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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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折磨人的目光◎

孔太太站在落地鏡前。

試穿她新定制的孔雀藍連衣裙。

無意中從鏡子裏看到,正在專心跟許太太介紹面料樣式的羽輕瓷。

許太太是富商許秉的妻子,也是眾多太太爭相巴結討好的對象。

羽輕瓷則是許太太最喜歡的小裁縫。

她總能做出,合她心意的衣服。

每當羽輕瓷過來給她做衣服的時候。

許太太總會喊一些朋友來家裏。

讓她也為她們量好尺寸。

起初都是許太太自己花錢送她們。

後來有的太太們,覺得羽輕瓷手藝確實不錯。

就也成了她的常客。

因為許太太的關系,她的生意變得越來越好。

孔太太看著鏡子中的羽輕瓷,跟身旁的陸太太竊竊私語道:“哎,羽小姐怎麽總是戴著口罩啊?”

陸太太有些謹慎地說道:“噓,別聊這個了。”

“怎麽啦?說說嘛。”孔太太輕推了陸太太一下。

陸太太微微擺手,也跟著往鏡子裏的那處望了一眼:“哎呀,這個不好說的。”

“有什麽不好說的,不就是個伺候人的裁縫嗎?怎麽,你還怕她翻臉啊。”

陸太太湊到孔太太跟前說道:“我跟你說了,你別跟別人講啊。”

“哎呀,快說快說。”

陸太太壓低聲音說道:“羽小姐小的時候,出過意外。造成了大面積的燒傷,所以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是皺皺巴巴的。右半邊的臉尤為恐怖,據說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嚇哭了好多小朋友呢。”

孔太太眼裏閃過一抹譏諷:“哦,那怪不得,她總是捂得那麽厚,我都沒見她露過脖子。哎,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許太太跟你說的?”

“這倒不是,許太太不說這些的。我家陸朗偶然跟羽小姐,在同一個學校待過一段時間,她又那麽特殊,很容易就能打聽出來的。”

孔太太盯著鏡子裏的羽輕瓷說道:“我記得你家陸朗和許太太家的兒子,也是同一個學校的吧?”

“是的呀,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那羽小姐認不認識許慕白啊,你看她跟許太太走得這麽近,不會是對人家許慕白,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吧。”

陸太太吃驚地說道:“啊,應該不會吧。就算有心思又怎樣,正常人都不會喜歡這種人的,更何況是多少人上趕著追的許慕白。”

孔太太嘆息道:“唉,可惜了這麽一個好聽的名字。許太太剛跟我說她名字的時候啊,我還在想,得是怎樣的妙人,才能入許太太的眼。”

陸太太附和道:“誰說不是呢,要是不見真人啊,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的人呢。”

不過,礙於孔太太的淫威,陸太太頭腦發昏地附和完之後。

又覺得有些於心不忍。

畢竟,她是這裏最人微言輕的一個,可是羽小姐對她很好。

從來不看人下菜碟,而這也是孔太太,討厭羽小姐的根源。

她不經意地化解了,孔太太自以為是的“高貴感”。

所以,陸太太思來想去,又小心翼翼地說道:“其實羽小姐戴著口罩,完全看不出來她臉上有燒傷。而且,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她媽媽。”

許太太一邊挑著花色,一邊對羽輕瓷說道:“小阿瓷,你覺得這個怎麽樣啊?會不會顯老?”

羽輕瓷沒有回答許太太的話。

她正望著冊子上的花樣出神。

沒有人發現,她的頭比剛剛埋得更低了些。

其實孔太太和陸太太講話的聲音不算大。

甚至可以說是極細微。

平常人的聽力,基本是聽不到的。

但羽輕瓷不是平常人,她甚至算不上正常人。

從小到大,她對周圍的聲音,極其敏感。

尤其是那些,關於自己的聲音。

她並沒有刻意地去聽。

但那些聲音,還是隨風灌進了自己的耳朵裏。

然後在心底發酵,將心口燙出一塊又一塊,無法愈合的疤。

羽輕瓷從小就知道。

飽受議論,是殘缺者終生,都難以逃脫的宿命。

並且,不能去反駁那些議論的人。

貿然反駁的話,只會讓自己,淪為笑柄。

因為對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不就是這個樣子嗎?你就是和我們不一樣啊!”

她能做的,也就只是,在接收到那些聲音後。

強忍著心中的痛楚。

淺淺淡淡地吸著氣,然後再緩緩地呼出來。

裝作自己聽不見,那些刺耳的聲音,也覺察不到,那些覆雜的目光。

許太太又喊了聲:“小阿瓷?”

羽輕瓷意識到自己現在不能分神。

她立即調整狀態,仔細地看了看,然後輕聲說道:“單看紋飾的話,不會有那種感覺。但是整體的視覺效果,可能每個人的見解不一樣。我家裏有一件做好的成衣樣品,回去之後拍下來,給您看一下效果。”

“好呀。那這個就先留做備選吧,你再陪我挑挑別的。”

她乖巧回應:“好。”

下午的時光,過得格外漫長。

羽輕瓷其實很喜歡,和許太太待在一起。

但是她不太適應別的人。

她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麽和陌生人交流。

只懂得低著頭,默默地幫那些太太們量尺寸。

幫她們選喜歡的花色和樣式。

每次她都很想速戰速決,但是,許太太的朋友很多。

有時候還會一波接一波地過來。

她總是會在這裏,留到很晚才離開。

許太太的老公和兒子都不常在家。

自己一個人吃東西,難免會覺得有些無聊。

所以就總喜歡,在那些朋友離開後,留羽輕瓷在家裏吃晚飯。

今天,她又照常被留下來了。

孔太太和陸太太已經離開了,這讓羽輕瓷多多少少有些放松。

她站在許太太家院子裏的一大盆含羞草前,小心地摘下了口罩。

她擡起手,輕碰著含羞草的葉子。

然後微微側身將耳朵貼過去。

閉著眼睛靜靜地聽,含羞草閉合的聲音。

傭人宋姨的聲音響起:“哎呀,小白回來啦。”

家裏的傭人都是做了好多年的,可以說是看著許慕白長大的。

所以,都會親切地喊他小白。

羽輕瓷被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睛。

她驚慌失措地摸到自己的口罩。

急匆匆地戴了上去。

這種時候,她不太敢立即轉過身去看許慕白。

因為不知道該怎麽打招呼,或者說要不要打招呼。

對於陌生人,她一向很難應付。

她故作鎮定地,側身欣賞著這盆含羞草。

有那麽一瞬間,羽輕瓷覺得含羞草舒緩張開的葉子。

是在嘲笑她的懦弱。

她用耳朵仔細捕捉著周圍的聲音。

只聽許慕白溫聲說道:“宋姨好,我回來陪媽媽吃晚飯。”

傭人笑著回應。

就在她以為,他會忽視她,直接從院子裏進去的時候。

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她敏感地覺察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羽輕瓷想要裝出一副,專註地觀察含羞草的樣子。

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越是在這種一動就會破功的時候。

她的身體,就越容易,不自主地顫抖。

此刻她的情況,真是窘迫至極。

而那道折磨人的目光,仍舊沒有從她的身上離開。

如果她可以遁地逃走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遁地八百裏了。

羽輕瓷的內心反覆糾結著……

要打招呼嗎?可是,他應該不認識她吧。

而且,現在打招呼,是不是有些晚?

根據相對論來說,因為羽輕瓷覺得這段時光太過煎熬。

所以,她才會認為已經過了很久。

但對許慕白而言,他也僅僅是看了她一眼。

之後,就再沒移開。

一旁的宋姨及時介紹道:“這位是常來給太太做衣服的羽小姐。”

羽輕瓷聽到自己被cue,連忙轉過身,跟傭人打了個招呼。

“宋姨好。”

很多尷尬的事情,都是下意識做出來的。

因為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一心只想著要給到對方回應。

結果卻弄巧成拙。

打錯招呼之後,她覺得自己有些傻。

好在宋姨一臉慈愛地看著她。

沒有加重她的尷尬。

等她鼓起勇氣去看許慕白時,發現他已經沒有在看自己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道:“你好。”

他並沒有回應她,而是徑直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她安慰自己,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講更多的話。

宋姨輕輕地握住她的胳膊,關切地問道:“羽小姐,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羽輕瓷搖了搖頭。

宋姨有些愧疚地說道:“我看你剛剛,突然一聲不吭地低下頭,以為你是被小白嚇到了。太太說過你有些怕生,我擔心是不是,我多嘴介紹了。”

她一時有些楞怔。

宋姨說,她剛剛是一聲不吭的。

如果說,宋姨離她這樣近,都沒有聽到她的話。

那站在她對面的許慕白,肯定更沒有聽清楚了。

況且,她還戴了口罩。

以他的視角來看,自己方才應該只是低了下頭。

唉,她怎麽總是讓場面,變得這樣糟糕。

她心裏愧疚又自責。

明明是自己的社恐和猶豫不決,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但是宋姨卻誤以為是她介紹的原因。

羽輕瓷輕聲對宋姨說道:“我沒事的。剛剛,只是在想事情。”

宋姨明顯地松了一口氣:“羽小姐,你沒事就好。那快進去吧,晚飯就要做好了。”

她想起許慕白是回來吃晚飯的。

可是,她一直都很害怕,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飯。

以往對面是溫和的許太太,所以她即便是摘下口罩吃東西。

也不覺得有什麽。

可是,如果多一個許慕白的話。

他看到自己摘下口罩後的樣子,會不會惡心得吃不下飯?

哪怕他面上不表現出來,可心裏應該也會很不舒服的。

極少有人會願意,和自己坐在一起吃東西。

她知道,這是不能苛責的事情。

羽輕瓷一想到這些,就覺得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她同宋姨商量道:“我還有些事,就不在這裏吃晚飯了,能不能請您,跟許太太講一下?”

宋姨心中一緊:“可是太太正在廚房給你做糕點呢,她記得上次你很愛吃來著。”

羽輕瓷想起許太太做的糕點。

確實很好吃。

可是,她真的很難再留在這裏了。

一想到待會兒可能出現的,更為窘迫的場面,她只能暫時辜負許太太的好意。

她就是這樣,為了避免受到更大的傷害,從而選擇逃避退縮的人。

哪怕對方的好意,足以壓制她的難堪。

她也仍舊不敢,伸出手去觸碰。

作者有話說:

小阿瓷:嗚,可怕,我要回家!

小白:我哪裏可怕了(委屈.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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