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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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宮的宮門外, 劉公公就這麽一頭霧水的目送皇帝陛下與賢親王拉拉扯扯的出了宮。陛下走到一半折回來拉住韓禦醫嘀嘀咕咕了幾句什麽,又被不耐煩的賢王爺拉走。

而沈元洲——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和皇貴太妃說些什麽, 但似乎,又有很多話,想要與她說一說。

哪怕皇貴太妃在背地裏做了這麽多,他仍是沒法真正恨她。或許是因為從他記事起穆氏就幫過他太多次,又或許是因為皇貴太妃的算計並未真正傷害道他,他雖然憤怒於背叛,但要說懲罰——他卻寧願輕輕放下。

甚至與在他心中, 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習慣與羨慕吧。在他的母後只知道顧著李氏那一家, 只會給他添麻煩的遙遠曾經,穆氏就是這樣機智又沈著的施展手段,為他和沈元禮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機。如今不過是穆氏作為一個母親, 將這份守護從他身上剝離, 只給了沈元禮一人——

而對於一個母親,一個從後宮歷練中殺伐而出的母妃,他又能有什麽抱怨呢。

如果沈元禮不是他認可的兄弟, 他或許會將穆氏也劃作敵人嚴懲不貸。可沈元禮已經堅定的站在了他身邊,皇貴太妃的一切算計,只顯得她越發可憐,也讓沈元洲越發恨不起來。

“說起來……皇兄你準備就這麽去?”沈元禮突然停下腳步,打斷了沈元洲的思緒。

沈元洲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身上淺青色的帝王常服。

雖然只是常服,沒有用玄黃二色也沒有繡滿龍鳳, 但袖口領口衣擺上的九龍圖,還是明明白白昭顯著他的身份——這是唯有九五之尊才能用的繡樣。

“咳咳,朕去換一身來。”沈元洲摸一把老臉,回乾元宮喊劉公公給他找微服私訪專用員外袍。

——其實一般帝王微服, 多是喜歡用書生款式的。可惜沈元洲一看就是個沒文化的糙人,書生服穿在他身上只有那麽別扭違和。按照他的心意,他是恨不得置辦些游俠的衣裳換著穿,可惜禮部官員就差以死相逼,才讓他不得不放棄這個很有前途的想法。

折中之後就是各種深色淺色的員外款,換上之後雖沒什麽斯文氣,至少富貴的恰到好處。沈元禮上上下下打量,將他腰間一枚紋龍玉佩扯下來丟給劉公公,又索性等到聞訊而來的魏三準備好暗衛跟隨,才與沈元洲一塊兒出了宮。

……

皇家寺廟在京城西郊,與皇宮離的其實並不遠。沈元洲與沈元禮一路策馬狂奔,不過一刻鐘就到了山門之下。

“要麽你等會兒上,我先去給你求個情?”沈元洲半開玩笑的看沈元禮:“免得你娘抽死你。”

沈元禮心知這是沈元洲有話與皇貴太妃單獨說,默默停下腳步點了點頭,目送皇帝陛下一個人溜達著往山上去。他倒不擔心沈元洲對皇貴太妃不利,畢竟一個皇帝若是想處置人,根本沒必要親自跑這一趟。

沈元洲一步步拾級而上。說起來他到皇家寺廟的次數屈指可數,然看著巍峨的山門與重重廟宇宮殿,無端覺得這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也不知吞沒了多少人的青春與年華。

將些許漫無邊際的想法甩開,沈元洲迎上聞訊趕來的住持大師。這位七十多歲的老尼姑顯然是認得出陛下真顏,也不敢多說什麽,行禮後趕緊帶著陛下往後殿去看望皇貴太妃。

寺廟裏的小尼姑當然不敢真把皇貴太妃捆了,只是也不能違背賢親王的交代。及沈元洲進了內殿,看到的便是一群小尼姑跪在皇貴太妃腳邊,她要挪動便一群人跟著挪動。

皇貴太妃再多憤怒絕望不甘,也被這些小光頭們弄到沒脾氣。氣哄哄的坐在椅子上閉幕養神,聽到門口的動靜更懶得睜開眼,只沒好氣的嗤道:“怎麽,你個兔崽子還知道回來?來看看你娘我死了沒死?”

沈元洲憋笑,揮揮手讓小尼姑們都先撤。

皇貴太妃聽著動靜妙目一睜,就要拍案而起大罵自家不孝子。然一眼看到陛下的身影,才將脫口而出的咒罵硬憋了回去,也不知有沒有憋出內傷來。

沈元洲亦不說話,只靜靜看她。她臉上似乎閃過許多覆雜的表情,還未來得及解讀,又最終歸於平靜。

“陛下來了啊。”皇貴太妃淡淡微笑,與在宮中時並無不同:“可惜這裏沒好茶,便不請你喝茶了。”

沈元洲點點頭,隨意挑了個椅子坐下:“今兒過來呢,一是給老十求個情,畢竟他是為了朕才冒犯了您,您就當看在朕的面子上,饒了他一回。其次,也是有些心裏話,想與您說一說。”

皇貴太妃楞了楞,隨即笑了:“陛下請說,本宮洗耳恭聽。”

……

皇帝陛下與皇貴太妃聊了許久,久到賢親王在林子裏轉了十來圈,都快把地上踏出一條溝來。

就在他等的不耐煩想要沖進去抓人的時候,沈元洲終於出來了。皇帝陛下擠眉弄眼的指了指屋內,示意他進去聽訓。

像極了小時候他倆一塊兒闖禍,沈元洲花言巧語的糊弄完穆昭儀,再把沈元禮甩進去背鍋的模樣。

沈元禮一頭黑線的進了屋。

皇貴太妃的表情還算平靜,心情看起來也不錯。見親兒子進來,並沒有要死要活或者抽死兒子的打算,只招招手,示意沈元禮近前。

沈元禮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皇貴太妃跟前。

皇貴太妃伸手摸了摸兒子雋秀的臉,忽而就笑了:“你都這麽大了,本宮還把你當不懂事的孩子看待,確實是本宮的錯。”

“娘……?”沈元禮提心吊膽的叫了一聲,生怕他哥把他娘的腦袋給洗壞掉了。

“你皇兄與我說,若是你有心當皇帝,或是你有心讓你的後代當皇帝,根本不必我多費事,你有的是辦法也有的是機會將他拉下來。可你從未這麽做,甚至從未這麽想過,我這些手腳坐下來,反而是讓你為難了。”

沈元禮低頭不說話。

皇貴太妃揉揉他的頭頂,臉上有點兒惡作劇的笑意:“你皇兄還說,原本你可以與他親如手足,他坐鎮朝堂對你信任有加,你也可以大展雄風當個流傳千古的親王大臣。可本宮所謂的為你打算硬生生害的你十年不敢入朝不敢大婚,問本宮是不是想讓你幹脆一輩子閑雲野鶴,媳婦兒也不娶孩子也不生,只因忠孝不能兩全。”

沈元禮擡頭爭辯:“他胡說的,我才沒有……”

及目光中撞進親媽臉上的笑意,他才知道自己是又被忽悠了。皇貴太妃擡頭看向窗外悠遠的天空,輕聲接著說道:“其實你皇兄是問我,到底我想要的是什麽?是讓你快快樂樂的當個賢臣名相,以後子孫滿堂,還是讓你違背心意不痛不快的守著一輩子秘密,生下來的兒子還不能認你當爹認我當親奶奶。”

沈元禮哼一聲,小聲抱怨:“皇兄說話還是這麽欠揍。”

“他何止是說話欠揍。”皇貴太妃難得的與沈元禮同仇敵愾:“本宮一輩子都在不甘心,憑什麽他當皇帝,我兒文治武功皆不比他差,卻要屈居他之下看他臉色過日子。”

沈元禮無語的摸摸鼻子,心中腹誹自己也沒想過當皇帝。從小被李太後和親媽教著給皇兄當幫手來著,技能點早就點完了。

皇貴太妃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笑著點頭道:“你皇兄與我說,我既是為你好,就不該把你當做是我實現目標的工具,把我的想法強加於你身上。身為母親,我該考慮的是你想要的是什麽,那才是真正的幫你——至少不該讓你左右為難,給你幫倒忙,讓你日日憂心寢食難安。”

她說著又笑了,沈元洲的原話是:“若您不忿老十沒被先帝立太子立儲位,怪也該怪您自己魅力不夠,沒把老頭子忽悠瘸。或是您不忿我娘天天給老十洗腦讓老十當我兄弟,當時就該和我娘鬥麽!我娘哪裏是您的對手,說不定反過來逼著我給老十當個敲門磚墊腳石。且那時候老十才聽話呢,您一騙一個準。怎麽好等老十都學乖了,您倒是變卦了?老十那屁孩兒就一根筋,您這不硬生生給他找不自在麽。”

話糙理不糙,皇貴太妃無可反駁。

好在沈元禮並不知道他皇兄是怎麽懟他親媽,心裏還暗自感激沈元洲替自己說話。不好意思的揉揉臉,擡頭與皇貴太妃對視:“我確實沒有當皇帝的野心,更不想和皇兄分生了。我是把皇兄當親哥哥的,上朝也好掌權也好,不是為了權利,僅僅是喜歡與他同心戮力往前走而已。”

“是啊,要說你皇兄身為一個皇帝,對你也是沒的說。本宮這麽算計他,他居然還肯信任你。”皇貴太妃拍拍沈元禮的腦袋,臉上終於露出徹底輕松的笑容:“你皇兄讓我問問你到底還願不願意娶妻,若是真心肯娶了閔大學士家的小姐,他便盡快下旨賜婚,然後讓我搬到你王府去住,親眼看你生兒育女兒孫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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