只是睡夢中聽到的一聲炮響,轉瞬即逝而已。

她並不如同名字一樣富貴一生,她也忘了當年從家裏走出來時心情如何,只記得那是一個陰沈沈的霧雨天氣,似乎神魚例行巡水至此,萬人空巷。她的爹娘急著數靈銖,然後把她推開,得以前後腳匆匆地跑進觀望的人群裏,去看那所謂的“人間吉祥,如意勝景”。

榮媽踩著幻彩的青石板,雨滴落下濺起的水珠,像翻轉的傘,她踩在傘柄的尖端,悠然而行,從薤水的一個碼頭,走到了另一個碼頭,從此改天換日,就像是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一輩子人生與另一輩子人生。

她神思突然有些恍惚,慢慢地看向了身邊的但虹,隱見白發,眼角微微下垂。

——青春不再的人何其多,所以如水的不是年華,人才是。

“我有一個問題。”任芷義說,如鋒的眉眼從窗邊那幾人身上漸次移動。

郜聽歪歪頭:“請說。”

“雖說是當年,但也只是過去三十餘年……不到四十年而已,錦杼關這麽大,除了但府君,難道就沒有其他知情者嗎?”

“過來人……只是過去的陰影。”但虹緩緩說,鬢邊散下一縷頭發,遮住她的眼眸,“陰影裏萬物無存。”

“我先前說過。”樓致道,“靈識、記憶、生命同生共死,游走經脈,使人得以站立和奔跑,軀體——說到底,軀殼不過是河底的一團泥。”

“其實很簡單,我的法子。”郜聽微笑,淡聲,“那就放棄他們。”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回答怎樣面對一株長錯位置的花——那就,拔了它們。

放棄?什麽放棄?放棄什麽?怎麽放棄?

任芷義楞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與任芷義不同,樓致卻是聽懂了郜聽的言下之意,他搖扇子的動作瞬間一凝,擡起頭來時,眉眼間突然出現了“厭惡”的意思。

“這位大人。”樓致森然道,沒有笑,“你在玩笑?”

當歸蹭回荊苔身邊,小聲問:“他是什麽意思?”

荊苔不太想讓樓致聽見,也小聲給他解釋:“昧洞弟子註定活不久,他們比所有修士都惜命,甚於笅臺。”

餘下人到底不是蠢人,仔細一琢磨也都明過神來。

玉瓏偶爾行醫,對此道很看不上眼,冷笑道:“大人說得簡單!到底傷著的不是你自己。”

郜聽這算是犯了眾怒,但他也不氣,無所謂地聳聳肩:“我道行低微,平日裏不過做些雜事,做做賬冊,給閭官打打下手,偶爾替他看孩子管奴役,的確沒什麽成算。不過是下策,一條無法之法,若是我說得不好,不行就是了,也犯不著動氣。”

雖是這樣說,但郜聽那句話想來還是分外冷酷無情,樓致什麽都聽得,就是聽不得這些。

然而話題中央的人——但虹,卻沒太聽明白。

她是凡人,不懂修行,不懂長命,她的死亡一眼就能瞧見,不比修士,要繞好幾個圈,倒像是無用功。

“聽官……要我死嗎?”但虹選擇了一個似乎最嚴重的猜測,除了死亡,她好像想不出還有什麽能讓這一大幫子修士白臉互相嗆話了。

如果是死,但虹兀自思索,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活到現在不過想看一個結局,但如果她走之後結局就來臨,似乎也沒什麽要緊。她只知道河道千曲百轉,蘊合人世所有的離合與無常,她想,神魚游走的時候一定已經嘗過了全天下的眼淚,也有她的。她想象自己的身軀浸沒在水中,化成雲、化成月光,柔和得可以合上水波無序中有序的節奏和弧度,她的靈魂就從中漂浮,腐草生螢,隨流入海,就能與姐姐重逢、與乾娘重逢,再好不過了。

“不只是死。”樓致打斷但虹的思緒,冷冰冰地站成了一株冰柱,王灼好像感覺到寒意,搭在桌上的手指顫了顫,聽樓致道:“他要將你的靈識、記憶連帶著魂魄煉進火裏。之後你無知無覺,你的上半輩子成了一本只能翻閱一遍的書,你只能行屍走肉地走進河裏去,別說與你的姐姐重逢,你成了大火過後的一撮灰,一吹就散了。”

他註視但虹的雙眸,一字一頓:“你、懂了嗎?”

但虹還沒做反應,榮媽面色陰沈如水,拐杖砸得哐哐作響,想都沒想就替但虹做下決定:“不行!”

郜聽啜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樓致斜他一眼,氣哼哼地背朝著他坐下,用背影表示自己還沒消氣。王灼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想給他倒杯茶,奈何茶壺裏也早涼了——誰知道這些人什麽時候燒的茶,他別無選擇,只好斟一杯冷茶推到樓致手邊,自己清了一下嗓子,道:“這條路還是不要走,我和小苔盡可以再想想,現在要緊的是——任師妹!”

任芷義抱拳道:“在。”

“勞煩你走街串巷,把可能失蹤的孩子都一一調查清楚,既然明府沒有名冊,那就再造冊登記。”王灼起身,聲音不高卻又清清楚楚,脊背直得像禹域的山門,荊苔看了一眼,心道有點未來尊主的模樣了。

任芷義應下,王灼又繼續吩咐下去,百姓還得安撫,毒雨還是不能淋,妖毒分明已經退散,而毒雨仍然不停,除此之外失蹤的孩子大有玄妙,陳年舊事還得老調重彈。

得了吩咐的人一一退去,冷風從開合的門縫倒灌。

由子墨最後一個離開,臨走時沒忍住,朝玉瓏討擁抱。

王灼眼不見為凈地側過臉,意思是抱完趕緊去幹正事,然後看到樓致臉色如紙,唇瓣蒼白,不見血色。樓致搖頭:“我沒事。”

王灼不信,仍然看著他,從乾坤袋裏摸出幾枚補身的藥丸,塞到樓致手心裏。

荊苔眼觀鼻鼻觀心地打量手裏的白布和梭子,忽然隱約覺得它們在發熱,他擡頭的時候,屋子裏幾乎已經空了。

玉瓏回到裏間,又匆匆跑出來:“代亭長醒了!”

荊苔莫名地籲口氣,走的時候還心緒不寧,他無由地確信破局之門就在手裏的兩件東西,卻又不得其法。

唯獨但虹端坐,沈默不語,好似沒從郜聽的話裏走出來。

她多看了郜聽好幾眼,對方察覺到眼神,微笑著看回來:“府君有何見教?”

但虹沒什麽見教,依然不說話,榮媽不肯離開但虹,她嚴厲地瞪著郜聽,郜聽居然笑了:“別這麽看我,我只是小角色,提點小意見。府君年紀不小,不是那種不會走路的小孩,還得靠爹娘指引照顧,告訴她什麽好什麽不好,什麽對什麽不對。”

榮媽握著拐杖的手猝然作緊。

裏間,代攸果然轉醒,坐在榻上,背後塞著軟枕,正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額上冷汗密布。

閭家父子被捆成兩條蟲子,一人占了一只花瓶靠著,沒醒,不過看表情,大概還是兒子在生氣,爹在為兒子揍人,當歸評價:“老舊的戲碼。”

荊苔問:“你不想揍回去?”

當歸很實誠地搖頭:“懶得動。”

“爹。”代樂游淚雨潺潺,但代攸沒理她,一直在看著窗外,窗戶上蒙著一層紙,把外面的景色照得朦朦朧朧,只能看到一塊黑一塊白。荊苔往左挪了一步,從代攸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一樹白花和天上翻湧的黑雲。

代攸忽然抓住女兒的手:“剛剛是不是有鳥飛過?”

幾人都楞了,代攸沒等到答案,急匆匆又問:“有幾只?有沒有綠的?”

代樂游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難不成直接說錦杼關不會再有鳥了,都死絕了。她回頭,顫聲對玉瓏說:“玉姐姐,我爹為什麽會問這個……”

“這是什麽事?”王灼蹙眉問。

“噢。”荊苔隨口答,“就是那些失蹤孩子,他們的血親認為孩子失蹤是鳥妖的鍋,才把城內所有的鳥都打下來了,幾乎絕種,我第一次遇到曲海的時候,他就是對著剛剛飛過去的一只綠鳥發瘋。”

王灼轉向代樂游:“他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嗎?”

“嗯。”代樂游握緊代攸的手,“當年明府沒下令的時候,打鳥的事情主要是爹在做。”

荊苔心頭一叮,差點兒沒立刻暴起說“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不早說”。

代攸如同夢游,眼神像風箏一樣游離不定,好不容易移回來,瞟過當歸的時候忽然像被針給刺了,猛地彈起來,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玉瓏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繼續動下去。

當歸無辜地歪歪頭,荊苔皺眉問:“他和你有過節?”

玉瓏心道萬一是當歸冒犯了他呢?

當歸道:“沒,我很少和他見面,我不能走太遠,最多就是橫玉峰門口,不然會很疼。”

他一說疼,王灼的心就軟了,好歹是第一個徒弟。

“有什麽不對嗎?”荊苔問。

當歸想了想:“沒什麽不對,他不怎麽能註意到我。”

這時候,代攸掙脫開玉瓏的鉗勁,一骨碌從榻上滾下來,還沒在地上立住,就神色不寧如同瘋癲地跪下,“梆”地一聲額頭砸地,沖當歸磕了一個響頭。

這一舉動不僅是被磕頭的本人當歸,其他人也被嚇得齊齊後退,當歸更是一下子躥到了荊苔身後去。

荊苔咽了口唾沫,代樂游撲過來要扶她爹,卻被代攸粗暴推開,帶著一額鮮血,“咚”的又是一聲響頭,眼神恍惚:“求您!求您!求您!”

“你說誰?!”王灼厲聲喝道。

代攸嘴唇顫抖,不斷開合,聽不太清楚他說的話——他認錯人了,荊苔第一反應心道,轉而又想,那原主會是誰?

當歸抓著荊苔的衣角,突然悶聲道:“窗外的花,就是那裏的花。”

荊苔一驚,潯洲!那個鮮紅的亭子!

代攸磕頭磕得無比起勁,王灼傾身掐住亭長的下巴,把他扯向自己,逼問:“他是誰?”

傷口像印上去的香爐印,鮮血從代攸額上淋漓而下,糊過眼皮,好大一會後,代攸好似才尋回一些神智,啞聲而頹然道:“當年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他,這是應該的。”

“誰?”

“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代攸跪坐在地上,轉頭看著那花,呢喃,“好漂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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