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巫鬼盅(14)

關燈
“什麽、意思?”慕邪微怔,眉睫輕顫,雙唇一抿,臉上寫滿懵懂。

“什麽意思?意思就是,慕先生,是你,殺了沈魚眠。”秦宋冷呵一聲,有條不紊地整理好皺了的衣擺,眸光覆雜地看著發楞的慕邪,突然和氣開口說道:“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慕先生。”

“嗯?”慕邪還未完全回過神來,再次不解的看向秦宋,眼底是難有的笨拙,他的腦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連轉動都略顯困難。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秦宋不願再花時間在這件無意義的事情上,只將東西帶到,那是小鬼非要他還回來的,他也只是順便將話帶到,他說羨慕慕邪也是真的,起碼慕邪這人生十九年來,做足了自己。

他本想說完便走,可看見慕邪鼻下突然流出一股溫熱來,還是眉頭一皺,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拭掉慕邪鼻下的血流,溫言道:“慕先生保重身體,有空再做個檢查吧。告辭。”

來人突然的動作,嚇得慕邪下意識擡手掩飾,火速從衣服裏摸出一張紙巾,團巴團巴塞進鼻孔,心中亂麻似的攪作一團,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頻繁的問棺,終究抵擋不住慕家的詛咒,燃命之技,當真是燃命之技,他如今還真就僅靠燦思悟的契吊著一條命,將死半活的,好一個寧作我。

久善醫院內。

陳睦平辦理好了汪萍萍的出院手續,特意去秦宋辦公室找了他,一見到秦宋,他便遞上一個用信封包好的紅包,語氣疲憊說:“秦醫生,不管怎麽說,我父親的事……還是謝謝你,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秦宋聽到聲音,猛地轉身,以迅雷不及之速掩去眼底的慌亂,推了推眼鏡,溫和笑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藏起手裏的東西,回道:“不用謝,舉手之勞罷了,能幫到你也是我的榮幸,既然是心意,那就只要心到了就好,東西就拿回去吧,到時候你母親覆檢,還需要花錢。”

說到這,秦宋還半開玩笑地補充道:“上次查房路過,還聽見你母親說你是她的驕傲呢,小驕傲可別讓母親大人失望哦。”

這幾句話也不知是哪裏戳到了陳睦平心坎,那麽高大一個男人,突然就泣不成聲,他無助地捂住自己的臉,似崩潰宣洩也似天真發問:“驕傲?哈哈哈哈……驕傲?我也可以嗎?”

許是男人的語氣太過悲切,秦宋向來是不屑於共情的,可這時也不由問道:“為什麽不可以?”

“為什麽可以呢?”陳睦平眼底如孩童般明亮,像是真的在尋求答案,半自嘲半自問的喃喃道,“可我又不是親生的,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報答不了啊,我要怎麽還清這些恩情?我還不清啊!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要怎麽辦才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秦宋怔住,他倒是無心聽這些八卦,這計猛料來的猝不及防,他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也無法開口。

陷入自畫泥沼的陳睦平還在拷問著自己,“到底要怎樣,才能算優秀呢?我該怎麽做,才能成為優秀的人呢?我還不上啊,秦醫生,我還不上……”

往日的恩情,此時正如同伽銬鐵石一般牢牢栓住陳睦平的身軀,他在父母愛意裏掙紮清醒,無時無刻不想著如何還清。

“為什麽要還?”秦宋終於開口,拉了將要溺死的陳睦平一把。

“什麽?”陳睦平楞住了,就像獨自一人在巷子裏轉了許久不見出路,突然有個人告訴他,為什麽要轉?

秦宋說:“我不懂你的想法,我只是覺得奇怪,血緣只是一個外在表現,我不會因為他換了身軀,就不愛他。於我而言,不管他以怎樣的形式存在,他都是我的家人,至於他體內是否流著與我同源的血液,重要嗎?”

墻上的鐘表行至了12點,秦宋脫下白衣大褂,取下眼鏡放進抽屜裏,拍了拍陳睦平的肩膀,“下班了,錢拿去和母親吃幾頓好的,她會很開心。”

秦宋走了,陳睦平去洗手間洗了把冷水臉,拿著信封下樓時,汪萍萍正站在大廳笑著擡頭看他,看到兒子了,就高興地搖了搖手,陳睦平眼眶又是一熱,三步並兩步地奔向汪萍萍,一把抱住她,女人大病一場,身子比以前消瘦了不少,陳睦平控制不住地把頭埋在汪萍萍頸間哭,像是要把這些年賭氣沒喊的話都喊回來,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媽……媽……”

汪萍萍拍著兒子的背,心疼又欣慰,吸著鼻子一遍又一遍的回道:“嗳,媽在呢。”

回到十幾年前居住的爛尾樓裏,秦宋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門,小鬼正蜷縮著躺在床下的箱子裏,那裏面是媽媽生前的衣物。

“宋宋?”秦宋喊了他一聲,見無回應,便彎下腰把箱子從床底拖了出來,小鬼睜眼看見秦宋,委屈地扁了扁嘴,糯聲糯氣地說道:“元元哥哥,我想媽媽了。”

“我也想。”秦宋不嫌臟地坐了下來,背靠著床沿,開始打量起這間小破房,祭臺上的血跡還留在那裏,秦宋,不,應該是秦元,他將從醫院裏帶出來的手術刀,在手腕一劃,倏地釋然哼起了歌——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鴿咯咯咯——”

小孩的笑聲打斷女人的歌,她寵溺地刮了下小孩的鼻頭,“元元是小雞崽嘛?只知道咯咯咯。”

“媽媽!”秦元甜甜地喊了秦小妹一聲,抱住秦小妹的腰身,咯咯笑個不停。

這個叫秦元的小孩,眉心便生著一顆觀音痣,一張圓潤可愛的小臉,一對招風耳,煞是可愛。

不過多久,另一個稍大些的小孩也醒了,秦元又一咕溜地跑到秦宋身邊,喊了一聲:“哥哥!”

睡眼惺忪的秦宋揉了揉眼睛,分出一只手護住秦元,說教道:“元元不可以煩媽媽哦。”

“元元沒有煩媽媽。”說著,秦元腳跟互蹬脫下小鞋子,爬上床徹底鉆入秦宋懷裏,躺在他膝上,擡頭看著秦宋,突然又咯咯笑了起來,“宋宋哥哥!”

“嗯。”秦宋含糊地應了一聲,開始陪弟弟玩,兩個小朋友聽話地在一旁不吵不鬧地玩耍著,秦小妹就在一旁做著女工,想多做一些,好多買些錢。

日子本平淡愜意,可奈何秦元確診了白血病。

後面的一切記憶都紛至沓來,秦元在回顧自己的一生。

從自己的身軀冰涼,到宋宋哥哥和夜叉做交易,巫鬼盅只有活人能制,五歲的秦宋不知道這些,他只想弟弟平安健康的長大,於是他稀裏糊塗的被煉成了巫鬼盅,必須靠血氣養著才能保持理智。

再後來,秦元眉心的觀音痣點掉了,他更改了自己的身份,他要用秦宋的身份活下去,這個世界上可以沒人記得秦元,但一定不能有人忘記秦宋。

地下坊借病患家屬診金,久善醫院先治後付的規定,他在手術室裏救回的一個又一個病人,這些福氣都要積在秦宋頭上。

那日在手術室,他給沈魚眠用了最好的藥,就差一步了,他的哥哥就能徹底擺脫巫鬼盅的身軀,像普通小孩一樣健康長大了,可偏偏秦宋在秦元懷裏問了一句:“那小眠呢?”

秦元當場楞住了,過了許久才說道:“小眠會消失。”

“消失是什麽意思?”秦宋歪了歪頭,“那他消失了,還會記得我嗎?”

“不會了。”秦元喉頭上下滾動一番,艱難說出口,“宋宋會代替小眠,宋宋會有新的媽媽,新的爸爸,宋宋以後就是沈魚眠。”

“那他呢?”秦宋像是非要問個明白,揪著小眠的最終歸屬不放。

秦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道:“沒有他了,以後都沒有了。”

秦宋突然摟緊秦元的脖頸,悲切地望著躺在手術臺上的沈魚眠,糯聲道:“那我不要成為小眠。”

秦元說:“就算宋宋不成為小眠,他也會消失,小眠要死了,和媽媽一樣,要離開了。”

秦宋摟得更緊了,眼裏有了淚水,含糊地喃喃道:“那我也不要。那是小眠的爸爸媽媽,不是我的,我有元元哥哥就夠了。我想要小眠記得我,記得爸爸媽媽。如果我忘記了元元哥哥和媽媽,我會很難過,我不想小眠難過。”

氣氛沈默著,期間因為慕邪破壞纏山的緣故,秦宋還發了一次狂,待秦元好不容易安撫好受驚的秦宋後,時間已經徹底來不及了。

“滴————”

儀器上的線走向了平滑,小眠的心跳戛然而止,懸在樹上的蘋果還是落了地,滾遠了,找不到了。

其實這一切都和慕邪沒關系,就算慕邪不破壞關鎖,秦宋也不會成為小眠,可秦元偏要惡劣的將罪加在慕邪身上,他只是單純的想讓慕邪記住他,記住秦宋,記住秦元,記住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這兩個人,而不是只有一個秦宋。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兩周後,新京播報了一條新聞,久善醫院的股東秦宋,被人發現死在了爛尾樓裏,死因是割腕自殺,秦醫生出殯那日,久善醫院那條街上,站滿了被他醫治或受過他幫助的患者及家屬,他做到了讓所有人都記得秦宋,卻沒人知道他的實際年齡要再減三歲,他的本名叫秦元。

除了被他惡劣加罪的慕邪。

結課考完的慕邪路過那條街,跟著一起去了殯葬館,從口袋裏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放進了棺前的火盆裏,照片焚盡,慕邪壓低了頭上的帽檐,清冷道了聲:“秦元,嘁——傻逼。”

與之一起燒掉的,還有一張久善醫院的檢查報告單,火苗跳得太快,紙張幾乎剛接觸到火焰就被吞噬,只依稀能看見一角二字:確診。

--------------------

[語出《世說新語·品藻》:“桓公少與殷侯齊名,常有競心。桓問殷:‘卿何如我?’殷雲:‘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