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 顧誠從簡璐這裏聽了整件事的當事人版本。

擱在平時簡璐可能會添油加醋繪聲繪色一下，但她這會兒傷口還是隱隱有些疼，精神也不大好, 說得很簡短，顧誠聽完問她：“你是不是遇到這事還挺高興的？”

簡璐白了他一眼, “我是那種人嗎？”

顧誠非常犀利道：“反正你救了傅時羿他媽一回, 你心裏應該算是找到平衡了。”

這句簡璐沒法否認，她垂下眼, “不管怎麽樣, 當時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顧誠嘆氣，“那你和傅時羿, 現在是……要覆合？”

簡璐被問得楞住, 隔了幾秒說：“這我沒想過。”

又補充：“我大難不死, 現在胸口背後倆洞, 這個時候我有心思考慮這些？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

說話時她想到了傅時羿那個告白, 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居然說了那三個字。

但他後面那句奇奇怪怪的話又讓這個告白有些模棱兩可，什麽叫說多少次都可以, 什麽又叫只要她平安要他做什麽都可以？

好像哄她似的。

但……那一滴淚是真的, 溫度好像到現在還留在她心底。

顧誠又和她聊了一陣, 葉長安也來了。

葉長安看顧誠依舊不是很順眼, 這導致兩個姑娘一聊起來，顧誠很難插得上話, 他在旁邊安安靜靜, 卻也不走。

簡璐逐漸有些體力不支，傅時羿的話是對的，即便躺在床上和人說話也會耗費精神, 她現在太虛弱了，不多時就有種心慌氣短的感覺，加上保持一個側躺的姿勢太久，翻身又困難，就更難受。

幸好這時傅時羿和簡忠明一起回來，打斷了對話。

葉長安和顧誠先跟簡忠明打招呼，葉長安看出簡璐很累，不打算繼續打擾，“那璐璐，我先走了，改天等你精神好點我再來吧。”

她已經起身，一旁顧誠卻坐著沒動，葉長安戳顧誠肩頭一下，“璐璐累了，咱們走吧。”

顧誠無語，擡眼看葉長安，“你走你的，我在這裏也不會影響她休息。”

葉長安睜大眼，“你要賴在這裏？”

顧誠確實是這麽想的，沒理由傅時羿可以賴在這裏而他不能，他面不改色對簡璐說：“你休息吧，我也可以幫忙照顧。”

簡璐楞住。

葉長安笑了聲，“顧誠，你知道璐璐有多少人照顧嗎？兩家父母外加傅時羿，總共五個人，這病房呆都呆不下。”說完她看向簡忠明，“叔叔，是吧？”

簡忠明突然被cue，有些傻眼，他看出顧誠是好心想要照顧簡璐，葉長安這帶刺的這問題就格外難回答，於是一時沒出聲。

簡璐先開口，她對顧誠說：“我家人都在的，不用麻煩你，你幫我搞定請假的事行嗎？我現在這樣，實在跑不了公司走流程，等我好了請你吃飯。”

話說到這份上，顧誠也不能繼續死皮賴臉，他保持著風度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工作那邊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葉長安和顧誠離開後，簡璐終於睡了會兒。

這個晚上她喝到了張維婉熬的小米粥，並和張維婉表示：她明天還想喝家裏燉的雞湯。

張維婉寵女兒，自然應下。

簡璐慨嘆：“其實我還想吃火鍋，麻辣燙，烤肉……想到就流口水。”

張維婉收拾完東西橫了她一眼，“你咋不上天呢？”

簡璐笑了笑。

晚上周靜過來看了一趟簡璐，從醫生那裏聽說簡璐白天要了止痛藥，她將傅時羿叫到樓道裏，拿了一點口服止痛藥給他，叮囑說：“疼得不是特別厲害的時候可以先用這個頂一下，對身體傷害會小點。”

傅時羿點頭接過來。

周靜看著傅時羿，欲言又止。

傅時羿蹙眉，“怎麽了？”

“你在病房守幾天了……”周靜遲疑著開口，“璐璐她爸還好，她媽就沒給過我好臉，更別說對你什麽態度，我的意思是，現在情況穩定，你就回去吧。”

這些天，傅時羿兩點一線，除卻偶爾回到公司處理工作以外就一直在病房，就連洗澡換衣服什麽的都是在公司趕著投胎似的完成。

他低著頭看止疼藥，想了會兒，還是說：“簡叔叔有時候忙，病房裏就張阿姨一個也不行，她偶爾要給璐璐做飯，我還是留著吧。”

周靜知道他什麽心思，嘆口氣，“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我不該叫璐璐來醫院，現在弄成這樣……你和璐璐談過沒有？她現在是什麽想法……”

“媽，”他打斷周靜的話，“璐璐現在身體虛弱，我不想催她太緊，這些事以後可以說，現在她得養好身體。”

周靜離開後，他回到病房，張維婉正在和簡璐問有關於顧誠的事。

“公司股東？難怪，我看著那人衣著談吐還有教養都不錯。”

簡璐說：“而且他是我們大學校長的兒子。”

張維婉看見傅時羿走進來，沒有停止討論的意思，又問簡璐：“他是在追你嗎？”

簡璐皺眉，“媽，你想什麽呢？”

“我看人挺好，也關心你，”張維婉有意無意瞥傅時羿身影一眼，“你都多大了，有合適的你就找，咱們也不圖人家世背景什麽的，差不多就行，只要對你好，我覺得沒問題。”

傅時羿在窗口椅子上坐下，那些話自然都聽見了，他握了握拳沒說話。

他聽見簡璐說：“我才不要，我要享受美好的單身生活。”

他也不知道是該松口氣還是失望。

單人病房裏空間是寬敞的，但畢竟床位有限，這幾天，張維婉睡陪護床，病房裏有個醫院供應的簡易支架床被簡忠明占據，傅時羿每個晚上都是坐在椅子上蓋著衣服睡的，他長腿長腳的，其實睡姿很是憋屈，但也沒得選。

今晚他照例是這個打算，結果張維婉喊他。

“時羿，你回去休息吧，現在我和璐璐爸兩個人就成。”

簡璐剛在張維婉的幫助下艱難地翻了個身，滿頭大汗，聞言擡眼看傅時羿。

簡忠明也望過來，傅時羿剛收起工作用的筆記本，在幾束目光註視之下渾身不自在，他說：“我只用椅子就能睡，不會影響到你們的。”

“沒必要，”張維婉平靜的語氣透著疏離，“兩個人照顧璐璐足夠了，你在這幾天了，睡也睡不好，還是回去休息吧，璐璐現在好多了，明天起你就照常上班，不用再來。”

傅時羿站著沒動。

簡忠明白天才和他談過，自然知道他心思，但簡忠明怕老婆，這個時候不可能幫他說話，只是頗為同情地看他一眼。

傅時羿目光投向簡璐，簡璐這會兒面朝他，一雙杏眸安靜地盯著他，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傅時羿站了會兒，最後掙紮出一句：“人多總比人少好，我的工作在這也能做，阿姨，我只是想幫忙。”

張維婉態度依舊冷淡，“我也說了沒必要，這樣吧，你回去，真要有需要幫忙的，我們給你打電話。”

這個說辭就好像那種面試的人最後被面試官甩來一句回去等通知一樣，讓傅時羿的心徹底涼透——而且他接到電話的概率可能還沒有面試的人那麽大。

簡璐仍一言不發，她垂下眼，思緒混亂。

其實她現在並沒有特別討厭傅時羿，她一直在想他那個莫名其妙的表白，她的心有些亂了。

傅時羿沒再堅持，他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和簡忠明還有張維婉告別，至於簡璐，她沒看他，他也就沒叫她，直接走出去。

簡璐聽見門被關上的聲音，她眼神斂了下，有一瞬覺得這樣被攆出去的傅時羿，有那麽一點點可憐。

晚間護士例行查房結束後，簡璐在睡前看手機，發現一條來自傅時羿的微信：如果疼就給我發信息。

給你發信息，你又不是醫生！

簡璐沒回，將手機放床頭櫃上就睡了。

倒也確實睡不太好，疼痛是間歇性的，夜裏張維婉和簡忠明休息她又不願打擾，就連翻身這點小事她一個人都沒法完成，有一陣還真是痛苦得要死，她摸到手機按了按，除了傅時羿也想不到可以騷擾誰，就給他發：我疼。

深更半夜，估計他在睡覺，她發完又覺得沒必要，立刻點了撤回，然後默默地忍了一陣，這會兒疼痛不劇烈，她做好忍過去的準備。

然而很快，她聽見了門鎖被打開的聲。

對方有刻意放輕動作，但這一點聲響在黑暗中格外明顯，她緊張了下，擡眼看向門口。

張維婉和簡忠明睡熟，毫無知覺，她睜大眼，逆著樓道的光看到個熟悉的身影。

傅時羿走到病床邊，他身上裹挾著外面帶來的寒氣，他俯身湊她跟前，聲音壓很低問了句：“疼得厲害嗎？”

簡璐呆楞楞地搖頭，旋即反應過來，也小聲問：“你沒走？”

“我在門口，”他在黑暗中艱難地辨析她表情，但太黑了，他的手在她額角觸到冷汗，“我媽給了止痛藥，要是疼的不特別厲害可以吃這個，你吃一片吧，會好睡一點。”

他摸黑為她倒水，輕手輕腳，全程沒有驚動房間裏另外兩個人。

簡璐將藥喝下，又小聲和他說：“我想翻身。”

她有點不好意思，但一直維持一個姿勢確實很難受。

傅時羿放好水杯，很小心地幫她翻身。

簡璐觸到男人指尖，冰涼的，她不知道門外是個什麽情況，樓道裏應該沒有休息的地方，那他呆在那裏幹嘛？

傅時羿給她掖好被子，順勢從後面隔著被子抱了她一下，她敏感覺察，扭頭看他，“你占我便宜？”

說完她才想起，白天時還莫名其妙被他親了幾下。

那會兒疼勁兒剛過，腦子暈乎乎的，包括那個告白也沒想明白，現在，她這因為身體不給力而無限拉長的反射弧慢慢地工作起來了。

傅時羿默了幾秒，“不是，你身上很暖和，我想取暖。”

他其實沒說假話，樓道裏不比病房裏，到了晚上停止供暖也沒空調，是真的冷，他在長椅上披著衣服昏昏沈沈想要睡，卻冷到睡不著，幾乎快被凍成石頭時，看到她發來的信息。

雖然她撤回，好在他看得及時。

簡璐咬唇，幾秒後說了句：“凍死活該。”

說完又後悔，畢竟剛剛受人援助，現在說風涼話，好像有點不厚道。

傅時羿低笑一聲，正要起身，聽見她又小聲問：“你的告白是認真的？”

他一怔，“當然。”

簡璐安靜了會兒，最後開口卻是：“那你要是不走，就出去繼續凍著吧。”

黑暗裏，簡璐眼眶都紅了，她的感覺很覆雜，委屈而憤怒，過去那些她渴求他的愛卻總是陷入無望的時刻好像都歷歷在目，她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有些東西在最想要的時候沒能要到，她忽然心疼起過去的自己，為什麽他不能早點說這話？

現在，她好像已經沒有那個勇氣再去試一次了，她覺得遲來的告白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傅時羿一頭霧水，再次被攆出病房。

他坐在長椅上仔細回想究竟說錯哪句話，怎麽會有女人在面對他的告白時是這種反應呢？

白天被簡忠明打斷的對話就不說了，剛剛他以為她會給個回應的。

他還是冷到睡不著，反覆回想這一天，他對簡璐說的話，給簡忠明的承諾……他好像也是才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麽，雖不後悔，但覺得矯情，他慣來不是用語言表達感情的人，這一天卻是什麽中二的話都說了。

然而，那個對象不領情。

他在濃重的挫敗感裏決定，明天要和簡璐再談談，只是現在張維婉守著她，要談實屬不易……

這樣昏昏沈沈胡思亂想到第二天，傅時羿還是沒能和簡璐談，他感冒了。

秋冬交替是流感高發季，他在醫院的樓道裏呆了一夜，早晨就開始咳嗽，還有些發燒。

他連病房都沒能進去，張維婉看著他，特別嫌棄：“你趕緊回去吃藥吧，別把感冒傳染給璐璐。”

傅時羿灰頭土臉地回到公司，吃了周文拿來的感冒藥，到第二天還不見好轉，他打電話給簡忠明問情況，簡忠明說簡璐的狀況在好轉。

他聞言放心了點，簡忠明又道：“這會兒倒是有精神了，和她媽媽要排骨湯呢。”

傅時羿沈默幾秒，最後說：“讓阿姨陪著她吧，排骨湯我來燉。”

公司的休息室自然不能做飯，他回了傅家，戴了兩層口罩，然後動手熬排骨湯。

他的廚藝一般，排骨湯屬於陌生領域，中途除了給周靜打電話問，還求助了百度，為提高成功率，他燉了兩鍋。

傅勇坐在輪椅在廚房門外看，半天只是嘆氣，然後制動輪椅離開。

可當傅時羿下午將湯送到病房門口，張維婉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你都感冒了，你燉的湯璐璐能喝麽？”

傅時羿解釋：“我戴了兩層口罩，應該沒問題的。”

他說話時還戴著口罩，因為他知道張維婉嫌棄。

張維婉皺眉，“算了吧，這萬一有什麽病菌……”

傅時羿拎著保溫飯煲的手緊了緊，“那這樣吧，我找飯店讓廚師給她做，然後讓我助理把湯送過來，我全程不碰，行嗎？”

張維婉以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幹嘛搞這麽麻煩……我回頭做不就行了？”

“您做的是您做的，您陪著璐璐已經很辛苦了，我只是……”他頓了下，“我只是想為她做點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是傅.受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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