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第二天中午, 冉楚楚才睡醒下樓,等到了飯點,傭人開始陸陸續續端菜上來。

冉楚楚看了一圈, 發現沒有蘇煜的身影,隨口道:“蘇煜呢?今天睡到那麽晚都不起來?”

管家為自己的小少爺正名:“少爺已經連續一段時間比我起得還早了, 可能是學習學到廢寢忘食了,我上去叫一下他。”

沒多久,管家重新下樓,神色古怪:“奇怪, 小少爺不在上面,應該是出門了。”

蘇煜都這麽大個人了, 也不用操心什麽, 所以他一時的消失並沒讓冉楚楚感到怪異。

她只是給蘇煜發了條消息:[去哪了?啥時候回來?]

直到過去了三四個小時,對方還是沒回,冉楚楚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她馬上打了個電話過去, 手機處在關機狀態。

不再猶豫,冉楚楚馬上跟蘇屹則說了這件事。

“嗯我知道了,”那頭蘇屹則的聲音沈穩有力, 讓冉楚楚生出幾分心安,“我知道他在哪,你不用太擔心。”

郊區, 墓園內。

蘇煜坐在一塊墓碑前發呆。

昨晚他不小心聽見了他爸跟他後媽的談話。

在他聽見他爸說從來沒有愛過他媽時,蘇煜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 酸澀發脹,他也沒勇氣繼續往下聽。

如果說他爸愛的是他後媽, 那他親媽又算什麽呢?

他還跟冉女士相處得那麽愉快, 他那在地底長眠的親媽知道的話, 會不會很難過?那他算不算“叛徒”?

可在這件事裏,冉女士又沒錯,而且冉女士人也好,蘇煜沒辦法因為所謂的後媽和繼子傳統對立的關系就冷漠孤立冉女士。

他正在一種矛盾的情緒裏掙紮著,眼前忽然出現一雙鋥亮的皮鞋,蘇煜擡頭,看見了他爸。

蘇煜一楞:“你,你怎麽在這?”

“楚楚說你不見了,給你發消息打電話都沒回應。”蘇屹則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

蘇煜怔怔,撒謊道:“可能是手機沒電了吧。”

蘇屹則沒拆穿他。

蘇煜又問:“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從小到大,你一遇到什麽事情都會來這裏坐上半天或者一整天。”

蘇煜沒想到自己的行程被掌握得那麽清楚,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為什麽到現在都沒人來找我”、“這個世界上果然沒人愛我”的幼稚想法,不禁覺得臉熱。

蘇屹則:“說說吧,為什麽一聲不吭地來這裏?”

盡管此時此刻,蘇煜的傾訴欲望達到了頂峰但面對自己的父親,他張了張嘴,仍然說不出口。

“我記得,你每次來這裏,都是因為你媽媽,所以這次,應該也跟她有關?”蘇屹則猜測道。

看到自己的親爸依舊那麽雲淡風輕,蘇煜莫名有些來氣,他默了片刻,負氣扭頭不看他爸:“我昨晚聽到了,你說你跟我媽是協議結婚,你還說,從來沒有愛過她。”

重點是最後一句話,蘇屹則聽出來了。

不過,蘇屹則的神色並沒有多大變化,依舊從容不迫。

蘇煜看得火氣直冒,恨不得給他爸這個渣男一錘:“你是對得起她嗎?!你不要以為她不在了你就可以為所欲為無法無天!還有我在呢!”

然而,蘇屹則的下一句話卻一下子澆滅了蘇煜的無名火。

“你又怎麽確定,她不是跟我一樣也不愛對方呢?”

對啊!是他先入為主他親媽喜歡他爸了,所以他才會那麽生氣,可他從來沒想過,如果他媽也不喜歡他爸呢?

蘇煜一下子茫然起來。

“你昨晚聽了這句話,怎麽就沒有繼續聽下去呢?”蘇屹則說著,又開始娓娓道來他跟方安樂之間的事:“我跟你媽是協議結婚……”

……

聽完整個故事,蘇煜覺得自己身處大海中央,海天遼闊,四面八方都看不到盡頭,他身處其中,茫然得不知所措。

他媽跟他爸是為期兩年的協議結婚,兩人各取所需,毫無感情。

他媽的要求是要一個孩子。

蘇煜覺得自己嗓子發緊,他艱難發出聲音:“我媽她真的是抑郁癥自殺的嗎?”

從小到大,他爸都沒跟他詳細說過他媽的事,他只能從別人口中、從網上、從營銷號的文章裏、從網上僅有的音頻畫像去了解他媽媽的生平。

蘇屹則沈吟一會兒:“產後抑郁癥自殺。”

今天,蘇煜在他爸口中,聽說了完整的、關於他媽的事。

……

方安樂出身豪門世家,是個十足的千金大小姐,家裏對她管得緊,束縛重,方方面面都按極其高的標準要求她。

她生性純良,悲天憫人,唯一的夢想是當個醫生,希望能救濟更多人。

她父母不太同意,不過念及她年紀尚小,倒也沒有多說什麽。

直到後來有一天,方安樂意外展現了在音樂上過人的天賦,她的父母便有了想法,開始替她報一系列的班,讓她寫詞作曲。

方安樂多次跟他們溝通無果,開始從行動上忤逆他們的意思,可惜沒用,這只換來他們更激烈的束縛與禁錮。

他們不允許自己作為父母的權威受到挑戰。

長期的壓迫下,方安樂患上了抑郁癥,她表面乖巧的性格下也漸漸變得扭曲,陰暗在瘋狂生長,她發了瘋似的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報覆她父母的機會。

機遇很快到來,年紀一到,方安樂的父母開始操心她的婚事,給她安排了很多場跟圈內貴公子的相親,一心要為她謀一場門當戶對的婚事。

這種情況下,她遇到了蘇屹則,彼時的蘇屹則是事業起步,在方安樂父母眼裏,他不過一個“窮小子”。

這正合方安樂的意。

他們光速領了證,然後,按照計劃般,方安樂如願懷了孕,她特意在這個時候告知了父母。

就算他們再不同意,也為時已晚。

看著父母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方安樂感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就像在一場戰鬥中成功扳回一局。

因為這件事,她父母也找過蘇屹則不少麻煩,不過也沒用,這個“窮小子”終究是跟他們綁在了一起,方安樂父母倒不再找他麻煩,漸漸地,對他事業上的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給一些幫助。

日子就這樣平凡地過著,從懷孕到平安生下,方安樂也慢慢喜歡上這個曾經被她當做與父母對抗籌碼的孩子,她幻想過,要好好教育他,讓他快樂成長,可惜,她做不到。

她患上了產後抑郁癥,她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吃藥也只能堪堪讓她冷靜片刻。

起初,她的父母並不在意,覺得這只是一種情緒,一種讓人哭的悲傷情緒,熬過就好了。

直到一個平靜的夜晚,方安樂吞了大量安眠藥自.殺。

床頭櫃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完整的幾個信封,是她的絕筆。

……

聽完了整個故事,蘇煜手肘撐著膝蓋,低頭埋了下去,他眼眶酸澀得緊,心臟也像綁了千斤重的石頭一樣往下墜。

不知是為親生母親的一生,還是為原來自己只是一個對抗的籌碼的可悲。

小時候,他受過的教育,看過的動畫片,故事書裏,都在宣揚母愛的偉大,都在說母親有多愛自己的孩子,他把這些理論對標自己的經歷,實在無法理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麽他媽媽卻那麽狠心地拋下他。

他恨過,更多的卻還是愛,還是希望周圍人都是騙他的,說不定某一天,他媽媽就突然出來了。

然後,他懷揣著這一個不可能的信念,等了十六年,等到了這一天。

執念明明已經被時間沖淡,在此刻,他卻依舊固執地尋求一個答案。

“她愛我嗎?”蘇煜的聲音聽著有些變調。

“你出生的時候,她很高興,”蘇屹則說,“也經常抱著你給你唱兒歌講故事。”

“那她為什麽還要……”拋下他。

蘇煜猛地擡頭,他眼眶發紅,像頭受傷的小獸。

“可能活著這件事對她來說,真的很痛苦。”蘇屹則緩緩擡手,略有些僵硬地摸了摸他這個兒子,“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的話就回去吧,回去看看你媽留給你的東西。”

蘇煜怔楞,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她生前給我留下的話,說讓我等到合適的時候再給你看,我想,現在就合適。”

也許是短暫的談心讓父子倆距離拉近,回去的路上,蘇煜甚至有了控訴他爸的勇氣。

“我小時候你也不怎麽管我來著。”

恰逢紅燈,蘇屹則停下,聽見蘇煜的話,他緩緩開口:“我承認,在做父親這方面我確實不到位,不盡責,因為,沒人教我怎麽去做一個合格的父親。”

蘇煜屏住呼吸。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媽就離婚了,他們兩個都不要我,是我爺爺一把拉扯著我長大,”蘇屹則說,“子不教父之過,我爺爺平時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他沒教出一個好兒子。”

“以前的生活很苦,經常有了上頓沒下頓,因為我自己是這樣過來的,所以我好像也理所應當地覺得你也能這樣成長。”

以前的蘇煜總是嘴硬,會賺幾個臭錢有什麽了不起的,可實際上他比誰都明白,正是他爸賺的這些錢,給他提供了高質量的生活,穩定的學習環境,以及很多平常人都接觸不到的教學。

回到家,蘇煜在客廳沒發現冉女士的身影,他回了房間,沒一會兒,他爸就提了個袋子過來。

接過後,蘇煜關上了房門,註視著這個袋子。

裏面是跟他媽媽有關的東西。

到了現在,蘇煜反而有點不敢觸碰。

他深吸口氣,做了一會心理建設,才鄭重地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一封密閉得完完整整的信件,還有幾份文件。

經過了那麽多年,信件已經泛黃。

蘇煜把信件擺正,看到正面上“蘇煜親啟”這四個字時,心頭一緊,眼眶發澀。

信封字跡工整秀麗,跟蘇煜在網上看到的龍飛鳳舞的簽名大相徑庭,仿佛他能通過這個字跡,窺見他媽媽在桌前寫這封信的模樣。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你已經知道所有的事,請原諒媽媽的自私,沒能陪你長大。

不知道現在的你,多大了?長成了什麽樣子?性格怎麽樣?喜歡吃什麽?有沒有經常被人欺負?過得快樂嗎?

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竟然幼稚天真地、為了達到那可笑的“反擊”目的而利用你,生下你。

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在剛懷上你的那段時間,我還沈浸在報覆的快感裏,完全不知道一個母親的職責,當胎動出現之後,我好像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成了一位母親。

我開始期待你的到來,看到你順利誕生在這個世界,我感到高興,可漸漸地,我開始感到焦慮、害怕、恐懼,我怕我教育不好你,我怕我會成為第二個像我母親一樣的人,我怕你會有一個跟我一樣糟糕痛苦的人生,我怕你會成為第二個我。

沒有人能設身處地體會到我的痛苦,他們不理解我,覺得我矯情,更不覺得是什麽大事,可我真的,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我不求你能理解、原諒媽媽,我只希望你能快樂地活下去。

祝你永遠快樂,我永遠愛你支持你。

一個不太盡職的媽媽]

這張信紙的字體有多處明顯被水滴浸濕過的痕跡,墨水暈染,模糊了字跡,顯然是寫信人在寫信過程中不斷哭泣。

蘇煜看完這封信,也泣不成聲。

也許是親子之間奇特的感覺,蘇煜像是通過這封信,理解了他媽媽崩潰無助的一生。

其實他早就不怪她了。

如果可以,他寧願她是真的沒心沒肺拋下他,也不希望看到她被生活折磨,最後倉皇無力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坐著緩了好一會兒,蘇煜才翻看其他東西。

方女士名下的所有財產都留給了他。

所有的加起來,足夠他什麽都不幹也能生活一輩子。

像是做了最全的準備,哪怕別人對他不好,他也能有十足底氣跟別人對抗。

即便方女士不在了,也依舊做著他最堅實的後盾。

蘇煜打開了手機,他的手機沒有沒電,他是騙他爸的。

手機一打開,消息和未接來電都彈了出來。

蘇煜看著冉女士的消息,莫名有點心虛。

他還在糾結著怎麽回的時候,管家來敲了門,讓他下去吃飯。

餐桌上,蘇屹則在剝蝦,小碗裏剛多了一只被剝了殼的蝦,下一秒,就被冉楚楚夾進嘴裏。

兩人一剝一吃,跟比誰更快似的。

瞥見蘇煜下來,冉楚楚掃了眼他微紅的眼眶,並沒有多問他跟蘇屹則之間發生了什麽。

反正從直覺來看,父子倆的關系沒有以前那麽僵了,總歸是好事。

“回來了?”冉楚楚沒問他去哪,朝他招了招手:“快來加入你爸的剝蝦大軍。”

蘇煜走了過去,乖乖地剝起蝦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道:“對不起,我不該一聲不吭就消失的,我給你剝一碗蝦你就原諒我唄。”

冉楚楚以為這事會不動聲色翻篇,沒想到蘇煜會道歉。

“那肯定不行,怎麽著你也得賠我精神損失費,”冉楚楚故作誇張道,“你都不知道你不回消息的那幾個小時裏,我有多麽擔驚受怕,甚至我午覺都睡不好。”

蘇煜爽快道:“行。”

反正他現在也是個小富豪了。

蘇煜忽然覺得自己昨晚糾結的那些問題真是幼稚透了,他跟後媽快樂相處,又怎麽算叛徒呢?

他媽媽比誰都希望他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