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道豐真人的名號，此時再聽聞，恍如隔世。

這些年漂泊不定，傅歡雖想回師門看看師傅和自己的同門，卻又因為是自己棄師門離去，自覺無顏，不敢回去。

漸漸也就沒了師門的消息。

“我想我是誰，並不重要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希望你千萬珍重。”韞詢語氣染上了哀傷，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會見到道豐真人心心念念的弟子傅歡。

猶豫了一下，韞詢才說：“傅歡，你背棄師門遁入紅塵數年，可知，道豐真人去年已經圓寂，你的同門師兄弟正在四處尋你回去，只為道豐真人去世前說了一句想見見你。你可知，自己已經陷入不忠不義不孝的境地。”

韞詢痛心疾首。

韞詢想起他前去參加道豐真人的喪禮的時候，曾聽聞道豐真人門下的弟子想尋找傅歡，完成師父最後的遺願。

幾個月前，再此湊巧遇見道豐真人門下的弟子時，雙方會敘了一席，問起他們還在尋人，他便拿了那人的畫像來看過幾眼，才會在此時認出，此人就是傅歡。

傅歡聽聞道豐真人死訊，雙腳癱軟，當即跪倒在地，傷心欲絕，悔恨之心生起，對自己的再生之父的死訊，萬念俱灰，顫抖著聲音問：“你說的可是真的，師傅……”

原來是得道高人的徒弟，也難怪可以降服這麽多惡鬼了，灤緦這才徹底想明白整件事情。

也不知是因為悲急攻心，還是屍毒所致，傅歡口吐鮮血，顯出性命垂危之態。

傅歡想起自己幼年被父母丟棄於道觀門口，被道豐真人撿回去，教化撫養成人，道豐真人對他恩重如山。可他卻因為貪戀紅塵，在一次出觀雲游的時候愛上了一女子，便為一己私心，拋棄師恩，毅然決然的離開了師門，下山來尋找那女子。

許是正因他辜負師門，狼心狗肺，上天都不想讓他好過，以至他離開道觀六年，五個月前才在溫州尋得了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可那女子得了重病，身故而去，只餘下了一個妹妹孤苦無依，拜托他照顧。

可就連這件事情，他都沒有做好。

女子死後，他傷痛欲絕，對女子的妹妹也疏於照顧，害她被馮家人抓去做成了活人陶俑，變成了厲鬼。

他找了她兩月有餘，才終於在馮家找到了她，一切已經都來不及了，一百個鮮活的生命化為了只知覆仇的厲鬼。

馮家被滅門，他全力控制，才將她們降服超度，讓她們沒有喪失心智，再造別的殺戮。

他全力挽回，卻一事無成，自己也染上了屍毒，即將死於非命。

要是當時沒有在紅塵徘徊，多看了那人幾眼，他沒有下山，那所有的一切，此刻的悔恨，是不是都不會有。

道觀雲野深處，他依舊是那個參悟修行的道人，了此一生。

傅歡狼狽不堪的跪在地上，抱著頭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來，情緒波動太過強烈，屍毒攻心，一口黑血一口黑血的狂吐起來。

“傅哥，你怎麽了，不要嚇我。”女鬼蹲下來扶住傅歡，屍僵讓她從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悲痛的神情。

只是誰人可知，她心中早就疼痛到肝腸寸斷。

“衁無，真的救不了他們了嗎？”灤緦問，她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場景，心中好似被什麽絞痛一般。

衁無不可置否的回答：“他中毒太深，早就該死了，也不知道他怎麽堅持到了現在，已屬奇跡。至於那女子，早就是一個死去之人，何談救贖。”

傅歡已經氣絲紊亂，難以為繼，他輕聲道：“阿寧，我師父死了，我卻沒能在堂前守孝，是為不孝；背棄師門，落入塵網，辜負了師門培育教養之恩，是為不忠；對不起你的姐姐，辜負了她的托付，讓你受盡折磨，死於非命；勞累師兄弟們苦苦尋我，是為不義。我這一生一敗塗地，一事無成，不孝不忠不義，皆占，死有餘辜。對不起，之前答應過你，陪你過生辰，不料會變成這樣。阿寧，今夜子時已過，生辰快樂，我……支撐不住了。”

“傅哥，你說過的，你會活下去啊，你怎麽能騙我呢。”女鬼丁寧悲戚道。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下山。”

傅歡說完這句話，突然倒地，閉上了眼睛。

林中淒厲恐怖的哀嚎，夾雜著綿長的哭泣，在深夜裏久久揮散不去。

……

超度了丁寧，埋葬了一百具木棺，了卻馮家滅門一事之後的第三日。

他們等來了，來接傅歡回去的人們。

傅歡離開六年，最後卻以一壇子骨灰的模樣回去，他臨死前說，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下山。

許是因為傅歡已經不能再承受一次了，痛失了所有摯愛的人，他無能為力。

他想對的起自己所以下了山，最後才發現，下山後，他不僅對不起自己，對不起視他如子的道豐真人，還對不起他遇上的人。

丁寧未曾說，她為何會被馮家人抓回去的緣由。只是恐怕她不說，傅歡也清楚，丁寧被馮家抓走那日，是因為要去尋在酒家裏買醉的他。

那木蘭簪子是傅歡送給丁寧姐姐的禮物，最後卻成了丁寧的頭上簪。

這其中曲曲繞繞的心思，又有誰能說的清楚呢。

送走了道豐真人的弟子們，韞詢他們也準備離開，馮家滅門這件事情的真相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眾人的心上，無人輕松。

尤其是陰差陽錯中，還尋得道豐真人的弟子傅歡，親眼目睹了傅歡落得個這種下場。

灤緦坐在酒家裏，看到一群美貌女子來接蘇念霜，她不願意走，被斥責了幾頓，才勉強答應離開。

衁無走了進來，灤緦招呼他來坐，問：“你要與韞詢師兄他們一塊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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