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是灤緦先開口：“衁無，你來此，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她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衁無就算說出再絕情的話，她也接受的來。

兩族糾葛，恩怨難平。

衁無神情冷漠且疏遠，隔著一門，他的聲音徐徐傳來：“你讓鳳深莫要再來神庭了，師父已然做好了準備，只待他自投羅網。”

灤緦的心跳側漏了一拍，為衁無說的事，也為他始終靜默的眸子。

人人皆說，眼睛是騙不了人的，他的眼睛，不再為她熾熱滾燙，仿佛已經死了心。

可如果他真的死了心，為何要來此地和她說這些。

灤緦不死心，帶著渴望的悲傷，走近了衁無，祈求道：“衁無，你看看我，”

他聞言照做了，只是一雙眸子清清冷冷，似堅冰中最頑固的那一顆，無論你怎麽捂，都捂不熱。

灤緦心痛難當道：“你為何要來與我說這些？”

衁無沈吟一會，誠摯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明明神庭之中，有那麽多的路，他偏偏選了這一條，路過陌上淵，明明可以視而不見，卻還是走了進來，明明可以不見這女子，還是站在了這裏。

師父說，他妄動私念情欲，貪戀紅塵，重兒女情長，會失去自我，忘卻大義。為了助他剔除雜念，讓他在寒冰泉的斷念池下躺足了七七四十九年，醒來的時候，還記得那擾他心神的女子是何模樣，只是再也，不會愛她了。

但此時此刻，他為何在此。他真的不知道。

不過，他應該是真的，不會再想去愛她了吧，因為他感覺到他自己的心，一見到她時，即刻凝結成冰的森寒，時刻警醒著他，讓他記住，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要是還愛，怎麽可能在當時在大殿上，初見她時，可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憑她被發配水牢，受盡苦楚。甚至在蘇念霜對其辱罵欺辱的時候，他也可以，不動聲色，只是凝結成冰的心臟，使他不願去看她赤忱的眼睛。

他記得他們曾經所有的纏綿悱惻，記得他們對彼此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心中了無波瀾，再無驚濤駭浪。

灤緦很害怕，伸出手想去抓衁無的手：“衁無，你說清楚。”

隔著木門，他閃身躲開，淡淡道：“你想幹什麽，我知道，你若想救你兄長，我替你救。”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在做什麽，只記得淩霜仙君在他求其把灤緦送出水牢的時候，淩霜仙君失望的道：“看來寒冰泉下的斷念池，你還未躺夠。”

灤緦道：“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她，為什麽明明沒有將她忘了，卻已經把對她的情給忘了，徹底幹脆，不留痕跡。

衁無正色道：“只覺得欠你的。佛說，若無相欠，定無相見，還清了，我們就不必再見了。”

灤緦苦笑，心中酸楚，哪裏是他虧欠了她啊，是她欠了他啊。

“不必相見，好一個不必相見。衁無，我本已經做好了你怨恨我至極，哪怕是像蘇念霜和清羽一樣，辱我恨我，也好過你如今一句輕飄飄的永不相見。衁無，你比他們，狠多了。”灤緦狀若癲狂，猩紅著眼睛，筆直的盯著衁無。

衁無恍惚間，心口不自覺的抽痛了一下，稍縱即逝，宛若錯覺。

他不深想，只是告訴灤緦：“清沐沒有死，他只是受了重傷，要把元神放在永生池裏，養上上千年，方可恢覆。”

清沐沒有死？！！

聽聞這個消息，灤緦震驚之後，神色又喜又悲，眸中皆是錯雜的哀傷和喜悅。

他沒有死，是大喜。可卻要在永生池中沈睡上千年，灤緦又覺罪孽深重。

她看向衁無，眼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將落不落。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被判了死刑的人，得到緩刑，有了一線生機。

灤緦忽然瘋狂地想和衁無解釋，想解釋五十年前，她為什麽會那麽做。她語無倫次，第一次發現說清楚一件事情這麽難，她怕他覺得她在為自己的罪孽找借口開脫，說的每一個詞，都要經過細細的斟酌。

她是犭嬰如的聖靈女，本來就是破壞禁制封印的鑰匙，那次靜岸死去，對她的打擊太大，她靈力暴動，原形的力量外洩出來，她控制不住。

可是，這些聽起來，怎麽都覺得是她在為自己找借口開脫。而且，她也不能告訴衁無，犭嬰如族部的秘密。

所以她重覆的道歉重覆的解釋，說到底，她只想要一個答案。

那就是她殺了他的諸多同門，那他們之間還有沒有可能。

衁無聽完了灤緦的解釋，沈默了許久，道：“你兄長殺了神帝嫡子，就算這次我幫你救了他，日後你們所承受的，將是更慘烈的結果。你明白嗎？”

明白，怎麽會不明白。如果灤塵不為此事付出性命，還從神庭逃走；那就是整個犭嬰如要為這件事情付出代價。

神庭抓住了他們，遲遲不動手殺她們，也是在等，等到犭嬰如耐不住性子，動手救灤緦和灤塵，不論是救了誰，都有了討伐的理由。

因為灤緦，這局神庭自設下的時候，就贏了。

也是因為灤緦，她不會讓神庭贏得那麽輕松。

灤緦道：“我明白。”

“那還要救？”

“救，但不要你救。”

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讓衁無為難，使他陷入困境。

衁無不答，轉身欲走。

灤緦急切的叫住他：“等等。衁無。”

衁無聞言只是站住了腳步，背對著灤緦。

灤緦道：“至今，你都未告訴我，連枝共冢是什麽意思。”

他腰間仍佩戴這共冢，她想要的只是一個答案。

衁無站立不動，不發一言，離開了囚牢。

這次，他依然沒有告訴她，連枝共冢該是一個如何淒美的諾言。

玄狐適時地從隔壁穿了回來，看著消失那抹白衣，嘖嘖稱奇：“想不到這小白臉，還挺念舊情，不僅來通風報信，還要幫你救你哥哥。該不是神仙當久了，腦子壞掉了，想做些忤逆的事，為神族所不容，尋點刺激。”

幾日後。

玄狐消失了兩日，終於再次出現在陌上淵的囚室。反正憑著他的本事還有渺湫仙君，這個無形的靠山。

玄狐在陌上淵，可謂是來去自如。他之所以戀戀不去，也是因為看那些仙人，無可奈何的神情，比在凡間守著一塊無用的領土，來的有趣多了。

何況囚室裏還多了一個灤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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