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他很不好◎

羽輕瓷覺得媽媽對許慕白印象不好, 並不是他的錯，而是自己的錯。

可她也不敢明著反駁。

只是用手捂好自己的臉後，微微隆起膝蓋, 輕抵在上面。

看起來好像是在認真地思考事情。

其實, 她是害怕被打，只好先這樣護一下。

在做了一系列心理準備之後, 她終於鼓起勇氣說道：“他不是瘋子，只是對一些事情持以懷疑的態度，以及比較有自己的思考。”

沈如霜發現自己如何勸說, 都無法使她看清楚他的真實面目。

實在是太執迷不悟了。

要是這樣下去的話，女兒永遠不會主動地離開他。

自己把她從小養到大, 內心遭受了數不清的煎熬。

給她最優質的教育資源, 帶她看真實世界的方方面面, 為的是期盼她有朝一日能真正地改變些什麽。

可她呢？

稍微受到點挫折就放棄，甚至甘願把世界讓給那些人。

她半點野心都沒有。

就知道困於兒女情長，好像只要被愛就萬事大吉一樣。

女兒從小就得各種各樣的病, 醫生總說很多病都是從情緒上來的。

可她不信。

她覺得純粹是內心太過脆弱，所以放任孩子遭受任何打擊。

人總要成長的, 怎麽會有人甘願躲起來, 一輩子都不想出來呢？

沈如霜完全無法接受輕瓷過這樣的生活。

女兒和許慕白相處的時間越長, 只會助長這種逃避的心理。

她只是要他們分開, 要女兒活得像正常人一樣。

自己有什麽錯！

就算生了重病, 可不是還沒有死嗎？只要每個月按時註射藥劑，不是也能照樣活下去嗎？

怎麽偏偏她就這麽沒有求生欲？

仿佛只要生了會死的病, 就可以安心地等待死亡, 從此放棄工作一樣。

僅僅只是生病而已, 又沒有到死的程度。

沈如霜絕不允許她被許慕白縱容著荒廢時光。

既然怎麽跟她講, 她都覺得對方是好人。

那就隨她去吧。

反正這個廢物從小到大都很自卑。

只要自己死命地對她灌輸兩個人之間的差距，也不失為一種拆散他們的好方法。

盡管這樣會讓她承受一些打擊，可終究是長痛不如短痛。

她也是為了她好。

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母親，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逐漸被壞人拐帶著背離自己為她設定的人生軌道。

成長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廢物！

沈如霜一直以來都是對自己相當狠得下心的人。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從來就沒有做不到的。

哪怕這次的後果嚴重到，他們兩個人之間會死一個的程度，她也必須要女兒逃離許慕白的身邊。

不是不在乎女兒被自己傷害。

只是她再怎麽傷害她，完全是為了她的未來著想。

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她更愛她的，等她再長大一些就會理解她。

沈如霜的目光像是罩上了一層冷霧。

看得人心裏發寒。

她本來就是又冰冷又堅硬的性格，只是在女兒面前，偶爾會流露出溫柔的一面。

“你覺得他不是瘋子，覺得他是個大好人，是麽？”

羽輕瓷忍不住偷偷看了媽媽一眼，之後又低下頭輕“嗯”了一聲。

“好吧。想來也是，為了讓你待在房間裏也能感受到四季變化，微風流動，雨滴的聲音，落葉的幹枯，冬雪的清新……研制出了一系列的產品。讓你可以永遠地待在房間裏，而不會有任何閉塞的感覺。”

“因為你害怕拍照片，他又跨行業組織人員，研發特制的相機。既不會失去真實的美感，又能對面容加以修飾。聽說如果身體哪裏有缺損，還能完美地補全呢。一個半點識別能力都沒有，看誰都是板板正正的長方體的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倒也難得。”

“既能給人營造虛幻的天地，又願意修飾他人眼中的自己。哪怕是他未曾見識過的殘缺世界，他也希望在別人眼中是完美的。可以說，他事業的中心，是你。所有的研發方向，都是為了把你放進自己的未來裏。”

羽輕瓷的心似有電流閃過，留下一陣令人恍惚的失重感。

以前她不是很在意他具體在做些什麽事。

她的內心實在是太過封閉。

封閉到只在意自己一個人，不在意周遭的環境會有怎樣的改變。

好的環境和壞的環境，都沒有辦法影響她的心。

因為她的心已經足夠爛了。

遇到美景沒有足夠的心力去欣賞，遇至險境更生不出多餘的心思逃生。

可以說，就算世界末日到了。

她也只會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想，獨自等待滅亡沒關系的，反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只要不出門就好。

或許是環境對她沒有任何吸引力。

因此，哪怕是他竭力地在改變著什麽，希望能給她更舒適自在的環境。

她也選擇性地忽視那份誠摯的心意。

就像，她知道他在做些什麽。

只是並不認為那些真的對自己有用。

僅僅是知道而已。

可是經過媽媽這樣一說，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他很不好。

性格太過於內斂孤僻，講話前總是有著諸多顧慮。

不敢對任何事物表現出在意或喜歡。

好像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一直都是許慕白傻傻地在支撐。

這種感覺，像是他獨自在走一條，漆黑幽長沒有盡頭的隧道。

因為知道她在隧道的某一處等他，所以哪怕沒有任何回應，也會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沈如霜見女兒陷入了沈思，應該是在認真地反省和懷疑自己。

她深知她的弱點，一旦有所動搖，是很容易被擊垮的。

於是便故作嘆息道：“可惜，對你再好又怎麽樣呢？你毫無價值，只會給他帶來不幸。”

羽輕瓷回過神來，緊張又小心地問道：“我，我怎麽會，給他帶來不幸？”

明明她都不敢在別人面前，承認和他的關系。

他有隨時離開的權利，甚至也可以當眾否定對她的喜歡。

為了避免他因為自己被人嘲笑，她已經竭力地在同他保持距離了。

沈如霜故意不講話，讓她多胡思亂想一會兒。

有些情感外人怎麽講，都是難以摧毀的。

需要她從內心深處自己瓦解。

羽輕瓷著急地哭著說道：“我們，我們不會結婚的。我不會讓他的人生有任何汙點。我只是把情感放在心裏，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喜歡他一下，僅僅是這樣，也會給他帶來不幸嗎？”

沈如霜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忽然間意識到，原來之前在她面前如何揭露許慕白的陰暗心思都沒有用，是因為已經愛得很深了。

只是沒表現得很明顯。

讓她誤以為女兒只是不懂事，不懂愛，渴望被愛，才甘願和這樣的人廝混在一起。

可對於沈如霜來說，自己的女兒愛上了一個壞人，遠遠比被這個壞人欺騙控制，要來得更恐怖，更難以接受。

好在，她十分清楚，在足夠愛的前提下，只要一味地貶低自卑的那一方，就能逼迫其主動離開。

這個方法對待別人或許時靈時不靈，但用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幾乎是百試百靈。

她淡淡地說道：“你應該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麻煩的。治也治不好，嚴重起來的時候，身邊還不能離人。你知道他為了照顧你，沒有時間回國處理公司的事情，已經被內部其他幾個有分量的人聯合架空，失去了實際的控制權。他爸媽也知道這件事，不過並沒有幫他，任他自生自滅。”

羽輕瓷回想起之前，在深夜看到他還在工作的事情。

可那時他對她說睡不著，只是在處理一些小事。

或許是他對她而言總是很沈穩，所以，她從來沒有擔心過他的工作。

更沒有想過他會因為自己，失去些什麽。

“不過，即便你這時候讓他回去，也沒什麽用了。因為產品的定價問題，內部的分歧很大。他起初把價格定得十分低廉，估計要很多年才能收回研發成本。別人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說因為產品的客戶定位是那些比較內向不願意出門，自認為被社會拋棄的群體。”

“他並沒有做任何調查，只是在討論時說類似這樣的人，一般都沒什麽野心也賺不到什麽錢。對生活不抱任何希望，幾乎不可能耗費太多資金，買改造室內空間的產品。初代產品研發的初衷，只是想哄著這些人玩，讓他們變得開心一些，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家休息。”

“因為渾身疲倦躺在家裏的床上時，不會由於空間的閉塞，就感覺自己像一灘爛泥。只會有躺在草地上的感覺，可以觸摸到溫和的陽光，看到白雲在蔚藍色的天空中游動。因為是在自己家，什麽樣的姿勢都可以，不必在意外人的眼光，更不必擔心會有可怕的小蟲子鉆進耳朵裏。”

媽媽所講的這些，許慕白從來沒有和自己說過。

竟然還考慮到如果是在野外的話，小蟲子會不會鉆進耳朵裏。

在家就不會有類似的煩惱。

她想，他會不會真的有親自躺在草地上感受過。

“而且，相對低廉的價格，更容易將其代入到大眾視野裏。之後的產品無論升級了幾代，初衷仍舊是不會改變的。只有最缺乏資源的群體可以負擔得起的東西，才有被生產的價值。否則，只會淪為少數人賞玩的奢侈品。”

“這樣的理念起初很受歡迎，吸引了一大堆沽名釣譽的投資商。不過，商人終究是重利的。當把理念打出去之後，積累越來越多的客戶群體，最後自然會慢慢地提高價格。內部分歧就這樣產生了。更不用說，他後續研發的特制相機，光是前幾期就投入了不少錢。”

“雖然他是創始人，可是看不到效益，別人自然會在內部重新選一個有用的。還有那個被他趕出去的顧微漸，當初是帶了不少核心資料出走的。到達下家後沒多久就生產出了相似的競品。內憂外患，他都處理不了。因為，被你困住了。”

“其實，顧微漸的事，最初也是因你而起的。明明都過去那麽久了，還提起來做什麽呢？讓人家兄弟之間反目成仇。他現在遇到的所有麻煩，全都是因為你這個累贅。”

“這段時間你們一直生活在一起，他從來都不對你講自己的難處麽？大概是看不起你才會這樣。畢竟，你有什麽用呢？”

作者有話說：

沈如霜：拆散有情人這種事，我從來沒失過手。

前·一位不願意透露身份的受害者·夫：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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