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斷地揮舞著雙手, 情緒激動，不但不往賽道旁邊挪，反而還更加往中間靠去，這時她身後一個長跑中的運動員跑過來, 被她的手臂帶到小腿, 險些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啊！”

周圍響起驚呼, 女生卻並沒有收斂，揮舞的動作更加劇烈。

這已經不是一起普通的意外受傷事件了, 梅蘭神色端凝，嚴肅道：“這是哪個班的學生？請他們班主任過來。”

旁邊的人應了一聲, 跑去找那位老師了。

不管是有什麽內情, 這個女生的心理狀態已經近乎崩潰了，如果現在不處理，輕描淡寫帶過去, 她自己是無法消化這種負面情緒的。

而且, 在這樣紛亂的賽場上, 她這樣不安定的幹擾因素還很可能傷害到別人。

梅蘭當機立斷, 在話筒中說：“長跑比賽現在中止，重覆一遍，今日的長跑比賽現在中止, 請各位同學回到休息區域休息。”

跑道上的人聽到廣播之後先是迷茫，接著漸漸地慢下步子，散開來走到一旁, 不知所措的同學們圍成一個半圓，剛好將受傷的女生圍住。

“梅校長，梅校長。”

一個微胖的男老師滿頭大汗地趕來，和梅蘭打著招呼。

“張老師, 那個學生是怎麽回事？”

梅蘭直接問道。

“她……”張老師看了一眼場上的情況，看見女生的血和歇斯底裏的狀態，臉上劃過一絲不忍和愧疚，“這是我們班的學生陸曉桑，運動會報項目的時候，我們班實在沒有女生願意參加長跑比賽，陸曉桑她比較壯實，身體比較好，而且以前聽說為了減肥，也練習過長跑，所以同學們都起哄著讓她參加……後來，順水推舟的，也就把她的名額報上來了。她心裏估計還是不願意，加上意外摔倒，所以對同學產生了責怪之情吧，這件事，都是我的責任。”

為了避免有的老師輕視體育運動，甚至不許學生參加運動會，學校把各班參賽報名的情況和老師的教學評分掛鉤，目的就是讓所有學生都能夠在運動會的這三天安安心心地玩。

但是，有的規矩，在執行的過程中，漸漸就變了味了。

為了提高教學評分，許多老師規定班上的學生在報名時不許留有空白項，甚至還有的班級規定了某一項必須拿到的名次。

老師的態度對學生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在這樣的鼓勵和要求下，同學們也熱情高漲，甚至出現言語過激，威逼同班同學報名某項目的情況。

梅蘭垂下眼睛，沈思著。張老師雖然在反省著自己的錯誤，可是，這並不是導致陸曉桑情緒失控的全部理由。

陸曉桑說，同學們嘲笑她。

梅蘭打開話筒，冷淡得有些嚴厲的聲音從廣播中傳出去：“同學摔倒的時候，誰嘲笑她了？”

陸曉桑擡頭，有幾分不可置信地看向看臺。

周圍的同學們也明顯緊張了起來，低頭誰也不肯說話。

梅蘭靜靜地等著，氣氛一時之間嚴肅到了頂點。

原本歡鬧自由的運動會，沒想到氣氛會變成這樣。

另一位副校長見勢不對，走了過來，和梅蘭商量著：“梅校長，別停了音樂啊，這點小事，沒事的，比賽要緊。”

梅蘭手指上滑，啪嗒一聲，關掉了話筒。

轉身面對那位校長：“羅校長，有的事情，對你我來說，是關乎利益的‘大事’，可是對學生來說並不重要。而有的事，在你眼中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在學生身上卻很有可能留下一輩子的痕跡。”

羅校長微怔，尷尬地笑，擺擺手退去了一邊。

礙於梅蘭的氣勢，他不再發表意見，這是幹脆明哲保身。

在這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醫務人員走進了人群中，陸曉桑的小腿磕到了旁邊的水泥地上，狠狠刮下一片血肉，已經能直接看到森白的骨頭。

陸曉桑看到這一幕，終於從憤怒的極端情緒中冷靜下來，她終究是個小姑娘，看到自己的傷口，也不免慌張起來，臉色刷然變白，周圍看了一圈，竟找不到可以信賴的人，慌忙之間，求助的眼神轉頭投向了看臺的方向。

梅蘭接收到這個下意識信任的眼神，心裏某處忍不住變得柔軟。

醫務老師把陸曉桑帶去了醫務室，場上的氣氛這才放松了些。受傷的主人公已經不在了，這件事似乎也就停止了追究，原本圍在一起的那群同學這才清醒過來，個個都低著頭想趁機離開。

“等一下，你們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梅蘭的聲音卻突兀地再度響起。

同學們驚惶地擡起頭，似乎是本以為能逃脫，卻沒想到老師竟然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追究。

梅蘭握著話筒，俯視著這群學生，表情平靜，卻不容反駁。

“你們看上去很疑惑，那麽，我想替你們解答一下。首先，我想讓你們知道，陸曉桑為什麽會情緒失控，為什麽會那麽傷心。”

同學們像被霜打了的鵪鶉，一個個全部低著頭，害怕地縮在一起沈默，以為梅蘭要透過話筒，當眾批評他們。

可沒想到，梅蘭下一句話，卻是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的母親，是一位非常有學識，非常有眼界的女人。她有很強的事業心，她也希望我能成為她喜歡的那種人，精明，幹練，能挑大梁，能做不輸於任何男人的事，而不是縮在自己的舒適區，當一個教師。”

“沒錯，我的母親看不起教師。可我自己呢，我打心裏喜歡這份職業，我喜歡插花，我喜歡裙子，喜歡粉紅色，喜歡一切被定義為柔軟的女生才會喜歡的東西。可能大多數人都會認為，這很正常，可是在我母親眼中，這都是我的原罪。她督促著我改變自己，她不斷地向我灌輸‘tough girl’才能在這個世界上得到尊重的道理，她試圖讓我相信，如果我是一個女孩式的女孩，我就無法獲得這個世界的認可。”

“在這樣的灌輸下，我整個青春期都在懷疑自我。陸曉桑正在和我經歷一樣的事情。她覺得自己肥胖，所以去減肥，這件事情，連你們班主任張老師都知道。我很好奇，張老師是怎麽知道的？一定是某位同學告訴他的。這位同學為什麽會把這種事情拿到老師面前去說？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你們在班上就經常地取笑這件事，甚至頻繁到了你們自己都覺得習以為常的地步。”

“可是你們告訴我，否定同學的價值，這樣做，真的正常嗎？你們的取笑讓陸曉桑對長跑產生了恐懼，她被迫參加比賽，中途不小心摔倒，那狼狽的樣子，又成了你們眼中的笑料。在你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被你們逼上梁山，她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深刻的懷疑，她抗拒地，不是長跑，不是比賽，不是輸贏，而是被暴露在你們視線下的她自己！”

晚風吹過即將進入傍晚的操場，樹木的枝條柔軟地伸展，雲朵漫不經心地路過。

操場上一片安靜，只有梅蘭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去，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

同學們像是來領罪受罰的教徒，低頭站著，脖頸微彎的弧度表達著羞愧。零零散散走動的人群也駐足下來，無意識地看著看臺的方向。

“梅蘭姐……好有氣場啊！她說得真好。”李河悅小聲地說，她抓耳撓腮，卻形容不出到底哪裏好。

向小茍眼睛閃亮亮的。

“嗯，那是洛松的姐姐。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

“想要讓陸曉桑不再傷心，你們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那就是道歉。在道歉之前，你們需要做的，是認錯。現在可以告訴我，誰曾經取笑過她，誰曾經肆意地傳播過那些‘笑話’？”

陸陸續續，有幾個同學舉起了手，然後，是更多。

如果其他同學有梅蘭這樣站在高處清晰的視角，他們一定會震驚，原來傷害過陸曉桑的人，有這麽多。

他們平時，從未註意過這些。

梅蘭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接下來該做什麽，相信這些孩子心中已經清楚。

突然，她身邊撞過來一個女孩子，梅蘭驚訝地回頭看，發現一個模樣清秀的女生主動站到了話筒前。

“你是？”梅蘭疑惑地問。

吳雙滿額頭的冷汗。

她瑟縮地回頭，想要逃跑，可是洛松抱著手臂站在看臺的出口處，眼神冷淡地盯著她。

吳雙狠狠地閉上了眼。

剛剛，她被洛松從人群中抓出來，洛松挑著一邊嘴角，笑著跟她說“是時候兌現承諾”的表情，簡直像從天而降的惡魔。

“我不……”

“不？由不得你。說起來，還是你占便宜，你看，這麽好的機會”

洛松就這樣把她拎到了話筒前，洛松是要她當著全校人的面，給向小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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