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二百零八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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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孤零零地在水泥地面上躺了那麽久◎

有時候, 缺陷未必不會成就一個人。

“丟人”這種心理,許慕白從來就沒有過。

他的情感實在是太過匱乏,匱乏到只夠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 媽媽從定制的教材中, 教過他在怎樣的時刻,可以適當表現出丟人的心理。

目的只是為了混跡於正常人之間。

甚至要求他, 刻意地去學習一些應有的姿態,避免日後被人拆穿。

為了不被媽媽打,他真的有很努力地在學。

可惜他並不清楚為什麽, 要表現出那樣的姿態。

好像這世間所有於他不利的事,都沒有辦法逼迫他有丟人的感覺。

不僅僅是“丟人”, 還有很多正常人在遇到事情時, 應有的情緒和心理。

他都不具備, 也沒辦法因為自身而產生。

活得像一塊失去了三魂七魄,沒有喜怒哀樂的石頭。

許慕白所有細微的情緒和念想,都是在最初看到和阿瓷有關的影像資料時, 逐漸發散產生的。

就像,從堅硬的石頭裏面, 生長出柔弱的嫩芽。

那些嫩芽因她而生, 也只會為她而顫動。

阿瓷就是只屬於他的小精靈。

她有著很溫暖的力量, 牽引出他內心沈睡已久的各種情緒。

彼此感應, 相互憐惜。

許慕白平靜地對付楊說道:“我感覺不到丟人。無論是處在怎樣的境地, 都無法為自己產生任何情緒。”

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付楊根本不相信,他即刻補刀道:“不覺得丟人, 你走什麽?”

“我要去洗澡、換藥, 然後換一身幹凈的衣物。只要我幹幹凈凈, 不受到任何傷害, 阿瓷就不會為我而難過。我不要再狼狽不堪地出現在她面前,那樣她會哭,我不想她哭。”

付楊聽完許慕白的話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壞人。

可明明他不是。

他就只是,嫉妒。

嫉妒那個哪裏都不如自己,渾身上下滿是缺陷的男人,竟然可以得到一個女孩子全部的愛與憐惜。

這世道,真是不公平。

原來真的有東西,是哪怕使出渾身解數,都得不到的。

付楊不清楚自己要不要放棄。

可他沒有那種放棄的習慣,以往就算是得不到,也要毀掉。

他從來都不喜歡被人拒絕。

可是,要他毀掉她麽。

他舍不得。

如果許慕白消失就好了,最好是讓沈如霜親手解決他。

那樣一來,瓷瓷就什麽都沒有了。

生命裏所有的溫暖都離她而去。

到時只有他還陪在她身邊,他想,她一定會很依賴自己的。

付楊看著許慕白離開的背影,和他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或許是白天消耗了太多心力,羽輕瓷夜裏睡得很沈。

沈到像是被一層又一層的沙子埋住。

怎麽也起不來的感覺。

她放任自己輕飄飄的靈魂,在不規則的夢境中穿梭,唯有在這種時候才是自由的。

只是今晚那麽多夢境裏,一次都沒有見到許慕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產生了這樣的念想,羽輕瓷感覺自己的身體陡然下墜,摔到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邊躺了一具屍體。

不知道為什麽,她並不感到害怕。

只是覺得莫名地熟悉。

她心疼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臉,摸上去感覺像在摸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

哦,原來是一座雕像。

從哪裏跌倒,就睡在哪裏的羽輕瓷,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只是閉上眼睛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許慕白的面容。

糟了,許慕白怎麽變成雕像了。

她猛然間睜開眼睛,仔細地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雕像。

看著看著,忽然意識到,這並不是雕像。

而是死去的許慕白。

好像是,已經死了很久的樣子。

聽說人在死後,軀體會變得僵硬。

她呆呆地環顧四周,巨大的悲痛從胸腔中湧了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絕望地嘶吼。

然後,她就被自己給喊醒了。

確切地說,被吵醒了。

她恍然間睜開眼睛,周圍什麽也沒有,只有漆黑厚重的被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羽輕瓷習慣蓋著很厚實的被子,蒙著頭睡。

因此,她並不會被清晨淡淡的陽光喚醒。

陽光無法穿透她的被子。

大多時候,她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漆黑一片,就像現在這樣。

原來是夢,虛驚一場。

許慕白一定要長命百歲,千萬不要死在自己面前。

羽輕瓷小心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有刺痛的感覺。

再次確認,現在不是夢,她終於醒過來了。

雖然她很想夢到他,可是並不期望夢到他死去的場面。

那是她最害怕的事。

剛剛是她最後一次允許自己夢到他,想來還有些遺憾,都沒能在夢裏好好抱抱他。

讓他孤零零地在水泥地面上躺了那麽久。

她才掉落到他身邊。

夢裏的他,一定很冷,很孤單。

羽輕瓷躲在被子裏,又重新閉上眼睛待了一會兒。

其實她在想他。

想和他有關的所有畫面。

只是沒想多久,就想不下去了。

因為她也總是想到媽媽。

媽媽的話像魔咒一樣,讓她一想起許慕白,心裏就覺得很難受。

因為心裏很悶,就想著將被子扯下來一些,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然後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類似松柏木的香氣。

許慕白常用的洗發露,就是那樣的味道。

給人一種清凈幽寂的感覺。

《論語》上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她想,如果裏面真的有松柏提取液的話,那他一定很少掉頭發。

不像她,總是掉很多。

寒冷的環境下會掉,溫暖的環境下也會掉。

如果自己能像松柏那樣就好了。

不過,為什麽會在自己的病床上,聞到許慕白常用的洗發露的味道?

在意識到些什麽之後,羽輕瓷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撲通撲通的。

她小心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顆紐扣。

許慕白襯衣上面的。

她屏住呼吸,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往上看去,發現他還在睡覺。

幸好沒有被她吵醒。

或許是因為,她之前是在被子裏面喊的,隔絕了一部分聲音。

夜裏很冷的,他也不搶她的被子蓋,就只是睡在這裏。

羽輕瓷小心地下床,將被子輕柔地蓋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半。

怪不得房間裏暗暗的。

如果是她自己一個人睡,她是不會洗漱這樣早的。

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

羽輕瓷在洗手間動作很輕地洗漱著,因為水流被她放得很慢,洗漱的時間也就較以往長了許多。

她的腰彎得有些疼,就嘗試著活動一下,挺直自己的背脊和頸椎。

結果擡頭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嚇得她瞬間閉上了眼睛,在水池旁蹲了下來。

她不想看,一點也不想看到自己。

媽媽說的沒有錯。

她不應該有太多妄想的。

羽輕瓷用冰冷的毛巾,死死地捂在自己的臉上。

試圖將每一聲嗚咽,都藏入毛巾的孔隙裏。

但可能是哭得太傷心,情緒太激動,以致於倒氣沒倒好,不小心發出了很大的一聲“呱”。

她驚得立即停止呼吸,強行把悲傷的情緒憋了回去。

怎麽會有人連哭都這麽慘啊!

上天保佑,千萬不要讓任何人聽到。

羽輕瓷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漸漸地扶著洗手臺起身。

她想要悄悄地離開這裏,不打算跟許慕白告別了。

不然,她會很舍不得他的。

從洗手間出去之後,她小心地將窗簾拉開一個縫隙。

看了看外面的天氣。

起霧了。

從抽屜裏翻找出自己的手機,看到了媽媽在上面留下來的地址。

有一種要去考試的感覺。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走向門口的每一步,都讓她的心無比煎熬。

站在門口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向許慕白。

突然有一種很想過去抱他的沖動。

但是,她不能這樣做。

羽輕瓷無力地低下頭,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頸間的疤痕。

其實就算不低頭,她也能摸到的。

只是一想起那些難看的痕跡,頸不自覺地就沒有了支撐的氣力。

好難過。

正如她低不低頭,都能摸到那些疤痕一樣,無論她抱或是不抱他,只要是站在他面前,都會被他看到的。

媽媽對她說,不能像爛泥一樣,黏在別人身上。

出門之後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像是在撕裂自己的心。

走廊的窗戶開著,霧氣滲了進來。

有些冷。

她麻木地走到電梯前,伸手按下按鈕,忽地打了個冷顫。

叮咚——電梯門緩緩地打開。

應該是要立即走進去的。

可就在她準備邁步進去的時候,忽然覺得電梯大開的門,像極了像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她從如鏡子一般的電梯內壁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說實話,很恐怖。

不過,這個破電梯,比她還要恐怖。

她不坐了。

羽輕瓷轉過身就走,這並不是退縮。

只是……只是要去走樓梯。

樓梯的門很重,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推開一點縫隙。

等她從縫隙裏側身擠進去之後,原本想要緩慢地松開手,結果沒控制好力氣,厚重大門忽然就彈回去了,發出一聲悶響。

天花板上的聲控燈亮起,她順著光源緩慢地走下去。

她的步伐很輕。

因為不想安靜的樓道裏,突兀地回蕩著自己一個人莽撞的腳步聲。

就是連一層都沒下完,燈光忽然就滅了。

糟糕!

忘記是聲控燈了。

對她這種習慣安靜的人而言,在任何地方主動弄出些聲音來,都是特別強人所難的事情。

她嘗試著不再發出聲音開燈,緩慢地扶著扶手走下去。

結果沒走幾步就停住了。

因為總感覺背後有一股冷氣,像是有什麽人站在那裏一樣。

或許是因為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著,發絲從肩後滑落到胸前。

在擦過她的耳邊時,又帶來了一股暖流。

感覺像有人在她耳後吹氣一樣。

可樓道裏只有她自己,再沒有什麽旁人的。

想到這裏,羽輕瓷嚇得閉上眼睛,抓著樓梯扶手喊了一聲。

試圖嚇走腦海裏那些奇怪的念想。

燈驀地亮了。

雖然現在是閉著眼睛,但是她能感受到光的存在。

等她睜開眼睛後,環顧四周,仍舊只有她自己。

羽輕瓷站在樓梯中央。

她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上面。

突然,不假思索地往門的方向疾步走去。

作者有話說:

電梯:瓷瓷你有點過分了啊,我哪裏可怕了?再可怕能有黑暗的樓梯間可怕?

樓梯:單身狗不懂愛就少說話。走樓梯可以和自己心愛的人分離得慢一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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