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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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川,你不會入魔了吧。◎

走出大殿, 百裏溯心裏始終積壓著一口氣。

他索性不與其他琉焰宗長老同行,獨自同那些普通弟子們走了大路。

方才百裏溯失了態,如今只有百裏稚水跟在他身後。百裏溯步子走得快, 她便加快步伐小跑著跟上去。

她心裏著急,語速就不自覺地快,“師父, 一直以來,他們都說我是天道之女, 可我從未感覺自己同宗內其他弟子有任何不同。”

“但, 但今日聽了烏姑娘的話,我也想了許多。下次議事,若我能與烏姑娘今日一樣站出來說些什麽,情況會不會變得更好一些呢?”

換作平時,百裏溯聽了她的話, 大概只會敷衍幾句。

這回他依舊一副沒有仔細在聽的模樣,臉色卻逐漸由一開始的淩厲變為和緩, 說的話卻依舊不留情面。

“當年你遲遲測不出靈根,若不是你娘臨終托孤, 恰逢飛星宗測算天命, 如今恐怕你依舊是凡界孤女。從這一點看, 伏天明於你有恩。”

百裏溯道, “今日伏天明和烏瑛以星運為證, 又將幻鮫牽系上真界的未來。你此時同他們作對, 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可師父, 若是瑛長老真的將幻鮫草種到凡界, 恐怕凡界淪為煉獄也未可知……”

師徒二人各自有所思, 無意識地順著弟子們的隊伍一同向前。

等踩過鋪滿楓葉的小徑, 走到開闊地段,百裏溯才反應過來自己竟領著百裏稚水來到等候靈舟的廣場。

兩個會禦劍的琉焰宗中人,等什麽靈舟呢?

罷了,來都來了,那就乘靈舟回去吧。

百裏溯低聲續道:“此事的確緊要,但你也莫要以為自己特殊,就胡亂行事。以你如今的修為,別說是伏天明,哪怕是伏玉想要碾死你,也不過是手指一伸的事。”

他終於擡頭看百裏稚水,才發現她急了一路,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百裏稚水生在凡界,長在凡界,對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現在真界的人想要將凡界生靈作為餵養靈氣的飼料,她怎能不傷心難過?

她深呼吸,鼓起勇氣一樣,“師父,烏姑娘曾告訴我,蝴蝶扇動翅膀時,會在大海另一頭掀起風暴。我明白我的弱小。哪怕朝生暮死,只活一個春天或者一個瞬間,我也很想做那只蝴蝶。”

看見百裏稚水這副低落至極,還是想要拼了命往前沖的模樣,百裏溯沈默片刻,一改嚴肅神色,反而打趣似的:“她隨口誆你的吧,你也信?你們這些丫頭片子,每日都在想什麽歪道理。”

果然,見他有意嘲笑,百裏稚水一赧,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緊張的情緒倒是緩解不少。

一片秋葉飄落,百裏溯伸手將那葉片接在手裏。

他此時火氣慢慢按下,腦子比起最初在會場時要清醒不少。

他以靈力傳聲:“現下想來,天道傳命有限,所謂災厄,不過是被伏天明捏在手裏、任他揉圓搓扁的一家之言。他們提出幻鮫一說,怕是除了喚回靈氣,還做了其他打算。只是借天命行事,必然更冠冕堂皇。”

“今日烏遙的一番話說得不錯,想必她身在玄渺門有什麽發現,所以早就對烏瑛的計劃有所準備。若是有心人能將烏遙的話聽進去,未必不會被她說動。”

百裏溯將葉片輕輕一捏,再松手時,掌心落下的便只有一團碎屑。

“只是,伏天明和烏瑛都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兩人若是聯手,下一次議事,會場上坐著的可能就不是今日這些人了。”

靈舟到站,師徒二人跟在人群裏往前走去。

百裏溯拍幹凈手,“我會繼續輾轉打聽,看看其他人意向如何,你莫要沖動。”

“好。”百裏稚水大力點頭,“可是師父,我們為什麽要乘靈舟呢?”

百裏溯:“……咳,當然是因為現在情況特殊,要節省靈力。我是無所謂,但你省下一點點也是好的。”

百裏稚水:“原來如此,不愧是師父!”

秋風中,高個少女與矮小的老者難得並肩,格外和睦地上了靈舟。

正值人流往來最繁雜的時候,靈舟接二連三來到,弟子們顧不上排隊,紛紛火急火燎地往上趕。

一名男子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後排的行人摩肩接踵地走過,撞到他半個身子,匆忙道了聲:“不好意思啊。”那男子也置若罔聞。

直到靈舟飛走,林崎也依舊是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本想跟在百裏稚水身後上靈舟,此時連靈舟的影子都要看不見了,人越來越少,他卻依舊動不了腳。

站了不知多久,等到附近由熱鬧變得冷清,他才從嘴裏擠出兩個詞:“蝴蝶?風暴?”

他呆滯著撓頭:“蝴蝶效應?這個小世界,原本就有這種說法嗎?”

下一秒,林崎撓頭的手頓住。

還是說,難道說……

“伏灼。”

聽見有人叫自己,林崎從震驚中回過神。

喚他的卻是伏天明。

這老狐貍不是嫌他不好用,老早就把他丟到雲修白身邊去了嗎,怎麽又回來找他?

難道是回心轉意了不成?

林崎一番腹誹,卻依舊恭恭敬敬地拱手:“師父,可是有什麽安排?”

“你下午應該沒有其他事要辦,那就跟我們來,有件事需要安排給你。”

……我們?

秋日天涼,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伏天明陰森的語氣嚇的,林崎一覺出不對勁,手上的汗毛就倒豎起來。

他慢慢擡頭,看見伏天明和隨身弟子身後,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正在玩味地盯著他看。

是烏瑛。

**

繞過兩個花圃,烏遙腳尖一點,躍上一旁的梧桐。

黃葉飄落,幾個紅衣弟子抱著飯盒有說有笑地路過,沒發現頭頂有人。

等人走盡,烏遙透過層疊的秋葉望向百裏川的房間。

琉焰宗弟子所在的舍館墻面上攀著半墻綠葉,背陰處,磚瓦縫隙裏長著稀疏的青苔。百裏川住在第三層,窗扉半掩,沒點燈,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烏遙原本只覺得百裏川大概是這半日有什麽急事要辦,才爽了她的約沒來得及說。直到今早百裏川缺席議事,才讓她發覺不對。

她心裏沒底,又給百裏川發了幾條消息,見自己的一連串消息都顯示“未讀”,便決定親自來看一看。

若是不加偽裝地走進琉焰宗的舍館,恐怕一腳踏入大門就會被發現身份,這才想到仿照百裏川,過來爬他的窗。

烏遙左右查探,見四下無人,輕輕一躍就翻上了百裏川的窗戶。

房內背陰,窗戶半掩,以博古架作隔斷,窗邊尚能照得一線微光,裏頭卻是陰陰沈沈,黑黢黢一片。

烏遙動作極輕,但踏在窗沿時,還是發出輕微的嗒聲。

像是回應她的聲音,裏頭窸窣一響,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不仔細聽便發現不了。

烏遙沒放過這點動靜,終於確認下來,這房間裏是有人的。

只是那邊的人並未主動理會她,附近的靈氣波動也接近於沒有,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難道那人不是百裏川,這個房間換了別人來住?

烏遙起了疑心,步伐也謹慎起來,沒吭聲,輕著腳步繞過博古架。

窺見那頭情狀的瞬間,她松了一口氣。

百裏川身著暗紅色翻領勁裝,正低頭倚墻,靠坐在地毯上。

衣服是她見過幾回的百裏川常穿的那套,頭發也一如既往地高高紮起,隨他低頭,烏發垂落在他肩膀,同他額前的碎發一起遮擋了他的表情。

烏遙徐徐走向他,見他狀似沒有異常,她也就如往常一般嗔道:“說好了發消息要回,為什麽我找你,你卻不理我?”

百裏川坐在原地,聽見烏遙的話,微微擡頭一瞬,又很快低了下去,沒說話。

烏遙察覺到他的奇怪,又試探著問:“今天上午也沒有去議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百裏川喉結一滾,暗啞著聲音答:“無事,只是我被師父罰了禁足。”

這答案在烏遙的意料之外。

百裏川應當是琉焰宗弟子中最受規矩的那個,何況在飛星宗的地盤,能惹出什麽事端來,讓百裏無憂狠心責罰他唯一的徒弟?

她皺了皺眉,“好端端地,為什麽要……”

沒等她問出個所以然,就聽見百裏川忽而拔高了聲音:“別過來。”

烏遙一怔,聽出百裏川的聲音裏有顯而易見的淩厲。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他這般生硬的語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又聽百裏川聲音裏帶了瑟縮和歉疚,囁嚅一般道:“別……靠近我。”

可要是烏遙會乖乖聽人的話,她就不是烏遙。

她沒有退縮,也沒有止步,反而快步上前。

百裏川瑟縮了一下想要逃,然而烏遙比他的速度快得多。

她強硬地拉過百裏川的手腕,按住他的肩膀,湊到他面前,撥開擋住他面容的頭發,讓百裏川不得不看她。

兩人對視間,都從彼此眼中看出驚詫。

百裏川的臉色難得蒼白,發絲淩亂地鋪陳在頰邊。

烏遙突如其來的動作該是讓他嚇了一跳,呼吸比以往要沈重不少,以往沈靜似水的眸子此時氤氳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殷紅。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以往烏遙從未見過的東西。

烏遙伸手撫摸百裏川的臉,還未觸及他的皮膚,手就被他抓住。

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師兄,此時因為她的觸碰而顫抖。

可她得繼續確認他臉上的東西。

烏遙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一旁,安慰一樣將聲音放輕,“別動。”

百裏川認命一樣閉上眼,微微側頭不去看她,還是默許了她的行為。

就在他的臉上,黑色紋路盤踞著長出,像是有生命一般,直到此時此刻還在蠕動著,像是要侵占更多領地。

烏遙認出這是古籍中記載的魔紋。

不是類似魔紋的其他紋路,這是真正的,墮魔者身上才會有的紋路。

她向下撫摸百裏川的脖子,扯開他的衣領。

他白皙的皮膚已經成為魔紋的地盤。魔紋的觸感就透過指尖輕薄的皮膚傳來,在她指下一跳一跳,越是觸碰,跳動的頻率就越是明顯。

她感受著指尖觸感,心頭發涼。

果然,在她沒有註意到的地方,還是有東西失控了。

隨她的動作,百裏川咬著唇,已經滲出涔涔汗珠,他顯然不好受,卻依舊隱忍著沒有制止她的行為。

“什麽時候開始的?”

百裏川不說話,烏遙又自問自答,“不是最近,墮魔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事。可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你是不是做了什麽?”

百裏川抿著唇,始終沒有回答。

烏遙並不受挫,合上他的衣領,傾身環住他的腰,同他一起依偎著靠在墻沿。

“是跟我有關嗎?”

百裏川終於睜眼看她,然而眼眶卻越發的紅,不知是受墮魔的影響,還是僅僅覺得難過。

他艱難地將回答擠出喉頭:“我殺了人。”

“殺了誰?”

“烏淳的弟子。”

烏遙回憶起最近未曾見過的人,大概知道死的是誰。她擡頭看百裏川:“為什麽不告訴我?”

見烏遙並無畏懼,也無任何退縮之意,百裏川一腔惡意突如其來湧上心間,像是被不熟悉的人占據了情緒:“你不用擔心留下尾巴,留影石已經被我毀了,那個人連骨頭都沒有剩下,我親眼看見他成了灰……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話音一落,他發覺自己說了什麽,臉色煞白,言語裏的笑意瞬間又吞了回去。

烏遙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眼睛澄澈漂亮,他喉頭一酸,“烏遙,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來古籍記載得不錯。”烏遙嘆道,“道心傾塌之時,魔氣會喚醒人心中的欲.念,殺意也好,情.欲也好,都難以再為人所掌控。”

百裏川像是被她看破,心頭既有憂慮又有窘迫,慌張著放開抱著烏遙的手,下意識想要往裏縮,一個字也沒法說出來。

然而他已經倚靠在墻邊,再想跑,也無處可去。

烏遙卻並未如他所想,對他產生任何鄙夷之意。

只是在闡述事實,繞著彎告訴他,他在她心裏並不可怕。

她輕哼一聲,牽起百裏川的手,同他十指相扣,“人本來就是與欲.念為伴的生物,下至販夫走卒,上至真界修者,誰又能真正走出泥潭呢?為何素日高潔者一朝墮魔,便要落得人人喊打的下場,我真是想不明白。”

百裏川默默聽著,任她擺弄自己。

直到將他的額頭貼上自己的,他才意識到她想要做什麽。他驚得倒抽一口氣,氣血上湧,本就薄紅的臉紅得跟要滴血一般,“你不能……”

“這房間裏一點靈力波動都沒有,於你而言太稀奇。我初來時有疑惑,現在明白了——你這兩日都在用自己的靈力壓制魔氣吧?”

烏遙抓緊百裏川的手,不讓他逃,“若是我不來,你是不是準備在這房間裏呆一輩子?要壓制魔紋、馴服魔氣,不能只靠堵,得有所疏導才行。”

百裏川被烏遙逮住,只能老實回答:“師父讓我先壓制住,等會到宗內,找長老們一同結陣封鎖魔氣。”

烏遙指了指他的胸膛:“那是你師父的意見,可你呢?你覺得自己等得到嗎?”

百裏川嘴唇開了又合,知道烏遙將自己看破。

以他目前的狀態,獨自壓制魔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他卻依舊執拗,“壓制魔氣沒有這麽簡單,你不要胡來。”

他此時連自己都說不準會不會在某時失控,若一不小心將她傷到,那才是真的會後悔一輩子。

烏遙卻不聽他的話,閉上眼,體內木靈根舒枝展葉,釋放出溫和的氣息,“我的木靈根正適合溫養靈力,以木養火,對你有好處。短時間內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你且受著吧。”

烏遙靠得這樣近,百裏川只能看見她的眼睫卷曲地一顫一顫。

她已經將靈識打開,不準備給他說“不”的機會。

百裏川抿唇,緩緩閉上眼。

兩道靈識觸碰。

滂沱的黑色魔氣慌不擇路地與綠色靈力相撞,綠色靈力並未躲閃,反而在原地不動,像是等待著被吞噬。

魔氣像是面對一塊誘人食物,見綠色靈力一動不動,它忍住了將它一口吞吃的沖動,饒有興致地在綠色靈力身旁繞行,像在考慮哪個位置最合適入口。

繞到第三圈時,綠色靈力終於動了,伸出一片枝葉似的觸角,輕輕觸碰魔氣。

這觸碰似是邀請,魔氣怔了一瞬,見那綠色觸角沒有回縮之意,它終於放下糾結,一個猛子紮向綠色靈力,將它包裹腹中,猶如要吞吃殆盡。

烏遙吃痛著震顫一瞬,“嘶”了聲。

百裏川一瞬間被烏遙的聲音驚出冷汗,魔氣也隨他一同呆滯起來。

綠色靈力抓住這個瞬間,銜住魔氣的一角開始滲透,溫和的力量如潮汐一般湧上,舔舐著魔氣帶來的暴戾氣息。

隨魔氣一點點被溫養成為正常的靈力,百裏川的理性一點點回歸,暴戾的心思終於能被輕易壓制。

也正是這時,他心頭蹦出兩個大字

——完了。

明明發誓要苦心孤詣,步步為營,讓烏遙慢慢接納自己。這下好了,才幾天過去,什麽都晚了,在他手下毀於一旦。

烏遙會覺得他莽撞嗎?會覺得他像個廢物嗎?

……會不要他嗎?

烏遙吃了痛,下意識地睜開眼,並未收回靈識。

然而一睜眼就被嚇了一跳——百裏川正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裏落下滾燙的眼淚。

烏遙楞了楞,誤以為他覺得難受,眨眨眼,輕輕吻他的淚:“慢慢來。”

她是奔著安慰百裏川去的,然而百裏川聽見她的聲音,魔氣卻並未有慢慢來的打算,對綠色靈力的攻勢反而更兇猛了些。

烏遙:“……”

烏遙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一點點將魔氣凈化成紅色的溫和的靈氣。

然而靈力終究有限,進程堪堪過半,她就如同洩了氣的球,癱了下來。

百裏川接住她,將她在懷中抱得愈發緊。

他脖頸上的魔紋已經變淡,烏遙拉開他的衣襟,他緊張得幾乎整個人僵住。

可胸口依舊有魔紋密密匝匝爬著。

看著那團魔紋,烏遙默然陷入思索。

百裏川握住烏遙的手腕,“可以了,接下來的我能夠自行壓制,你……你回去歇息吧。”

烏遙卻不理。

她握著百裏川的手,一根根手指扣著他的,最後停留在一處,她的掌心同氣息一樣滾燙。

“師兄,你教我,我幫你。”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感謝等待!!

俺碼字太慢,這部分大劇情調整修改了好久,終於寫完了,才敢發出來……

進入完結倒計時了,接下來幾章適合攢一攢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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