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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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一個人來見我。◎

已經打輸一場, 百裏稚水接下來便沒有賽程,只需同其他弟子一樣享受難得的休息時間就好。

然而此時,她自認面對著人生中的大任務。

長這麽大, 還從未像現在這樣纏過哪個男人。

換做一個月之前的她,肯定不會想到,如今自己正在研究如何接近伏灼。

沒錯, 就是那個做盡缺德事,十足倒人胃口的伏灼。

那晚百裏稚水卯足力氣, 要伏灼給她一個說法。

她指著自己掛滿淚痕的臉, 拿出平生最囂張的口氣:“我警告你,若是你給我下了什麽蠱,最好立刻就將它解掉,否則我跟你沒完。”

然而直到她說完這段警告,眼淚還在嘩啦啦往下流。

伏灼看她的眼神好像看傻子。

百裏稚水被那眼神嚇得縮了縮, 然後重覆一遍自己的要求:“就現在,立刻給我解蠱!”

她以為伏灼至少會搭理一句, 但伏灼什麽也沒說。

只繼續坐在榻上,沈默著擡起食指, 指著她的臉。

百裏稚水被他突然的動作唬得楞住。

下一秒, 她眼前綻放紫光, 頭暈目眩, 一個晃神, 再睜眼, 自己就離開醫館, 落在舍館門前。

宋傾楓正好跟人提著宵夜往舍館裏走, 看見百裏稚水突然出現, 同那些弟子被嚇個一大跳, 接連喊道:“臥槽,我是不是眼花了?”

百裏稚水吸著鼻涕,擦了一把眼淚,同樣滿臉震驚:“……”

她怎麽也沒看出來,原來這個草包竟會這樣高級的法術。

宋傾楓又扶著眼鏡多看她一眼,確認自己沒眼花,瞧見百裏稚水臉上的淚痕,小心問:“你咋了,大晚上的怎麽又是突然出現又是哭的?”

百裏稚水呆楞著搖頭:“風太大了,被風吹的。”

失神地走入舍館。

之後百裏稚水又去找了伏灼幾回,都同樣以失敗告終。

每一次她走到伏灼面前,不,有時甚至還沒走到他面前,都會被他以這樣那樣的法術給趕走。

於是在短短幾天內,她便多了好幾回哭著鼻子無端降落在玄渺門各處的詭異經歷。

伏灼愈是不想理她,她愈是覺得這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伏灼愈是趕她走,她愈是知道自己不能跟開始一樣往後縮。

心頭的戰意沒在真界大比裏被打出來,反而在伏灼這裏被激了出來。

百裏稚水開始著手研究如何對付伏灼的詭異法術。

她做事向來一絲不茍,一旦決定要做什麽,就跟跳水似的一個猛子往裏紮,不得出個好結果就絕不從水裏冒頭。

於是她開始改變戰略,不斷改變騷擾伏灼的辦法。

伏灼發現她的意圖,只覺得她在白費功夫,輕輕松松就將她打發。

百裏稚水不認輸。

終於在一個午後,她贏了一回。

自退賽後,伏灼就自閉似的拒人於千裏之外,除了例常用膳,幾乎不會走出飛星宗舍館的大門。

觀察伏灼數日,百裏稚水知道他有十分規律的作息。

那日午後,天空難得放晴,伏灼走出舍館大門,帶著一卷書,去舍館背後尋了一處無人石椅,就著陽光讀。

百裏稚水早在與伏灼相隔百米的地方就做好準備,隱匿氣息,提高速度,兩個呼吸就趕到伏灼面前。

她的影子投在伏灼的書面上。

伏灼擡起頭看她。

陽光下,他的面容白得有幾分病態,見她突然出現,照常擡手。

眼見伏灼又要以上次的法術驅趕她,在伏灼伸手的瞬間,百裏稚水也同樣伸出手,將手掌抵在他指尖。

運起最新學會的術法,將他的施法過程直接打斷。

伏灼眼中晃過輕微的詫異。

百裏稚水眼睛又紅了,眼眶裏淚水打轉,然而嘴角卻露出驕傲的笑,意思很明顯:我看你這回要怎麽逃。

她用力擦了一把眼淚,拽住伏灼的手,逼伏灼不得不看自己:“是你下蠱在先,如今卻不願意解,這是什麽道理!”

伏灼終於放棄將她趕走,輕輕掙脫她的手,為自己做辯解:“那不是什麽蠱,我也沒有對你動手腳。”

百裏稚水顯然並不相信:“好,既然如你所說,那不是什麽蠱,你也是清白的,那你為什麽避開我?!”

伏灼看著她。

百裏稚水眼睛通紅,眼眶下隱約發青。

要破解他的術法沒那麽容易,她最近用著亂七八糟的辦法有意靠近,想來也知道,為了攔住他,應當下了不少功夫。

然而伏灼相信百裏稚水如今不會比他更煩躁。

因為就在此時此刻,他還能聽見所謂“系統”的聲音。

每每他與百裏稚水相對,機械的女聲便會提醒他,百裏稚水的好感度正在爬坡一般向上推行。

【恭喜宿主,攻略對象百裏稚水好感度提升至60%!】

這聲音讓他那方才冒頭的一點點動搖又摁了下去,提醒他面前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所謂“劇情”、“天道”指定的攻略對象和女主角。

伏灼手中撚著書頁的邊角,隨這系統音煩躁地抿唇。

百裏稚水眼見伏灼態度比起以往有松動,卻又不知為何重新變得冰冷。

他應當是不想多說,也不會似以往一樣什麽都不告訴她。

“因為破題的要點不在於你。”伏灼合上書,拿起石椅旁的提燈,“與你糾纏,是無謂的浪費時間。”

占星燈上一如以往浮現幽光,紫色光芒在燦爛的午後陽光下也顯得黯淡。

伏灼提著燈就要離開。

百裏稚水沒有迎頭追。

而是在他身後說:“你不是那個人。”

伏灼停下腳。

沒有說出名字,甚至不知道姓名,二人卻都了解“那個人”是誰。

伏灼聽見百裏稚水的聲音帶了哭腔,問他:“我說得對不對?”

這幾天下來,百裏稚水已經知道伏灼不好對付。

要讓伏灼相信她,她就得看起來可靠、厲害、不會隨意讓人欺負。

她吸氣,穩住聲音,盡量平緩地與他說:“伏灼,我不知道你如今遇上什麽事,碰到了什麽麻煩。但如今受到牽連的是我,莫名其妙流眼淚的是我,對現狀一無所知的也是我——這一點也不公平。”

然而“攻略對象”是你,“女主角”是你,要與“我”一起殺死誰、擊潰誰、達成某個結局的也是你。

若你知道一切,是否會相信我所說的,又是否會一頭紮入那所謂的命運的耦合?

畢竟那條路如此簡單而明媚。

伏灼想起百裏稚水眼下的淡青,與她攔住自己術法的瞬間。

那一瞬間含著淚的堅定眼神。

他判斷著百裏稚水的陣營,終於與百裏稚水對視:“你不會後悔?”

百裏稚水道:“要是讓我始終蒙在鼓裏,我才會後悔。”

午後陽光燦爛,將山間霜雪照得亮白。

兩人之間的對話隨百裏稚水肯定確切的答覆而停頓。

在她要繼續勸解時,伏灼終於微微頷首。

“既然你這麽想知道,就帶一個人來見我。”

**

鬼粟藤破開土壤,潛入封鎖的藥田中。

能暖洋洋地悠閑吃一頓甜品的日子是少數,大多數時候,烏遙的日子就如這鬼粟藤在土裏爬行,陰暗潮濕,密不透光。

決賽將近,這些日子若沒有與她相關的賽程,她便窩在溫水崖底,用鬼粟藤探視周圍情況。

鬼粟藤使用受到結界禁制,使用時限又受限於靈力。此前已經被烏瑛發現過一次,於是比起最初使用鬼粟藤窺探情況,如今她的行動更為謹慎小心。

靈力舒展,在黑暗中展開不斷延伸的觸角。

鄭興勝的藥田離她近,裏頭的情況如何,這些日子她已經挖得一幹二凈清清楚楚。

另一座甲級藥田也能順利進入,那把鎖雖還沒能開啟,但鎖的紋樣制式被她刻錄下來,破解只是時間問題。

但想要在烏瑛這裏取得進展,卻很是困難。

自上次發現甲級藥田亦有被人窺探的可能,烏瑛在地底布下更多禁制。

如今大半通路被封死,不幸中的萬幸,在尚能走通的道路中,最開始通往地牢的那條路依然暢行。

地牢裏的試驗品似乎正在被人分批帶走,烏遙已經連續幾日沒有見到那個被稱為“三十六號”的男人。

不僅如此,藥田裏的弟子言談也謹慎許多。

如今即便她有意尋找,也不知“三十六號”被帶往何處,更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每每想到此,她都只感覺自己如這些鬼粟藤一樣,眼前黑茫茫一片,在潮濕黏膩的土壤裏,一寸一寸去找一個出口。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烏遙只想過自己會死。

將名為幻鮫的毒草送往世界,踩在世人的哀嚎和流淌的血泊裏,最後成為男女主角的刀下亡魂。

於是以為只要自己與烏瑛撇清幹系,與百裏稚水站在一條戰線,就得到遮蔽自己的羽翼,若有朝一日溫水崖傾覆,能夠自由快樂不再做籠中鳥。

她以往從不知道,自己也會動搖。

此時將要抵達目的地。

烏遙控制鬼粟藤在破土前稍作停滯,探聽著地牢那頭的動靜,預備稍加判斷,再決定是否破土而出。

烏遙的謹慎是對的。

那頭傳來幾名弟子加速的腳步,大門鎖響,門扉哢哢打開,弟子們整齊劃一與人打招呼:“咫少爺。”

烏咫沒有回答那些問候。

弟子不敢多嘴,於是那一頭除了弟子們的腳步,就只剩下安靜。

烏咫自小被烏瑛手把手傳授刺殺術,走路向來極輕。即便是烏遙,若不仔細聽,平時也容易忽略他的動靜。

此刻那頭依然沒有烏咫的聲音,烏遙隔著土層,通過弟子們的腳步判斷烏咫的位置。

她的鬼粟藤差點沒瞞過烏瑛,不知道此時又是否能瞞過烏咫。

幸好,弟子們跟隨烏咫走過她面前的位置,向地牢另一端去了。

這些弟子面對烏咫與烏瑛都有同樣的小心與緊張,等烏咫在某只幻鮫面前停下,就挨個翻著自己的筆記,與烏咫做匯報。

烏咫沒有理會弟子們的匯報,也沒有做任何點評,讓弟子們不知他們到底做得是好還是不好,只能繼續說下去。

終於,在弟子們緊張促狹的匯報裏,烏咫冷淡打斷道:“匕首。”

一位弟子低聲說:“咫少爺,給。”

那頭傳來匕首出鞘的金石之聲。

緊接著,是不屬於人類的黯啞嘶吼。

烏遙聽過那種吼叫。

在變成幻鮫以後,那些“人”就失去言語與思考的能力。若是被罵、被諷刺,他們不會聽懂;若是被傷害,就如野獸一般,本能地借由吼叫、哀鳴表達憤怒。

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憤怒。

只有烏咫一邊揮刀一邊做講解,以及弟子們匆忙翻頁記錄的聲音。

一切都平靜得像那些悲鳴不曾出現,然而此時,那聲音在地底如此清晰。

鬼粟藤牽引的靈力另一頭,烏遙聽著遠方淒厲的哀嚎,抓著自己膝上的裙擺,緩慢地垂下頭。

在烏遙的殺念下,鬼粟藤十分難得地一動不動,也沒有胡亂吼叫。

即使是不懂人情的低智靈物,也能讀懂那殺氣之中向往著毀滅的灰暗心思,曉得這時候還是不要再觸黴頭。

過了一會,烏遙聽見鬼粟藤問:主人,我們走吧?

烏遙擡起頭,放開抓住裙擺的手,不做留戀,淡聲道:“走吧。”

從暗中來,自暗中去。無人看見的土壤中,黑色藤蔓緩慢回縮,土層連同那雙窺視的眼睛一起閉合。

烏咫擦幹匕首上的血跡,將匕首收回刀鞘,遞還給弟子。

冷聲道:“將今日的記錄整理好,半個時辰後發給我。”

弟子們低頭答是。

大門重新關上,弟子們像是同時按下開機鍵,緊張的空氣瞬間活絡起來。

方才安靜如雞的弟子即刻伸著懶腰:“感覺咫少爺這些天比起以往壓迫感更強了。”

另一個弟子遮遮掩掩道:“畢竟……了呀。”

什麽都沒說,所有人卻都知道那被隱去的字句是什麽。

烏咫站在大門前,弟子們的逾界議論不出意外傳到耳邊。他卻依舊面無表情,透過凝成團塊的霧氣向上仰望。

這裏看不見湛藍天空,只有一片障目的白。

他沒有多做停留,很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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