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麽意思？”

這天, 葉明菡索性攤開了問。

她前腳剛到公司，後腳沈鈞就跟來了，上午有個高層會議, 如果沈鈞想參加，她不介意把位置讓給沈鈞。

“啊？”

沈鈞嘴微微張開，顯而易見的詫異, 覆又坐回椅子上，似笑非笑：“我讓你有壓力了？”

葉明菡視線滾過沈鈞略顯琥珀色的眼珠，心底突然躥起一股煩躁，把沈鈞送進牢裏的後遺癥就是這個男人愈發的捉摸不定, 只有此刻顯出幾分以前的不羈，但這也意味著水下冰山面積的增大。葉明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又或離得越近越怕失去。

“不是, 這不是小西瓜上幼兒園去了嗎？媽去學插花了，爸有個講座又不能帶著我……”沈鈞見葉明菡眼有些著急的樣子, 趕緊給自己正名, 他絕對沒有奪權的意思。

而且, 葉明菡做的很好，真的很好，超乎他的想象，她在專業這塊以及相應的人脈上有天然的優勢, 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奸商打交道時的表現更讓他驚艷。其實張巖跟他提過, 張巖是他一手發掘的，至少眼光這塊絕對犀利, 連張巖都讚不絕口那是真的優秀。

高手之間的過招都是無聲無色的，到沈鈞這個層次，大概半個眼神就能說明一切。葉明菡為自己剛才的焦躁感到羞恥, 也突然發現沈鈞說的是事實，每個人都在忙碌，似乎不約而同的把沈鈞給忘了。

“這個公司當初是因為你而成立的，我也沒想過一直幹下去。你回來了早晚都要接手，不過技術方面的我可以提供支持。你先讓我說完，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但我不想拖著引起誤會。”

葉明菡還是決定把心裏話說出來，她不管沈鈞真實的想法是什麽，她這裏對他是坦蕩的。京華因沈鈞而起，最終也會交回沈鈞手裏。是她低估了他的適應能力，忽略了他的感受。

沈鈞蹙眉，這倒不知道怎麽說了，因為他真沒想過拿回京華，但葉明菡瞧著不大想繼續接受的樣子，他要是拒絕等同強人所難。

“我剛出來，還想多陪陪沈麟。”

美人似乎左右都無法哄好的樣子，不過沈鈞還有尚方寶劍。

沈麟絕對是葉明菡的軟肋，有多少次她看著沈麟想起沈鈞，那小小的東西早就把她和沈鈞聯系在一起，不可分割。

葉明菡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沒再說話，沈鈞也沒再提，這事就算暫時過去了。

葉明菡特意把工作排開，空出時間去了趟商場，沈鈞現在對衣服似乎沒那麽講究，她提過叫裁縫師傅過來量尺寸，被他拒絕了，那就挑幾身質量不錯的成品。現在流行的手機、電子產品葉明菡差不多每個廠家都拿了幾款，回家卻發現在小西瓜的“教學”下，人家已經學的八、九不離十了。

“徐文青他們找你了嗎？他們不知道你出獄了吧？”

張鳳羽學茶藝還沒回來，葉教授最近有個研討會一直挺忙的，每天沈鈞把小西瓜從幼兒園接回來，葉明菡再回來的早一些的話，這便是一段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時光。

然而並不是一家，沈鈞出來也有段時間了，一直都沒有提覆婚……結婚的事。

葉明菡削了蘋果，切成兩半，一半給小西瓜，另一半遞給沈鈞，借著這個時機偷偷觀察沈鈞的表情。

沈鈞自然而然地接了過去，他摟著小西瓜，另外只手還點在故事書上：“徐文青約過我，無非是吃吃喝喝，沒什麽意思。”

葉明菡眼底暗了暗，到另一邊重削了蘋果，坐在沙發上邊啃邊看電視。昨天晚上，沈鈞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上陪葉淵達看新聞。幾乎每天都是這樣，或者葉淵達做飯，沈鈞打下手，或者沈鈞做飯，完了男人們看會兒電視，和諧的讓葉明菡懷疑自己是沒事找事。但她心底不安的面積一天比一天擴大是怎麽回事？也許有一天沈鈞發現他愛的可能是那個溫柔膽小的葉明菡，也可能是那個妖嬈放肆的葉明菡，而不是合二為一的她們。其實她並不算合二為一吧，那兩個只能算是她萬千潛意識中的兩個，真實的她是這樣的寡淡、無趣。

“喝點水。”

葉明菡被突然伸到面前的杯子嚇了一跳。

“要不換成咖啡？”

沈鈞看著她走神，最近葉明菡常有這種狀態，似乎就是上次談話過後。

“媽咪，不要喝咖啡，晚上會睡不著。”

葉明菡還沒回答，小西瓜已經跑過來摟住葉明菡的脖子，孺慕之情溢於言表。剛才還皺著眉的葉明菡立即眉目舒展，望向小西瓜的表情充滿寵溺。葉家寵孩子簡直是遺傳，尤其沈麟從出生見沈鈞的面就屈指可數，而且這孩子雖然被寵的有些嬌氣，卻和葉明菡小時候一樣聰明懂事。那麽多疼愛幾分也沒什麽不合適的。

看著小西瓜沖葉明菡撒嬌，沈鈞突然明白過來，她未必是嫌棄他窩在家裏，但他到底比不上魏湛。葉明菡選擇他的原因裏有幾分是因為沈麟，又有幾分是為著他呢？葉明菡的錢包裏至今還放著魏湛的照片，她可能不知道他已經看見了。

“行，那媽媽不喝了，我們泡點花果茶好不好？”葉明菡哄完小西瓜，轉過來道：“後天我要去趟臨市，是魏湛的忌日。”

沈鈞出獄後，他們一直沒聊過這個話題，但葉明菡知道這個橫在他們中間的問題早晚要解決。

“好，那把沈麟放家裏，我陪著他。”

出於意料，沈鈞回答的幹脆又坦誠。

當年的事後來查清，沈紅河操作的時候沈鈞的確不知情，那個年齡一邊是深牢大獄，一邊是康莊坦途，即使是葉明菡也會猶豫不決。而沈鈞已經付出代價，她又何必咄咄逼人。

“好。”葉明菡也爽快道。

到了周末，葉明菡就一早去了臨市。

每年到這天，葉明菡都會去的。

只是今年他走後，沈鈞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把原來的手機連到電腦上。那個文件夾放的並不深，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的手指在鼠標上一點，不算特別清晰的畫面就出現了，由於年代久遠，人物的聲音也伴隨著沙沙聲，但那種青春的笑聲還是那麽清脆、明亮。

沈鈞一幀幀地看過，這是在他知道他撞死魏湛後，找人收集的。那個時候網絡畢竟還不發達，幸好兩個人足夠出色，一些比賽或者特殊場合總能找到些錄像。

他自首的前夜就是看了一晚上這些錄像。拋開他的身份，以一個路人的眼光來看，他們也太般配、完美、無暇了，他們簡直天生一對。重要的是，她的青春都由他參與，她的喜怒哀樂都和他連接在一起，無論是誰也無法替代他在她生命中的位置，更不要說越過他。

垂下的手裏夾著支煙，末端的猩紅色在幽暗中閃爍，最終湮滅於灰白的煙灰。

葉明菡剛上山，就收到張巖的消息，UAV008項目在東南亞受阻，國內這塊在東南亞發展最好的就是鯤鵬的李肖。李肖這個人葉明菡和他打過幾次交道了，陰險難纏，一聽就知道是李肖從中作梗。

葉明菡都來不及收拾心情，匆匆給魏湛掃了墓，第二天就趕回江城。因為事態緊急，沒時間回家，想著一次解決了再回去，索性就沒通知沈鈞。

晚上八點，瀚海會所外緩緩駛來一臺豪華加長車，坐在後排的李肖躊躇滿志地翹著二郎腿，卻沒想到服務生引導著車子往側門開。

正門前明明空了一大片位置。司機深谙李肖個性，把頭伸出去質問為什麽不能停在前面。

“先生，是我們大老板今天要來，除了股東的車外，其餘全部安排在後面，抱歉，請多諒解。”

服務生的回答無懈可擊，瀚海會所從成立之日起就是江城的高端會所標桿，多年長盛不衰，李肖混到今天也不過有資格預定他們的vip包廂。而瀚海的老板是誰一直眾說紛紜，沒個準信兒，但和江城那些頂級豪門必然有著關聯。

車子右轉的時候，李肖不由好奇地向正門望去。那幾個人模狗樣的斯文敗類不是周鷙、劉、鶴榮等人嗎？

果然如此，過去幾年他一直想方設法地擠進這個圈子，可惜都不能如願，此時看著這幾個人哈巴狗似的等著，李肖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但這時車子已經完全轉了過去，李肖再回頭的時候視線受阻，什麽也看不見了。

李肖整整衣服，還是先搞定京華那冰山美人，京華要是給他吞下去，這些大佬遲早都要跪在他腳下。

李肖想得很美，現實卻給了他一耳光。

八點二十分，葉明菡準時踏入包廂，但除了狗皮膏藥似的張巖，和葉明菡一同來的還有一位白發蒼蒼，一看就知道德高望重的老者。

李肖倒是想裝作不認識這位聞名遐邇的兩院院士張本士，隨行人員卻不會給李肖放肆的機會，畢竟無人機這塊不但關乎利益還關乎國家安全。

路上，葉明菡已經簡要地給張本士做過介紹了，包括目前的難題。葉明菡祖父在世時曾和張本士有往來，張本士對葉淵達一直有所關註，還曾遺憾葉淵達沒有選擇理工類進行研究，現在葉明菡既然從事這一方向，張本士自然愛護有加。實際上京華的項目也多次得到張本士照拂。

在張本士眼裏，李肖就一唯利是圖的小人，進來後李肖那賊眉鼠眼果然印證了他的猜想，張本士自然沒興趣理會，正好和葉明菡討論到一個關鍵點上，那就順著說下去了。

葉明菡也仿佛沒有看見李肖一面和張本士說著一面拿過菜單：“這有浙江紹興的元紅，您可以喝一杯，但最多一杯。”

張本士當然不願意。

看著葉明菡和張本士談笑生風，李肖憤然起身，他想的是葉明菡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誰知才走到門口，就被人攔下。一碰之下，李肖就察覺到對方口袋下有他不敢碰的東西。

李肖冷汗瞬間往下流。

李肖唯利是圖，又很會鉆法律的空子，要是讓他拿到京華的核心技術，出賣國家是早晚的事。雖然現在沒證據，但敲打敲打李肖還是可以的。

這邊葉明菡陪著張本士用餐聊天了多長時間，那邊李肖就受了多長時間的折磨。這種折磨並不是身體上的，李肖即使能改頭換面逃到國外，但他的家人、親戚呢？他為之奮鬥的歸屬感榮譽感又該何去何從？

總之一頓飯結束，李肖已經如喪考妣。

其實雖然張本士願意照拂，葉明菡今天能請到張本士也是花了很大功夫，到張本士這個位置，不是說想見就見的，人力物力……不過總算解決了難題。想到李肖還在裏面，是去驗收成果的時候了，葉明菡把脫下來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率先向內走去。

“女士，這邊清場了，請這邊走。”

葉明菡才到蓮花廳就被服務生攔住。

剛從這兒走過呀？

葉明菡不看則以，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