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九十一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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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永遠都不要出去◎

其實在聽到他說出“哄笑”兩個字的時候。

她感到自己的心被重物撞擊了一下, 失去掙紮的能力沈入了海底。

回憶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羽輕瓷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相較於周圍人的謾罵和嫌棄,她更害怕的是哄笑聲。

聚成一團,盲目從眾的哄笑聲。

可能連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 究竟是在笑些什麽。

但只要人群之中, 有一個人指著她的臉笑了。

周圍人為了表示自己的合群,也都要笑一下。

沒有人會按回那只手。

大家只是在嘲笑一個怪物, 那是怪物應有的待遇。

更沒有人會去想,被笑的怪物會不會難受。

對於放肆大笑的人來說,只要滿足自己的社交需求, 以及群體認同感就好。

這種聚眾而無腦的精神暴力,不同於對身體的外在傷害, 往往是被大眾忽視或者說默認的。

承受不住, 逃避自殺的話, 會被說成是內心脆弱。

即便是撐得過去,也會留下久經不滅的創傷。

因為不只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導致她對類似的行為特別敏感。

只要看到路上的人聚在一起談論什麽, 哪怕不確定是否和她有關系,她都會走得很快很快。

這種小步快走的行為, 已經足夠惹人註意, 她不敢再捂住耳朵, 害怕被徹底地當成異類。

只能用力地屏住呼吸, 仿佛這樣可以隔絕聲音一樣。

直到走出去好遠, 才能恢覆正常。

對別人來說看似平靜的世界,她每次出去都是九死一生。

可能是聯想到了自己,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哄笑聲。

而是很小心地對他問道:“那個被老師帶走的同學, 是不是, 身體, 不適合久站?”

她說不出殘疾兩個字。

他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較之前更為用力地揉了揉她的頸。

仿佛是在掩飾內心的局促。

在短暫的沈默後,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那個時候,我看不出來。哪怕,是現在,也很難分辨。正因如此,我沒有搞懂,那些人為什麽要笑。”

她覺得有些難過,就試探地問他:“你也和他們一起笑了嗎?”

“沒有。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很漠然地看著他們。覺得他們像是精神病一樣,無故發笑發癲。”

“哦。”

她知道他的性格一向很冷漠,不會多管閑事。

況且,在那種情況下,也不清楚那些人在笑什麽。

沒有理由制止。

“後來,又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奇怪的話。‘嗐,他跟咱們不一樣啊。’‘真羨慕,我也想早點打針。’‘那你變成他那樣唄’‘切,還不如去死’”

話雖然是許慕白覆述出來的。

可她聽到後,或許是代入了自己,有些忍不住想要打他。

明明是很傷人的話,她不知道他在當時的情況下,是否能感受到。

許是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許慕白小心地對她解釋道:“那個時候,我同樣沒有理解,他們為什麽會這樣說。因為在我看來,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大家都是很普通的長方體。”

羽輕瓷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說了一句,沒有怎麽過腦子的話:“如果,大家都和你一樣就好了。”

要是大家都和他一樣,看不出那個同學的不同,或許就不會說那樣的話了。

他很少去反駁她的話。

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很聽話的。

可這次,他語氣很輕很淺地說道:“不是的。即便是同樣的人,只要存有不好的心思的話,無論如何都能找到施暴的點。視覺並不是主要的因素,太出眾太平庸太弱小,都可以成為中傷的理由。”

“如果每個人都和我一樣,因為覺察不到,就冷漠地在一旁圍觀,是荒唐且致命的事情。”

可能是她對人性的期待值,原本就低到可憐。

所以,對她來說,沒有加入到施暴的那一方,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沒辦法再去強求或者苛責。

“後來,我被警察叔叔,喊去做調查了。當時,把爸媽嚇壞了。”

羽輕瓷心裏一驚:“你做了什麽嗎?”

“不,我什麽也沒做。當時只是找我調查情況,讓我說出排隊時那些人的舉動。”

“為什麽,警察叔叔會找你調查這些?”

“那天打完疫苗,學校給家長發了通知,說是提前放學,讓家長提前來接。那個同學,在放學路上,跳河自殺了。”

她聽完之後,除了心疼之外,並沒有特別大的震驚。

因為,她也曾在無數個瞬間想過那樣做。

但是,或許是聽信於那個送她花的老婆婆的話,總覺得自己會在十八歲那年,逃脫這種詛咒一般的厄運。

拜眾神,求諸佛,寄希望於醫療技術的發展。

所有能承載希望的領域,幾乎都藏匿著她的心願。

哪怕會經歷很大的痛苦,或者折壽五十年,她也很想變得像正常人一樣。

甚至,只有一天,也可以。

她很想看一看,沒有那些傷疤的自己,是什麽樣子。

笑起來會不會好看一些,哭起來又是怎麽樣的?

說話的時候,可不可以用正常的音量,能不能不再躲避他人的目光?

對於自己喜歡的一切,那時的她是否敢張開雙臂去擁抱?

她也想和朋友出去玩,在春天的時候,穿著錦姨送她的裙子,去放很大很漂亮的風箏。

想和姐姐一樣,被媽媽擁抱。

想去回應那些,因為害羞而難以啟齒的善意。

想去做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

大概是基於這些未完成的心願,她才得以茍活到現在。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好像也不得不接受現實。

那些東西,不會實現的。

於她而言,最好的結果,可能,就是待在家裏。

永遠,永遠都不要出去。

她覺得他的那個同學,可能也有過和自己類似的心願。

只是,那個人不想等了。

當初這件事對於許慕白內心的觸動,並不像她這樣深刻。

他是在長大後聯想到她時,才覺得恐慌和後怕。

害怕她變得和那個同學一樣。

“那個同學在遺書上寫著,他把拐杖留在了岸上,因為害怕砸傷河裏的小魚,不想小魚變得和他一樣殘疾,然後被其他的小魚欺負和嘲笑。還囑咐爸媽,要多註意身體,不要再努力賺錢,給他換新的拐杖了,因為,他再也用不到了。”

“我聽媽媽說,那個同學的爸媽,一直都是接送他上學的。只是那天忙於工作,沒有看到提前放學的消息。媽媽還說,那個同學,一直都很堅強。原本可以坐輪椅,拄拐是在防止肌肉萎縮,聽說等再大一些,十八歲之後,可以通過手術恢覆到七八成。”

羽輕瓷縮在被子裏哭成一團。

她幾乎可以想象到,他的爸媽看到遺書後,會崩潰成什麽樣子。

他沒有責怪任何人,就只是,不想要這個世界了。

“當時其他的幾個同學,雖然有我和老師的證詞,可是,並沒有受到什麽懲罰。據說是因為,年紀太小了。”

“老師因為做了證人,被幾個家長以影響孩子心理健康為由,聯合告到了有關部門,當即就受到了很大的處分。其實就算他們不去告,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老師也是決定辭職的。因為作證出來的時候,我看到老師對失去孩子的家長跪著道歉,說她很後悔,當時裝作沒有聽見那些話,因為惹不起孩子背後的人。”

“那天剛好是老師被辭的那一天,她回學校收拾東西。課間的時候,又是那幾個同學,聚在一起,笑著說那個死去的同學,屍體都泡得發脹了。”

她哭著問他:“老師這次,聽到了嗎?”

“聽到了。她追著去打那些同學,可他們四散地跑開,跑到哪裏去的都有。老師瘋了一樣地哭著去追,最後被門衛當成精神病,趕了出去。”

她的心有些涼。

正常人的憤怒被當成了精神病。

壞小孩作惡卻只是輕拿輕放。

“因為那幾個孩子的家長,有在媒體宣傳口的,所以用春秋筆法將這件事報道了出來。當時引領的輿論風向,完全是幼童普遍心理脆弱,需要加強心理健康教育。對真正犯錯的人,只口不提,完全神隱了。順帶批評了一下,那個被逼瘋的老師。”

羽輕瓷雖然對世事沒有抱什麽期望,可在聽到這樣的結局後,還是覺得很紮心。

“就這樣結束了嗎?”

“本該是這樣的。”

“嗯?什麽意思?”

“因為那幾個家長,在各自的領域裏,都是佼佼者。所以,比較猖狂。那時候,我們的道德與法治試卷中,出現了這次事件的分析題,聽說是有人為了震懾故意加上去的。給了標準答案,讓我們背下來,寫上去。口風仍舊和媒體報道的一樣。”

她以為之前的就足夠黑暗了,想不到還有更讓人難以接受的。

“沒有人來管這些人嗎?”

“有。如果只是他們自己玩弄輿論,而且又擁有一定地位,大概是沒有人去管的。可是,一旦涉及到下一代的思想教育,就會有人站出來。大家都不想把孩子,教育成只會背答案寫答案的木偶。”

“那些人受到懲罰了嗎?”

“經過幾輪調查,仍舊很難定案。當時網上有律師說,要看是否主觀故意。引來一群人為他們辯護,說孩子不清楚那是傷害,只當作是玩笑。落足點主要還是,殘疾人內心脆弱。”

“我當時想,如果要按照主觀故意來定的話,豈不是我不認為傷害了人,那就是沒有傷害。哪怕造成傷害事實,也當作毫無關聯性。那大家都可以去任意傷害他人了。”

“最後,那些人怎麽樣了?”

“法律上沒有定罪,但是輿論上有所改變。那些人剛好在國外有些資產,所以就一起移民了。聽說,一直到現在,還在攻擊當初的網友是暴民,毀壞了他們原本安定的生活。”

羽輕瓷覺得心裏很堵。

“他們安定的生活,難道不是自己毀掉的嗎?為什麽不能告訴孩子,不要隨意嘲笑別人?”

這樣的話,她說出來之後,有片刻的心虛。

因為擔心他會覺得,她是利益相關,才這樣要求他人。

但不成想,他是讚同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教育著,不能去傷害別人。那時我連什麽是傷害都不知道,但還是被迫遵守著這個世界的規則。”

作者有話說:

小橘子:你把我放進窩裏,搶了我的位置,就是為了惹她哭一場?

小貍花:窩覺得也可能是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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