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無瑕◎

在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 一群半吊子玄學愛好者，線下聚在一起聊天。

天南海北，悲歡離合, 什麽都聊。

不過聊得最多的, 還是各自遇到過的奇葩客戶。

望北舒放下酒杯，神神秘秘地聊道：“我前些日子, 遇到了個怪人。非說自己應該遭報應，但卻報應到了別人身上。他問我能不能把報應給轉移回來。我本著實事求是的思想告訴他，這世上啊, 除了呼叫能轉移，其他什麽都不能轉移。”

風乙漸手上盤弄著古玩調侃道：“嘖嘖, 那你這遭沒撈著錢吧。”

望北舒給自己倒了杯酒：“還行, 給了我不少咨詢費。不過, 我也不在乎這個。”

風乙漸不屑道：“切，沽名釣譽。我就不一樣了。最近我也遇到了個怪人，問了我同樣的話, 我說那好辦啊，沒有什麽是錢辦不到的。然後狠狠地敲了他一筆, 這不就讓他遭到報應了。”

坐在角落裏的啟只業輕吐了個煙圈：“什麽報應不報應的, 不過是為了求個心安。你們遇到的人, 我看都還算正常。”

望北舒：“這還正常啊, 那你遇到的得有多不正常啊。”

風乙漸：“嗐, 他鉆研的都是些失了傳的邪術，遇到的那肯定都是些有特殊需求的人群。”

啟只業又砸吧了兩口煙, 然後一臉愁容地說道：“我遇到的人吧……”

風乙漸被煙熏得夠嗆：“你要說就快點說, 別一點一點地擠。不說我就去別桌了啊。”

望北舒勸道：“唉呀, 他一想到難受的事兒就抽個不停, 你好歹讓他緩一緩嘛。”

那一桌的玄學愛好者，被迫吸了半天二手煙。

最後啟只業說自己困了要睡一會兒。

風乙漸罵罵咧咧地就離開了。

等到風乙漸到了別處落座時，啟只業才慢悠悠地坐起來。

然後又點燃了一根煙。

同桌的人笑著推搡了他一把：“你這人怎麽還沒完沒了了。”

望北舒大概知道啟只業，這樣做的緣由。

不想和風乙漸共享信息，無非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雖說大家都不是什麽正經修行的人，但最基本的良知還是有的。

啟只業把點好的煙輕放在煙灰缸上，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個人吧，這兒有點毛病。好好的庭院不住，偏偏要住地下。”

周圍的人紛紛笑道：“有錢人嘛，難免有些特殊的癖好，咱們誰沒遇到過幾個。我還遇到過只喜歡睡在床下面的人呢。”

啟只業擺了擺手：“那不一樣。他住的那個地方，我下去後都覺得陰風陣陣。滿屋子的儀器，供養著一個死人。”

坐在啟只業對面的今蘭境突然出聲道：“我幾天前也去過類似的地方，咱們去的不會是同一個吧。”

啟只業開始跟今蘭境對細節：“那個男人是不是，一見你就拉著你說，‘她沒做錯過任何事，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今蘭境一拍桌子接了後半句：“不該就這麽死的。”

啟只業夾著煙吸了一口，又緩緩地吐了出去：“唉，是那家。”

確認遇到了相同的人後，今蘭境悶頭喝了口酒，默了一會兒說道：“其實吧，你說這人要真是從來不做錯事，從來不傷害人，那這一生得活得多委屈啊。”

啟只業嘆息道：“是啊。地球上的能量場本就覆雜，半點雜質都沒有的人容易被吞噬，大奸大惡反而不受影響。從古至今，人不都是這麽五毒俱全的活著嘛。”

今蘭境回想著關於那個女孩兒的身份信息：“我掐算著確實是一生無瑕，也算是百年難有的命格了，可惜就是到時候了。”

啟只業越想越覺得心痛：“一生無瑕的那是神仙，上邊打定主意要收的人，咱們下邊想留也留不住。”

這兩個人的談話，讓桌上的討論氛圍變得異常低沈。

他們這些人大多都看慣了生死，也知道各有各的命。

可還是會為之惋惜。

望北舒為了調節氣氛，對啟只業追問道：“那後來，你有對那個怪人進行勸解嗎？”

啟只業放下了手中的煙：“怎麽沒有啊。我看那一屋子的現代儀器，覺得這年輕人也是個相信科學的。我就勸他節哀順變。”

今蘭境接過話來說道：“他不信吧。”

不然也不會在找過啟只業後，又鍥而不舍地來找他了。

啟只業擺了擺手：“不僅不信，還跟我上了堂課。他說這是在極低的溫度下造成的假死的狀態。非說等未來醫療技術發達了，已經停止心跳的人就會醒過來。現在找我過來，是想求我加速這個進程。你說這人真死假死，我還能看不出來麽，我一個搞邪術的都覺得邪門。”

望北舒也覺得這人有些可憐：“大概是哪個好心的醫生，給了他一點虛無的希望吧。他可能是走投無路了，所以什麽都願意試。”

今蘭境想了想道：“我見過那個女孩兒，躺在儀器裏就像是睡著了。我知道這種時候，說實話沒多大用。然後就本著科學的態度，讓他不要著急，慢慢來，會等到醒來的那一天的。”

坐在角落裏，始終都沒有說話的夏二季弱弱地開口道：“你們說的那個，我，我也遇到過。但我，說了實話。”

眾人看向夏二季，他的臉上帶了幾塊淤青。

“你怎麽說的？”

“我，我就說，人應該是，沒，沒得救了。人死不能覆生，勸他做一場正常的法事，入土為安。”

啟只業覺得夏二季跟自己說得也差不多啊。

一個讓節哀順變，一個讓入土為安。

怎麽自己沒挨打？

望北舒試探地問道：“二季啊，你應該不只說了這些吧。”

夏二季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說這又不是那種，人短期內被嚇離魂了，靠著高人把三魂七魄召回來的事。這就是命數到了別逆天而行。”

今蘭境覺得說這些也不至於挨打啊。

除非是完全把人的希望給奪走了。

他對夏二季追問道：“還說了啥？”

夏二季謹慎地看了看四周：“那個，我要是說了，你們，別打我啊。”

啟只業把煙熄滅：“咱們好歹都是修行之人，不幹那種魯莽之事。”

桌上的人紛紛附和：“是啊，你說來聽聽唄。”

夏二季扭捏道：“我就跟他很坦白地說，別總找些歪門邪道的人。我們這種遇到小病小災什麽的，倘若老天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我們還能有所化解。”

“可是像什麽起死回生，逆天改命這種事，基本上都是邪術。正經的高人，從來不接這種事，所以他根本找不到能救她的人。也就只有我這種一知半解的人，湊熱鬧一樣地過來看一看。”

“而且，我還跟他說，像他找的我們這個圈子裏的人吧，就真是不好使。不如趁早放棄，別抱希望了。我算著那個女孩兒不是自殺，應該是被環境所傷，已經超出最大承載力的那種。不過，好在死前遇到了很多讓她感覺到溫暖的人，走得不算太孤單。也算是，上天對她的憐憫吧。”

不得不說，有的時候，真話是不能全講出來的。

夏二季的話，並不是單指誰，而是在說，在座的都是小垃圾。

就連他自己也是。

在座的人雖然很想打他，但看他在別處已經討過打了。

就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其實大家都是一瓶水不滿，半瓶子晃蕩。

盡管術業有專攻，可是誰跟誰也差不了太多。

像夏二季能算出來的東西，他們這幾個都能算出來。

今蘭境對夏二季問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不對他說實話嗎？”

夏二季撓了撓頭：“我之前覺得說出真相是好的，現在想來可能是傷害到他了。因為，人生太苦了。有很多人，是靠著希望活下去的。就，給他一個念想，也是好的。”

啟只業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後桌上的人也開始笑了出來。

“你只知道算那個女孩兒的命格，就不知道算一算那個怪人的麽？那可是個暴戾恣睢、窮兇極惡的大壞種啊。你不會是看著他紅著眼睛哭哭啼啼，深情地跟個瘋子一樣，就真覺得他可憐吧。”

夏二季楞了一下：“我忘算了……當時只覺得那個女孩兒人挺好的，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應該也是良善之人。”

今蘭境趴著桌子笑出了眼淚，覺得夏二季挨這頓打也不算冤。

別人都是拿了咨詢費就走，從來不多管閑事。

大壞種本就可憐不得。

望北舒感嘆道：“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麽在一起的。一個生來就被世界霸淩，一個生來就是霸淩世界的。還能互相喜歡，就很不可思議。”

只說真話的夏二季想了想說道：“可能是，其中一個為了另一個人，顛倒了自己的世界吧。只可惜，一個不在了，另一個也就瘋了。”

啟只業對夏二季問道：“二季，以後還這麽實誠嗎？”

夏二季還真的仔細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坦然地說道：“當時就算算出來，這不是個好惹的主，我也還是會說的。只不過是，委婉一些罷了。”

今蘭境笑道：“挺好的，性格決定命運。”

蘇夜罄在圍觀了全程之後，悠悠地說了句：“你們，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夏二季心直口快道：“我被打，這就挺不對的。”

蘇夜罄放下手中的筷子，對眾人說道：“一生無瑕的人，不正是應該留在人間嗎？憑什麽年紀輕輕地，就要被上面收走？你們在這裏神神叨叨了半天，是在給自己找心理慰藉，還是在安慰自己，稍微做些壞事也沒什麽呢？“

“把活得五毒俱全，說得像理所應當一樣。可就是因為這樣，這個世界才越來越糟糕吧。”

清醒的人，總是很痛苦的。

蘇夜罄從聽說這個事情之後，心裏就難受得停不下來。

絲毫沒有被他們所找的借口安慰到。

一生無瑕的人，還沒來得及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就過早地離開。

這算什麽天道啊。

他無法接受。

他想，這些人口中的那個怪人，應該也不會接受的。

在座的人並沒有因為蘇夜罄的話而感到生氣。

因為是實話。

啟只業和今蘭境對望了一眼後，對蘇夜罄說道：“如果你能救治的話，我們可以帶你去見那個女孩兒。”

作者有話說：

夏二季：我也要去！

啟只業：你好好養傷吧，主要是，我們怕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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