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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一百九十九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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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該對我抱有幻想的◎

“大家似乎只是用敬仰神明的假話和空話, 明面上奉承著那些人,要他們不得不去做一些事,甚至於心甘情願地去做。可是暗地裏又離他們很遠很遠, 生怕與其混為一談。”

沈如霜沒有說她看到的只是部分真相還是全部真相。

因為爭論下來沒有意義。

她只是對她問道:“你知道, 人為什麽,有的時候, 會借天行事嗎?”

羽輕瓷思索了一會兒:“因為天不好,所以要糾正。”

沈如霜搖了搖頭:“因為除了天,再沒什麽勢力願意站在他們那邊。越是無勢可倚, 越要借天之勢。可惜,人人都知曉這勢是借來的, 所以如今沒有人會重視。你覺得天不會允許那樣的事發生, 時清他們卻覺得天就必須允許這樣的事發生。那究竟天允不允許呢?天說, 關我啥事兒,我不知道啊。”

“其實天從來都沒有選擇權的,可以說是很窩囊的存在。從古至今, 人人都可以利用它,打著它的旗號來做自己想做的事。盛世時受命於天, 既壽永昌。亂世時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順其自然時, 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官逼民反時, 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天的意志從來都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天就這樣被不同的社會角色借來借去, 哪方實力雄厚, 它就站哪一方。從來都沒什麽公正可言。公道, 既是無勢者對看不見摸不著的運轉規則, 所寄予的最樸素最幹凈的理想,也是掠奪者為迷惑他人來滿足自身的貪婪欲望,所設置的幻覺假象。”

每個人所經歷的事情不一樣,對外界的感知也就大不相同。

沈如霜所講的話並不等同於亙古不變的真理。

甚至是頗為狹隘的。

跟孩子講這麽多,她只有一個目的。

讓她明白,天從來都不辨善惡忠奸,所施展的能力更是微乎其微。

並不會因為哪一方良善,就偏向哪一方。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只是默默忍受著欺辱,卑微地做事情是不夠的。

上天並不會因此就對你多加助力。

你得聰明,得強大。

既要堅忍陰毒,還要潔白無辜。

必要時和光同塵,同流合汙。

這樣,才有可能,以無勢之姿,立於高墻之上,逃離被愚弄的命運。

如果再仁慈一些,或許可以庇護那些比較純粹的人。

使他們不會被混亂的世道所摧殘。

不過倘若不仁慈的話,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就是得勢者猖狂,無勢者沈默。

反抗就挨打,順從便嘉獎。

羽輕瓷低語道:“我一直都知道有些東西,是很難撼動的,必須要付出全部的努力,拿出不改就不罷休的決心,對方才有可能做出極小的讓步。”

沈如霜無奈地說道:“所以,明知道自己的下場不會太好,還是固執地做這一切,只是為了送蔚雲翩去到她想去的地方嗎?”

“嗯。只要她在那裏有位置,後面許多和她一樣的人,才有可能不被暗箱操作。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永遠不會在乎自己,在交易之下所做出的決定,是如何輕易地左右著他人的命運。可蔚雲翩永遠都會在乎,因為她被人左右過。”

羽輕瓷對這個世界,永遠都是抱有幻想的。

可沈如霜總能輕易地戳破她的幻想。

“蔚雲翩不會去了。她原本有名額的,在十八個裏面排名還不低呢。名次越靠前,意味著今後的選擇權越重。如果她不放棄的話,應該會混得很好的。這些新上去的人裏,都是年紀不大的新人,也有跟她一樣還在讀書的。畢竟,大換水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在將來的參賽者眼中重新挽回聲譽。只要一步登天的人越多,後來者就越是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居上。”

可能是荒誕的事情太多,羽輕瓷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

好像有一團氣不上不下地堵在胸腔之中。

她的話也漸漸地失了底氣:“怎麽可以就這樣放棄呢?”

“因為我告訴她,重要的位置都不是白待的,要按時上供。不上供就滾下去,別耽誤別人賺錢。沒人真正在意篩選的結果是什麽,大家只是在這場篩選機制中瘋狂地各取所需。有取名望的,有取地位的,有取金錢的,有取人脈的……你要是什麽都不想取,只想保證一個篩選機制平穩公正地運行,那就只能是自取其辱了。”

這些未曾聽過的內幕,羽輕瓷不清楚是不是實話,也不清楚是否是現實。

可她總覺得無論真假,都不應該由媽媽來對蔚雲翩講。

以後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蔚雲翩。

她擡起頭看向媽媽,猶豫了一下小聲地說道:“蔚雲翩對我說過,她小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好。你是眾多同學的家長中,唯一看得起她家小蛋糕的人。每次去都會毫不避諱地和她父母說,你的女兒和他們家的女兒是同學。有時候,還會給他們家介紹生意。每次介紹過去的訂單,都能夠維持她家的生計許久。”

“她還說,自己從小就立志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盡管在那個時候,她並不清楚你具體在做些什麽。只知道,你是那種穿著很有品味,卻不會看不起穿著不好的人。你可能不知道,蔚雲翩可喜歡你了。可是,你,你這樣的人,怎麽可以對她講那些話呢?”

沈如霜淡漠地說道:“很多事年代久遠,我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我照顧她家生意,並非是因為憐憫,純粹是她家蛋糕做得好吃。介紹客戶,也是同樣的理由。這和我人好不好沒什麽直接的關系。”

“她不該對我抱有幻想的。在幻想中長大的孩子,受不得半點挫折。一旦幻想中的領路人離開了,她也就沒有了堅持下去的希望。她終究是要成為自己的。不能看旁人堅持什麽,自己就不問好壞,也跟著堅持什麽。而一旦旁人抽身,自己也就跟著抽身離開。這算什麽呢?”

羽輕瓷對沈如霜懇求道:“你去勸勸她好不好?我可以幫她交保留位置的錢。”

沈如霜冷笑道:“你覺得她交不起嗎?是她自己說,不願意把媽媽辛辛苦苦賣蛋糕換來的錢拿來上供。我還給她指了一條明路,只要和那些人簽定協議,每次在評選的時候加幾個指定的人進去,不僅不用她交上供錢,還有人回回給她上供呢。年紀輕輕就擁有如此際遇的人,並不多見。”

“可她覺得那是背叛,不願意做類似的事,於是就主動地放棄了。容青千一聽她放棄,立即找了從那群抵抗的人中,挑了幾個好說話的人,那些人即便來自不同的地方,說著互相聽不懂的語言,可目的卻是相同的。”

“人家就很爽快地簽了協議,早把之前謀求公正的理想,拋之腦後去了。其實呢,沒幾個人真的想要公平的,大家只是恨決定公平與否的人不是自己。他們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實現真正地公平是很難做到的。不如趁此機會撈幾筆,倒也不枉費這一路的艱辛。”

“這世界上所有的抗爭大概都是如此。因為巨大矛盾轟轟烈烈地開始,因為搏得小利悄無聲息地結束。至於固執地堅守初衷的人,早早地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踢出局,最終落得人心向背眾叛親離的下場。還要被昔日早已妥協的同伴怪罪,自己不想過好日子,就別擋著別人過好日子,折騰半天你能得到什麽好處?”

“不過倒真不能怪那些妥協的人,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這些東西麽。那些位置仿佛有魔力一般,每個憎恨它存在的人坐上去之後,都會頓時覺得無比自在舒適,甚至也開始學著前人的模樣,做些蠅營狗茍的勾當。只有坐上去之後,才知道要如何跟來來往往的勢力平衡周旋,明白前人究竟有多不容易,什麽才叫真正的身不由己。”

沈如霜善於美化些什麽。

美化之後的東西,聽著不至於刺耳。

也更容易使人接受。

可是羽輕瓷並不是很能接受這些。

甚至於無論媽媽如何講述,她總能窺探到其中的本質。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她小聲地說道:“這是背叛。無論事後說得如何冠冕堂皇,其實就是背叛了初衷和同伴。借著同伴的聲勢壯大自身,再賣掉可能為同伴爭取到的權益,交出一份漂亮的投名狀,為自己鋪一條通天坦途。即便自己上位,即便原來的人下去,可有些事仍舊沒有改變。所做的一切好像就只是為了某種更疊一樣。”

沈如霜看向自己的女兒,像看一只在地上掙紮著奄奄一息的小蟲子。

一邊厭棄一邊覺得她可憐。

她淡然地解釋道:“這怎麽能說是背叛呢?這是最通俗簡單的利用呀。”

背叛和利用不同。

前者至少曾經站在同一方,後者只是偽裝著站在同一方。

人們分不清哪一種對同伴的殺傷力更大。

或許,有著同樣的威力。

“你不懂這些也蠻正常的,要怪就怪你自己生的不好。”

羽輕瓷對沈如霜安慰道:“我不覺得我生的不好,你做我的媽媽,我一直都覺得是命運的饋贈。不會有比你更好的媽媽了。”

不好的不是媽媽,而是她自己。

沈如霜的心輕顫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平靜下來。

“我不會陪你一輩子的,也沒人能陪你一輩子。你本來出生就低人一等,再像現在這樣一直睡下去的話,以後不知道要低人幾等呢。”

羽輕瓷被懟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要是生在付楊或者許慕白那樣的家庭,應該從小就耳濡目染這些事。從來都不會被人利用,只會學著利用別人。越是什麽都有的人,越喜歡拿著別人沒有的東西利用人。利用他人心中的那一點點不甘、屈辱、欲望,如提線木偶一般地隨意操縱那些人,來形成自己想要的局面。”

“他們那樣的家庭內部,要爭奪的東西更多。可是又不能自己明著去爭,只能利用下屬的不滿將競爭對手搞下去。這是很簡單的手法,隨便挑起什麽事件都可以。不對等的雙方積怨頗深,只要去問總能問出些東西的。他們的家人就是那樣跟自己的血肉至親爭奪的。”

作者有話說:

付楊:你們家族裏的那些兄弟姐妹多的孩子,爭奪上代的財產時也是這樣的嗎?

小白:不是。大家都很和氣,互敬互讓的。從來不做爭搶的事,永遠潔白無辜。

付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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