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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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只身赴會黑暗◎

許開風並不意外, 小阿瓷講出這樣的話。

在很早的時候,她就暗中觀察過她。

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心裏卻是一個極有主意的人。

“小阿瓷說完這些話後, 陰差陽錯地進入了那個女生的陣營, 應該不會被欺負了。”

沈如霜調侃道:“按理來說是這樣的。可惜,輕瓷從來不按常理出牌。那個女生覺得自己丟了場子, 就總想從別人那裏找點優越感。”

許開風擔心道:“不會是,拿小阿瓷做話題了吧。”

“那倒沒有。下車後,她在一群人圍坐在一起的時候, 盯上了一個穿假貨的女孩子。輕瓷後來跟我說,那個同學應該是不知道自己穿的是假貨, 因為對品牌毫無認知能力, 可能就是隨便買來當件衣服穿的, 沒有任何覆雜的想法。”

許開風忽然覺得那個女孩子很可憐。

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要遭遇無妄之災。

以後恐怕穿什麽衣服,都要深思熟慮一番了。

“急於找回體面的女生, 盯著那件衣服問人家在哪裏買的。被問的女孩子,明顯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氛圍, 只能小聲說, 在店裏。”

許開風覺得這應該算是很聰明的回答了。

避其鋒芒, 巧妙應答。

只可惜, 一個人若是鐵了心地要給你難堪, 那是怎樣避都避不過的。

“頭顱高高揚起的女生又尖銳地問,在哪家店啊?我有一件和你同款誒, 不過看你這件質地不太好, 你別是買到假貨了吧。你別誤會啊, 我只是怕你被騙, 好心提醒你。”

許開風憤憤地罵道:“有些敗類就是這樣的,從來不敢反抗欺負自己的人,只敢揮刀砍向規規矩矩的弱者。打著為你好的名義,幹的全是為己謀利的事。”

“女孩兒只能低頭看著地上的青草,不發一言。她知道,自己就要被獻祭了。為了他人生來高貴的尊嚴,貧賤如她的尊嚴,就只能被人狠狠地踩在地上摩擦,直至埋進腐爛的泥土裏。”

“見女孩兒不講話,她便愈加放肆地說,我告訴你如何區分哦。奢侈品店員呢,一定會主動地為你介紹的,每次上了新品也會專門提醒你,人上人的待遇就是這樣的。但凡是那種把你晾在一邊不理的,都是他們不配,你轉身就走好啦。”

許開風為之一怔。

她是聽得出來這話裏的真實含義的。

盡管聽起來像是在教女孩兒分辨,實則充滿了對她的鄙夷和不屑。

至於不配,也不是在說店員不配,而是在說女孩兒不配。

這種細微的心思,雖不見得有多陰毒,卻實在是傷人不淺。

“這還不算完,她還到處找盟友,其他的人擔心自己的窘迫被她看穿,只能隨聲附和以求自保。在眾人的附和聲中,她看到輕瓷不說話,便笑著對輕瓷說,你經常出入這種場所,應該懂我在說什麽吧。”

許開風一聽就知道完了。

她想都不用想,小阿瓷肯定又要得罪人了。

小可憐從來就不是單單依附於某個個體。

之前可以為平等,據理力爭地反駁那個男孩子,現在也可以為了平等,反駁拉自己站隊的人。

只是,這一反駁,得罪的可不只是一兩個人。

就連那些附和的人也給得罪死了。

有時候,不用特別清醒的。

唉。

沈如霜心累地講述道:“這個性格有缺陷的傻瓜說,不是這樣的,這是圈套。一些奇怪的經過培訓的人,會刻意劃分等級,讓客人為獲取某種想當然的尊重,心甘情願地付出金錢。可是,那種尊重,原本就是人與人之間該有的。”

“就像,平日裏去買饅頭時,老板娘看到客人,也會熱情地招呼說,呦,您今兒可起得早,剛出鍋的饅頭,還冒著熱氣呢,給您裝幾個呀。哪怕生意做不成,老板娘也會一視同仁,不會看人下菜碟。因為同是勞動者,不應該互相瞧不起的。”

“隨著消費主義盛行,‘買賣不成情意在’的溫良傳統,逐漸地被西方強盜般的傲慢邏輯所侵蝕。”

“所謂人上人的說法,只是他們剝奪了對你原有的尊重,強迫你為了虛假的體面,沿著他們塑造的標準花錢,才能施舍給你應有的待遇。可是被這種說法蒙騙的人,會傻傻地成為他們的宣傳工具,借此打壓沒有足夠優勢的人。”

許開風想起小阿瓷身上的傷:“是不是說了這個,就被打了?”

“文明人從不明著動手。活動結束,上車的時候,她剛走過去,那個女生就尖聲說,你別坐下來啊,臭死了,來的時候我就忍了一路,回去總不能還讓我忍著吧。”

“就連當初挖苦這個女生的男孩子,也隨口附和,我說一路上怎麽一股子味兒呢,原來是你身上的啊。可別謔謔我們這群沒教養的人了,你趕緊下去吧。”

“其實到底有沒有味道,誰又在乎呢,只要能渲染出效果就好。諷刺的是,她知道真正的謀略是什麽,卻敗在了最下三濫的招數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毫無底線地隨意聯合,蠅營狗茍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許開風心疼地說道:“這麽惡劣的事,老師不管嗎?”

“老師問有沒有同學,願意換一下位置。隨後遭到了同學們激烈的抵制,大家都說不要道德綁架,誰都累了一天了,快點讓她下去吧。”

“那個她曾經維護過的女孩兒呢?”

“那孩子怎麽敢呢。越是老實本分的孩子,越要學會審時度勢。不然就要和輕瓷一起被趕下去了。”

許開風惋惜道:“趕下去後,老師應該也會管的。至少不會讓她孤立無援。”

沈如霜回憶道:“老師還算負責,可惜找了好幾個班溝通,都沒能談下來。後來,有同學是坐私家車來的,說是可以順路載她一程。”

“那看來,世上還是好人多一些的。”

“呵。半路上,那個人就把輕瓷從車上推下去了。事後,還仗著沒有監控,汙蔑說,是她自己跳下車的。推她下車的人,姓顧。就是那個半落魄的顧家。”

“那真是活該落魄啊。這幾年顧家是越來越不行了。”

許開風說完才恍然想起,沈露的手受傷,好像也跟姓顧的脫不了幹系。

聽說越是落魄的家族,往往內心越變態。

當昔日榮光不在的時候,總想劍走偏鋒來找存在感。

沈如霜忍著心疼說道:“可我那時候,既沒有選擇相信她,也沒有幫她討回公道。”

“你是,被人一時蒙騙了嗎?”

“沒有。我知道事實真相,但只能配合著說謊。”

“為什麽啊?小阿瓷那麽可憐,你是她媽媽,結果還幫著外人講話。”

“因為,她性格有缺陷。”

“她性格哪裏有缺陷,明明比大部分人都要健全。”

“可是,當周圍人的不健全成為一種趨勢的時候,她的健全就會成為明顯的缺陷。”

許開風覺得沈如霜,怕不是一個邪惡的哲學家。

滿口都是邪惡理論。

可氣人的是,她竟然無法反駁。

“這種性格缺陷,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今天可以被人推下車,明天就能被人推下海,後天就可能曝屍荒野,大後天可能屍骨無存……”

許開風並不想被沈如霜洗腦。

可是她轉念一想,卻覺得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心裏不自覺地認同。

“她必須深刻地認識到,不能只身赴會黑暗,有時候世界的背叛,不過是一念之間。稍不留神就會被全世界誤解,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也會誤解她,這世界上多得是顛倒黑白的手段。”

“我讓她好好找自己的原因,說她每次惹事都是在給我找麻煩,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在她身上。可她說自己沒錯,下次還會這樣講。還說自己並沒有惹到那個人,他就是無緣無故地突然推她下車。”

“直到現在,我用了二十年,都沒能教會她審時度勢。她總是那麽不知進退,該進的時候退,該退的時候進。有時候怯懦得讓人想打死她,有時候勇敢得讓人想打死她。反正,都是想打死她。”

許開風弱弱地開口道:“如果換一個學校,小阿瓷的處境應該不會這樣艱難。能在那裏讀書的,除去極少數學習很好的人外,絕大部分都是精英階層的。虛假,勢力,利己……嘴上說著互惠互利,心裏想的都是殺人不見血的競爭。”

她之所以了解的這樣清楚,是因為小白也是那所高中出來的。

每次去開家長會,都能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

打著擴展人脈和提高成績的口號招生,利用高昂的學費和外界建立起重重壁壘。

“我為什麽要讓她放棄,本該享有的教育資源呢?如果只是因為環境不好,就轉學逃避的話,那她只會一直逃避下去。不能縱容她逃避的性格。”

許開風狠心說道:“那你就不要教給她太正確的東西。沒有良知也能活得很好。她變成今天這樣,還不都是你教的。一邊要求她剛正不阿,一邊要求她曲意逢迎,你精神分裂是不是?”

沈如霜洩氣一般地輕聲呢喃:“她是人,又不是動物。我怎麽能按照對待動物的方式,利用弱肉強食來馴服她呢?人,就是要有思想,懂悲憫的。謙和守禮,人品貴重,講話得體,鋤強扶弱,是最基本的特質。我怎麽能把她變成癲狂的怪物,讓她像野獸一樣蠻橫撕咬呢?”

許開風終於知道小阿瓷所謂的“性格缺陷”是怎麽來的了。

完全是沈如霜縱容出來的。

表面上看似是在要求她趨利避害,可潛意識裏還是在教她做正確的事情。

她忍不住勸道:“可是當周圍都是野獸的時候,唯一的人,是會被吃掉的。可憐的是,小阿瓷就算被吃掉,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沈如霜解釋道:“她不會被吃掉,巨大的性格缺陷,會讓她成為勇敢堅毅的獵人。”

“她怎麽會成為獵人呢?你知不知道,她已經失蹤三天了。”

情急之下,許開風一不小心把實情說出來了。

她一直都覺得,沈如霜的想法太過樂觀。

肯定不知道小阿瓷現在有多難過。

哪料沈如霜滿不在意地說道:“沒有失蹤,只是不想被人找到。她現在一定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許開風:我當初就說讓她回來,你非要讓她在那裏待著。現在人都找不到了。

沈如霜:這怎麽能怪我呢,是她自己不想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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