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外人◎

房間裏, 蔚雲翩憂心忡忡地對羽輕瓷問道：“最近能吃下東西去嗎？吞咽能力怎麽樣？”

“流食還可以，就是比較慢。”

固態是完全咽不下去。

不知道怎麽回事，她這次病得尤為嚴重。

即便是註射完藥液, 仍舊是一吃固態的食物, 就會反胃到吐出來。

仿佛胃裏頂著一股氣流，在和下降的食物相抗爭。

蔚雲翩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樣不行的。只吃流食的話, 濕氣會加重，脾胃的運化能力會越來越弱。到時候就更難支撐自己的身體了，不能只依靠治療儀器活著。你試試看吃一點這個, 看能不能咽下去。”

羽輕瓷猶豫了一下。

並不是她不想吃，很多時候她都有饑餓的感覺。

只是擔心萬一真的咽不下去, 一不小心吐出來的話, 會傷害到蔚雲翩對自己的一片好心。

蔚雲翩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顧慮, 她主動地打開袋子：“先嘗嘗看，如果實在咽不下去的話，等我回去再改改配方。這是我自己做的, 用料很幹凈的。”

羽輕瓷點了點頭。

剛要拿起來吃的時候，護工突然推門進來說道：“不好意思, 在接受治療的過程中, 不可以吃外面的東西。萬一出了什麽事, 家屬那邊不太好交待。”

付楊白了許慕白一眼：“看見了吧, 專業的事還要讓專業的人去做。你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闖去阻止, 人家能相信嗎？”

蔚雲翩想了一下說道：“家屬？就是沈阿姨告訴我，瓷瓷在這裏的。我不是外人, 我的東西, 也不是外面的東西。”

羽輕瓷一聽到別人提起媽媽, 心中頓時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原來媽媽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這裏啊。

許慕白看著屋內的場景, 對付楊說道：“看來專業的人，也不怎麽好勸。蔚雲翩不是偶然來這裏的，是你和沈如霜商量好的吧。”

付楊楞了一下道：“沒啊。我就簡單地和沈如霜談了筆交易，哪裏知道沈如霜會讓蔚雲翩過來啊。再者說，容青千跟我這兒罵了八百次蔚雲翩家的小蛋糕，我可不敢給瓷瓷吃。”

許慕白沈聲道：“她家裏賣的蛋糕，其他的我不清楚，但這一種是鬧出過人命官司的。”

早在蔚雲翩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前，他就已經留意到了這款蛋糕。

可以說是店裏最廉價的那種。

當初是知道她的病情一旦加重，會導致進食困難，到時只能借助儀器來維持生命。

蘇夜罄說等咽不下東西去的時候，可以嘗試一下這款蛋糕。

他師父經常去偏僻的地方給人看病，遇到有些年紀大的病人，已經到了難以進食的程度。

可是病情對身體的消耗，又很容易感覺到餓，這時家裏人就會去附近的鎮上買這種蛋糕，掰下來一小塊放在老人嘴裏，讓其含著，一點一點化開咽下去。

只要脾胃能運化得開，就有足夠的氣血在體內運轉。

在醫療條件差的地方，或者已經放棄治療的家庭，是可以短暫續命的。

至少，不會讓人餓著肚子離世。

剛被推薦這種神奇的蛋糕時，許慕白是想學著自己做的。

不過，因為具體的制作工藝沒有完全掌握，再加之他搜索時看到了這款蛋糕曾經致人死亡的報道，就放棄了。

在吃的東西上面，他不願意讓她冒任何風險。

看著許慕白一臉凝重的樣子，付楊勉強安慰道：“你剛剛不都教給護工怎麽說了麽，人家肯定會照做的。”

病房裏，護工翻出了舊日的報道，給羽輕瓷和蔚雲翩看。

已經許久沒有人提起舊事了，就在蔚雲翩以為自己已經逃出那段晦暗的過往時，又被人猝不及防地拉了回去。

羽輕瓷看到護工手機上的報道後，第一時間想的並不是自己的安危，她想的是蔚雲翩一定很傷心。

大老遠地背著這麽大的一個包過來看她，卻遭到了他人的質疑。

她小聲地和護工商量道：“沒事，這個應該是誤會。我可以自己處理，請您先離開吧。”

護工往窗外看了一眼，轉過身來對羽輕瓷說道：“醫院的規定是，所有入口的食品，都要拿去化驗一下。”

羽輕瓷連忙拒絕道：“不，不用了。”

蔚雲翩紅著眼睛拿出了一個遞給對方：“沒事的，去化驗吧。”

護工離開後，羽輕瓷掰下一小塊蛋糕，正要放進嘴裏，卻被蔚雲翩伸手攔了下來。

“我知道你願意相信我。但是，你先不要吃，等我說完，你再吃。”

那塊小蛋糕被蔚雲翩輕放進了嘴巴裏。

她吃下去之後說道：“我們剛搬回老家的鎮上，其實是沒什麽生意的。除去沒有客源基礎外，鎮上的消費水平也確實不算高。爸爸因為生意不好，急得生了一場重病。不僅醫療費用高昂，而且很難治好。爸爸求媽媽不要再他治療了，讓她給自己和孩子留下點錢過日子吧。”

羽輕瓷聽完後心裏覺得非常難過。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特而珍貴的，卻在生病之時被困於明碼標價的櫥窗裏。

沒有足夠資源的人，只能在盡力掙紮之後，於某一刻被迫放棄。

一同被放棄的，還有自己所珍視的親人。

蔚雲翩低著頭，手指輕捏著蛋糕袋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哭。他哭著說讓媽媽嫁個對自己好的人，嫁一個比他好一百倍的人，不要再找個像他一樣的窩囊廢，腦子不聰明又沒什麽本事，讓媽媽跟著吃了半輩子的苦。”

“媽媽當時也哭，她覺得爸爸這一生都很可憐。除去有膀子力氣，起早貪黑地搬貨送貨，其他的什麽也做不好。低頭彎腰了一輩子，也沒享過什麽福，就這麽走了的話，實在是太可惜了。”

“她說一定要治，西醫治不好還有中醫，中醫治不好就找巫醫，再不行就求神拜佛找跳大神的治。爸爸嘆了口氣說，小時候常聽人講，一般人病得咽不下東西去的時候，就是到了快被閻王收走的時候了，別再費事了。但媽媽不信邪，她覺得只要爸爸能咽進東西去，那就能活。”

聽著她爸媽的故事，羽輕瓷忽然間想到了自己。

她現在也是不大能吃進東西去，應該也快要走了吧。

看著摯愛離世是很痛苦的事情。

如果他們提前分開的話，他應該會減輕一些痛苦。

“醫院讓回去準備後事的時候，媽媽從村子裏的老人那裏，聽說把炒冬瓜子磨成小碎末，灌進垂死之人的嘴裏，看看還能不能咽下去。如果能的話，說明還能活一段時間，之後再試試看能不能找別人醫治。”

“媽媽回家一邊哭一邊炒，炒完磨得細細的，一點一點地餵了進去。等到下午的時候，發現爸爸嘴裏的那些粉末，已經混著誕液咽下去了。之後除去炒冬瓜子，媽媽又加了炒芡實和炒白術，也是研成粉末每天餵一點。”

“雖然仍舊被病痛折磨，但至少不會餓得太難受。不過，即便是這樣，爸爸的病情並沒有好轉，只是維持在那樣的狀態下。畢竟，媽媽不是專業的醫生，爸爸得的是連醫生都治不好的病。”

羽輕瓷緊張地問道：“那後來呢？有，有……”

她有了半天，也沒有出個所以然。

本就是情急之下才問出口的，後知後覺這樣直白地問不太好。

蔚雲翩將手搭在羽輕瓷的手上：“別擔心，有治好。後來，村子裏來了一個姓舟的大夫，聽說是專門搜集疑難雜癥的，每次遇到難以治療的病人，都會記錄得很詳細，包括病者周圍的環境，得病的時間，出現的癥狀，病的程度，病人喝下自己開的方子後，有怎樣的反應療效，也是記得清清楚楚。記錄這些是為了給後世作為參考。希望等自己有朝一日不在之後，也有後人去拯救那些被儀器放棄的生命。”

“他從自己的幾大本病例本中，發現有幾個類似癥狀的人，都集中在了某個區域。後來經查看，才知道是那一帶的水域不好。”

羽輕瓷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因為這樣，才會記錄周圍的環境啊。”

蔚雲翩點了點頭：“是的。病的成因有許多種，只要查清楚，將影響因素降低到最小，就能拯救許多人。爸爸的病一是跟情緒有很大關系，再則因為搬店面後經常熬夜，致使身體津液消耗太多，還有就是水質的問題。抵抗力正常的年輕人，喝了水不會立即有癥狀，毒素會殘留在體內，但老人代謝比較慢，免疫系統也很弱，所以那個區域的許多老人，都是得癌癥走的。”

“那水質問題解決了嗎？”

“那位姓舟的大夫，在爸爸身體好轉後，並沒有多待，很快就離開了。因為他沒有行醫資格證，按理說是不允許行醫的。而且，他沒有收媽媽的診費，但他臨走前，提醒媽媽，如果要反映水質問題，最好多找幾個人，抓上游私自排放汙水的現行。這樣才好解決，不然企業為了自身的發展，是斷然不肯承認自己排放汙水的。”

羽輕瓷記得蘇夜罄的老師父也姓舟。

平日裏也是總往偏僻的地方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一個人。

應該也是沒有行醫資格證，在每個地方都不會多待，給人家治好病，搜集完病例就跑。

“爸爸的病好轉的時候，漸漸能吃得下東西去了，媽媽就把炒冬瓜子、炒芡實、炒白術磨成粉放到了面粉裏面，再加上特殊的制作工藝，就做成了軟糯可口的小蛋糕。後來這款蛋糕就成了店裏價格最低的一款。”

“因為病人一旦到了難以下咽的程度，肯定是已經耗費了家中大量的財力物力的。不能讓他們再在吃食上面，耗費更多了。而且，有些人也舍不得，為垂死之人耗費錢財，所以往往就會買這種最便宜的。但吃起來效果很好，比尋常食物好咽下去，蛋糕就這樣走進了大眾視野裏。”

“那天，店裏突然來了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先是恐嚇了半天，說是我們擾亂市場，後來，又請爸媽去飯店吃東西，說要買斷蛋糕的配方。那時我們才知道，原來這些人是城市裏賣高價保健品的。對方給出的價格很高，高到可以買下市中心的店面。”

作者有話說：

蔚雲翩：別害怕，你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小阿瓷：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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