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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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劃開黑夜的那把刀。◎

烏雲掩盡月色, 今夜玄渺門飄起鵝毛大雪,風吹起,雪花柳絮似的飄, 讓山間的燈光在雪色中看不清晰。

門內弟子陡然減少,往日需要搶著摘的山間藥草也無人理睬。

巡山弟子提著燈,迎著雪彎腰仔細瞧, 看見樹根旁長者一株珍稀藥草,連忙放下燈把它連根拔起, 一個沒蹲穩就摔在了雪地上。

他揉揉屁股, 聽見前面的師姐喊:“幹嘛呢,磨磨唧唧的。”

巡山弟子忙把藥草塞進袖管裏:“沒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就來。”

“西面和南面山頭已經看過了,這邊也沒啥問題。”師姐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勞碌一天,睡意已稠, “不知道周師姐那邊怎麽樣,沒問題的話該回去睡覺了。”

弟子提著燈, 跟在師姐後往回趕, 忽然聽見烈烈風聲中有異動。

他抓住師姐的袖管:“師姐……”

師姐拍下他的手:“趕緊回去, 別說你又有什麽事。”

巡山弟子牙齒打顫:“那邊, 是什麽動靜?”

師姐和他一起望向遠處, 旋即像是被人迎頭澆了冷水, 睡意陡然冰凍, 連帶心也拔涼。

只見遠處山間, 白雪蒼青中燃起火。

那火焰是純粹至極的紅色, 即便在這樣的雪夜, 也不會被風雪撲滅。

在那包圍群山的紅色之中,有一線黑色。

夜色中,那黑色火焰很不起眼,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註意到。

可但凡多看它一眼,就會發現它行進的速度之快,破壞力之強,哪怕只有小小一簇,所經之處也片甲不留。

濃煙滾滾,像是惡魔露出的爪牙,昭示著它的主人正肆意破壞著目之所及的一切。

“快去叫瑛長老和堂主!”

兩名弟子猛地回頭,跋涉風雪,向身後趕。

長老院中,窗扉大開,風呼呼灌進來,裏頭的人卻像是不覺得冷。

房間裏站著兩列弟子,一列著黑衫,一列著紫袍,都安靜著等待宗主與長老的指令。

寂靜中,風聲呼嘯越發猛烈,房中忽然想起一聲百聞書的滴鳴。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烏瑛睜開眼,“終於來了。”

房間快要被滴響所淹沒。

她裹緊大麾,望向原處的異動:“烈火點燃雪山。這一點,與你所算一般無二。”

伏天明身後燃燈,身前則漂浮著盤子大小的石質星盤,星盤上金光流溢,金色光點的位置急劇變換,與素日星辰移動的位置恰好相反。

“我伏天明既承天命,算到這一步棋也無甚好驚訝。”

烏瑛淡淡笑了聲:“可惜,今日運勢倒逆,這棋子怕是要被我吃下了。”

遠處響起沈重的鼓點和號角,有法術的光芒應和著黑煙而出。

是早就在山間布下的防陣。

與那急躁得讓人心焦的鼓點典範,烏瑛卻是從容不迫:“百裏老兒伏在琉焰宗不願出來,莫不是自己的徒弟入了魔道,就連他也滋長心魔了吧。”

伏天明卻沒有否認:“難說。”

“罷了,既然他不願來,我們也不必強求。反正有他或沒有他,並不會有多少區別。”烏瑛掃了一眼身旁的烏咫,“走吧。”

烏咫恭敬道:“是,母親大人。”

**

百裏稚水帶著數名琉焰宗弟子禦劍馳行空中,這些弟子都是追隨百裏溯而來,有的只能燃起最弱小的琉焰,有的沒有琉焰,只有靈火。

但這些火苗匯聚在一起時,聲勢卻浩大張揚。

見北方發來信號,百裏稚水手中法決變換,朝遠方喊了聲:“師父。”

百裏溯頷首,和百裏稚水一樣變換手中法決。

兩人的法決共鳴,空中金光扯成一道狹長的光線,倏爾之間劃動在山嵐之間,扯出一道堅固的防線。

此時,在山間的鼓鳴和號角中,敵方已經發起攻勢。

潛伏在各個山頭的“叛徒”們驅動著法器,有的曾屬於玄渺門,有的曾屬於飛星宗,不論以往來自哪個宗門,此時都達成一致向後撤退,不貪戀戰場。

伏天明揮袖喝道:“別讓他們跑了。”

然而在那些“叛徒”面前,半空中忽然浮現出一道霧氣。

黑霧中,身形頎長的男子持劍而出,落地在風雪中的每一步都泰然自若如踱步花園。

百裏川指尖在劍身劃動,召出一道黑色火焰。

沖上前的修士還未來得及發招,就被魔焰引燃,喪身烈焰之中。

百裏川擡頭看向伏天明。

魔紋在他手背和脖頸中緩慢生長,而他瞇起眼,即便以一敵百,眼神也並無畏懼,甚至有幾分譏誚和諷刺。

他開口,無聲道:來。

而他手中的魔焰越發狂妄,好似森林中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雄獅,撕咬著每一個想要進犯的對手。

伏天明本應帶領弟子向前,此時竟邁不動腳。

他怔楞罷了,反應過來自己竟怕了一只魔。

他咬牙,掐訣喚燈,喝道:“都給我上!”

百裏川迎擊,他身後的屏障保護著其他修士後撤。

進犯的修士們在金光屏障後邊跑邊打,就算有敵人追上,他們也依舊毫不遲疑地後撤,直到抵達下一個據點。

戰場由東向西,又逐漸有向北的趨勢。

烏瑛逐漸感受出異樣。

這種打法對他們絕無好處,只會將他們的力量損耗得越來越少。

但不對。

就好像是她算漏了什麽。

……就好像,這些人不像是有意迎戰,反而像是在把他們溜著跑,拖延時間而已。

就在這時,腳下傳來地牛翻身一般的震動。隨之而來是大到讓人耳鳴的轟鳴之聲,好像世間的所有事物都在毀滅坍塌。

靈力波動如洶湧的浪潮一般翻騰,山間以靈石支撐的燈光不堪重負,紛紛爆裂。盆地四面的光亮一點點熄滅,最終只留下山野中耀目的紅色光芒。

烏瑛腦中繃斷了一根弦。

是了,是了,這一頭的攻勢不過是幌子。

他們真正的目標在——

那震動沿著溫水崖而來。

“不好……”烏瑛震怒,“我們被耍了!”

**

地底是極致的安靜。

烏遙身旁的空間裂縫緩慢閉合。

裂縫的另一端,紫光熠熠,伏灼坐在陣法正中,額頭不停冒著汗,兩條橫舉的胳膊打著戰,快要支持不住。

雲修白坐在他身後向他傳功,臉色也並不好到哪裏去。就算有雲修白的支持,以一己之力召出兩個傳送陣也已經到達伏灼的極限。

在另一端的傳送陣裏,數名修士或背,或拖拽,用盡渾身解數,將困在溫水崖的凡人運送出來。

烏遙這頭,空間裂縫完全閉合,她收回了最後一眼,將自己徹底泡在黑暗裏。

她的手已經完全伸入墻面的泥土,鬼粟藤鉆出她的手臂,無比安靜地延伸著。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有強大到足以稱為可怖的力量在血脈中膨脹。

烏遙能感受到自己那一簇代表自己魂魄的火苗。

那魂火正在舞動。燃燒著,跳躍著,很興奮,像是世界末日的最後一刻也無畏懼,只游蕩街頭跳著芭蕾。

鬼粟藤的力量隨靈魂燃燒而急速膨脹,原本堅硬如鐵的葉片變成去勢兇猛的利刃,敲碎途徑的所有心臟石塊,不論它藏身於土中何處。

烏遙最初指引著鬼粟藤。

但鬼粟藤從體內越長越多,她的意志逐漸隨藤蔓與鬼粟藤融為一體。

破壞成為本能。

直到將那心臟切割殆盡,直到百米深淵中的幻鮫草都覆滅,直到她的憤怒達到盡頭。

鬼粟藤還在膨脹,似是寄托著積年累月的憤怒,要將一切都摧毀殆盡一般。

巨大的黑色藤蔓虬結,在泥土中堆積出新的基底,碎裂的心臟碎片失去光芒,在泥土中變成毫無光彩的灰色。

腳底的地面轟隆隆地向上托舉。

頭頂土石跌落,鬼粟藤纏繞著烏遙的身體,它們越來越多,保護著她不受傷害。

烏遙被迅速長大的鬼粟藤向上帶去,看見空中雪勢漸小,雲後隱約有光。

烏瑛已經帶著她的人浩浩湯湯地趕來。她紅了眼睛,在看見鬼粟藤中的烏遙的那一刻,毫不猶豫擡手,用盡所有靈力向她擊去。

但即便是以她的功力,也無法破開鬼粟藤的防線。

她擊一招,藤蔓就揮出枝幹化解一招,擊兩招,葉片就橫在她面前擋住兩招。

最後鬼粟藤像是沒了耐性,迎空一擊,將她和上前的弟子擊落在雪地裏。

烏遙的意識開始渙散,卻在混沌中覺察出一絲有趣。

哦……原來烏瑛也會在她面前露出這種心如死灰的表情。

烏瑛發髻散亂,憤恨道:“門主不會任你肆意妄為。”

烏遙看都沒有看她,聲音微弱,卻足夠讓她聽清:“以你的敏銳,難道沒有察覺嗎?還是說,你不願意相信呢?烏達根本就不會來,你這麽多年的信仰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不堪一擊。”

然而烏瑛的神志顯然已經臨近崩潰邊緣,她像是聽不懂烏遙的話,冷冷一笑,合手捏出一道法決。

哪怕心臟已經沒有用處,她也要讓那些已經使用過心臟的人不好過。

這時,一把冰冷的匕首卻刺入她的後背。

烏瑛不可思議地看向身後:“你……”

烏咫將匕首拔出烏瑛後背。

他眼中無神,眉眼間的冰冷卻已經消融,變成瞳中的淺淡水光。

玄渺門最得力的狗,咬住了他的主人。

真是意想不到。

烏遙想笑,卻沒有力氣。

她太累了,累到神識恍惚,好像在此時回到很多個時刻。

第一次使用靈根。

第一次走出玄渺門。

第一次毒療,第一次月評。

還有……第一次失去朋友和親人,以及在玄渺門的第一夜。

她能感受到血液一泵一泵地流出心臟。

就像是多年前醒來的那一刻,這些帶毒的血液流入她的身體一般。

遠處雪山盡頭,天光破曉。

在白雪覆蓋的山巒裏,埋葬著她的母親、朋友,更多不知名的人。

以及烏雁竹。

那夜她思緒蕪雜,心燥不已,於是在燈下攤開紙張。

並無多少字眼想要留下,她去意已決,不過是想到哪就寫到哪。

雨聲簌簌,她聽雨提筆——

雁竹,請不要誤會,我並不害怕。

這並非一時突發的事,我早已用數年時間做好準備。

我曾以為自己孤身一人,直到與你在黑暗中跨過漫長時光牽起手,發現你我站在同一條河的對岸。

你走了,我沿著湍急水流渡過去,爬到你從前的位置。

等我回頭望向漫漫長河,才曉得這實在是一段孤獨的路、一個孤獨的地點。

有人蒙上眼睛,視而不見。

有人捂住嘴巴,緘口不言。

有人懼怕黑暗,於是將自己變成黑暗的一部分。

而我,我同你一樣,掙紮著,吶喊著,奔跑著,想要活下去。

不要茍且地活下去,要挺起胸膛,驕傲地站在太陽底下,活下去。

這一路跋涉,我有許多不解。

不解黑與白,對與錯,是與非,到底是一成不變的標的,還是人手中的武器;

不解命之一字有何魅力,引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解世界為洪流,我若逆行,可否能找到出處。

那時她燒盡這封信,仿佛聽見雁竹問:“你可想好了?”

她回答:“想好了。”

若是這些不解得不到答案,那就讓她成為答案。

若是此處只有黑夜——

那就讓她成為劃開黑夜的那把刀。

晨光微熹,飛星宗的高山上,小弟子嚇得快要尿褲子,打著抖急聲喊:“師兄……師姐……快來啊!”

他面前,半刻鐘前尚還完好的星盤竟然碎裂成塊,半分星光的影子也看不著。

飛星宗弟子們奔向山崖,圍繞在破碎的星盤前,撓著頭:這下該怎麽和宗主長老們交代?

雲州的院落中,藍空擡起手。

經脈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然而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下,他手上不屬於自己的靈力消散,呼吸也感受幾分自由。

他撐起身子往外看,凡界雨停,空氣濡濕,遠處有霧。

似是要放晴。

雪竹居中,靈石供養的暖氣已經無法支撐,山間寒氣吞沒院落,烏達撿起藥包裏的最後一點固魂草。

蒼老的手拼湊著手中藥草,然而不論怎麽使勁,都無法從固魂草裏汲取力量。

假的,假的!烏達顫抖著手捏著那堆藥草,劇烈地咳嗽起來。

魂魄分崩離析,他聽見谷之和谷沙奔入院中:“宗主!”

溫水崖前。

這世間唯一一只魔站在鬼粟藤結成的巨樹前。

他手中劍尖滴血,手中拿著伏天明引以為傲的,此時已經四分五裂的本命燈。

魔焰劃出一道墻,連同鬼粟藤一起鑄成鋼鐵一般的防線。

“進犯者,死。”

朝陽在天邊翻起光亮,像是沈睡已久的人終於睜開眼睛。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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