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你們不是彌渡人嗎？怎麽會來新京給夫郎看病啊？”秦宋一邊給沈魚眠做著簡單檢查，一邊問著沈魚眠的母親。

沈阿莫的視線一直跟著那雙在兒子身上按壓的手游動，當時聽到兒子病情可能惡化的消息，她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失神地回話道：“小眠的爸爸在新京工作，他說新京醫療水平好，想把小眠帶在身邊。”

“阿韃也是彌渡人？”秦宋又問。

“不是，湘北人。”沈阿莫答。

秦宋檢查的手一頓，瞳孔輕微顫動了一瞬，沒再說話，不多時，沈魚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臟器功能衰竭嚴重，匹配的骨髓還沒找到，可能沒多久了。

眾醫護人員看著病床上的小孩，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剛來醫院的時候，順滑的黑發跟著腦袋的動作甩動，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害羞就會躲在媽媽身後偷偷的笑，可愛得緊，如今卻被病痛折磨得只有那雙眼睛還閃爍著了。

沈阿莫拿著檢查結果蹲在地上泣不成聲，不停用手往後扒拉著頭發，吸了吸鼻子，一抹臉，望向秦宋，艱難地抿了下唇，問道：“那秦醫生，小眠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眾人聽到這話皆是一怔，互相交換著眼神，陸陸續續離開了病房，待房間裏只剩兩個大人時，秦宋彎下腰摸了摸沈魚眠的小臉，溫聲問道：“阿莫，如果小眠的病治好了，性子卻像變了個人，你會開心還是難過？”

“性子變了個人？”沈阿莫不是很理解秦宋的話，只道，“不管小眠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是我的兒子，我永遠愛他，只要他健康平安，哪怕性子變了，當阿乜的，又怎麽會難過呢？”

秦宋的手微頓，站直身子道：“如果阿莫信任我，就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也想小眠能健健康康的出院。”

“會很疼嗎？”沈阿莫其實不太懂治療方面的事情，只是她聽人說，白血病的化療很疼，她陷入了兩難，既怕小眠忍受不了疼痛活受罪，又怕小眠錯過了治療機會。

秦宋又是一怔，眼裏多了分不明的情緒，他搖了搖頭，道：“不疼，就像睡覺一樣，一覺醒來，病就好了。”

可沈阿莫又不是三歲小孩，自然知道這白血病想治好沒那麽簡單，只當秦宋在照顧她的心理，感激地看向秦宋，再次確認道：“真的嗎？我家小眠，很怕疼。”

秦宋道：“真的。”

再說那邊，張束玉摸索著打開燈的開關，卻無濟於事，而後又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腦袋，這裏廢棄這麽久，肯定沒電啊！於是他打開手機電筒照亮，這才徹底看清了這祭臺的全貌，只見這四四方方五平米不到的房間裏，除卻占了大半個地方的祭臺，剩下的部分就只放下一張床墊了，這屋內的東西都落了厚厚一層灰，大抵有十多年沒住過人了。

這個房間應當是主戶旁帶的一間雜物間，張束玉從堆疊的物什裏找到一面鏡子，拿手擦了擦上面厚重的灰塵，又嫌棄地在衣服上揩了揩手，對著鏡面吹了口氣，揚起的灰塵瞬間迷了眼，嗆得他直咳嗽。

十幾年未見光，鏡子再怎麽擦也擦不透亮，張束玉把鏡子靠墻擺正，閉眼伸出手點上眉心，念了三聲：“張束玉、張束玉、張束玉。”

三音落後，和他生得一般無二的鏡鬼出現，鏡鬼嘖了一聲，不爽道：“不能找塊幹凈點的鏡子嗎！！”

“不能，閉嘴。”張束玉一拳錘在鏡子上，威脅道，“我家小七找你沒？東西拿來。”

鏡鬼扯了扯嘴角，默默把慕邪托他帶給張束玉的東西拿了出來，拿手在鏡面上寫下兩個字後，火速逃離，等張束玉打開那袋包裹，看到裏面的符篆會心一笑，再次擡頭時，就看見了鏡子上赫然寫著“醜逼”二字，臉一下就黑了，憤憤咬了咬牙，從符篆裏抽了張反寫符，動作果斷地貼在了鏡子上。

符篆貼上鏡面，這鏡子從內部散發出黑氣，不消片刻這面鏡子就仿佛被徹底清理過似的，除卻鏡面本身的歲月劃痕外，上下都透亮無比。

看到鏡子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張束玉哼笑一聲，“捉妖師顏值天花板，不和醜逼計較。”

解決完鏡鬼後，張束玉數了數反寫符的張數，不由發笑，竟真多出幾張出來，看來他那個便宜表弟還是蠻了解他的。

將餘下的反寫符分別貼在了房間八卦位上，又調整鏡子的角度，直至八卦的每個位角都落入鏡中，而後站至八卦陣中央，將誅邪手訣捏了一遍，訣成，八卦位角的符紙瞬間燃燒起來，化作灰燼，鏡中的符紙卻沒有變化，直至鏡中陣法落成才開始燃燒，這一步，毀的是祭臺的靈面。

然後，張束玉走過去將鏡子背靠墻放好，拿出那張慕氏清龍符篆，揮劍劃破手掌，將血滴在月白符紙上，待契約達成，才將符篆甩向空中，劍尖點在符紙上，引手捏訣：“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誅邪！”

訣成，清龍應誓而出，龍嘯聲中，祭臺慢慢出現裂痕，最後碎成了齏粉。

祭臺毀了，張束玉與惡鬼之間的連接也就沒了，先前一直未出現的房門這才顯形，竟就在鏡子靠著的地方！張束玉開門出了房間，吱吖的摩擦聲顯得有些刺耳，一根蛛絲垂了下來，正吊著一只小蜘蛛，張束玉皺著眉將蛛絲扯斷，門外同房內並無太大區別，都被灰塵籠罩，沒有半點生活的氣息，若非說有什麽不同，就是門外的灰塵厚度稍微淺點，聞起來清新一點。

看著這場景，張束玉不知想到了什麽，心頭一顫，再次返回房內，在雜物堆裏翻找起來，終於在最底下的一個月餅鐵盒裏找到了一張相片。

相片裏是個漂亮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懷中抱著一個小點的孩子，身旁站著一個大幾歲的小男孩，女人後面還被人用圓珠筆畫了一個簡筆人，腦門上寫著爸爸，這稚嫩的筆法想來是其中一個小孩畫的，照片背後還寫了一串字：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再將照片翻回來，好像那女人的頭發是有點問題，被人用黑筆塗過，張束玉試著拿手指擦了擦，又哈了幾口氣，可惜筆墨幹涸太久已經擦不掉了。

張束玉嘶了一聲，仔細看向女人的面容，瞇了瞇眼睛，由衷地說了句：“好漂亮的姐姐！”

把照片放進口袋裏，張束玉倒退著雙手將門帶上，沿著樓梯走下來樓，到外面一看，才知道這是一棟棄了很久的老簡子樓了，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走了好久，還沒看到一戶有人的人家，嘗試著給慕邪打電話，卻一直顯示占線無人接聽，那一瞬間，張束玉真想仰天長嘯，大喊一聲：“不！！！！！”

“嘀嘀——”

不遠處傳來兩聲喇叭聲，一個中年人騎在摩托車上沖他喊道：“餵！小夥子！上車不？帶你一程？”

如果說久旱逢甘霖是幹渴旅人最期待是事情，那麽這位大哥對此時的張束玉來說，不亞於那碗甘霖，他嘴唇抖了抖，激動地啊了一聲，沖過去抱住大哥，用他那出神入化的假哭技術道：“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大哥！”

邊說著，他邊坐上後座，抱緊大哥的腰，“我坐好了，大哥！開車吧！！！用你最快的速度開吧！不要憐惜我！”

熱心腸的大哥：“…………”

那大哥嘴角扯了扯，有一瞬間後悔當初的決定，不過緩了緩，他還是啟動了摩托車，嗖的一下飆了出去，冷風啪啪拍在臉上，無形的風刃硬生生將張束玉的眼睛削去了一半，他瞇著眼睛，艱難地在風中眨著，說出的話被風吹得支離破散，宛若加了十層顫音：“哥……好！…開得好！！……把我在最近的公交站臺放下吧……”

摩托車揚起的塵灰從眼前掠過，張束玉再次被迷了眼，他向來引以為豪的發型向後被吹成了一個新的弧度，他拿出手機，用黑屏照了下自己，欣慰地點了點頭，“呵，依舊帥氣。”

又等了將近五十分鐘，才有一趟公交車過來，張束玉火速上了車，許是地方太偏，車廂內只有他一個人，他選了最後一排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搜了下回捉妖堂的路線，又給慕邪發了條信息，這才靠著椅背闔眸假寐起來。

久善醫院內，那小鬼情緒崩潰，關掉了靈域，慕邪二人被吐出了靈面，剛回到現實世界，手機就叮咚響了起來，打開手機一看，上面是數條未接來電和短信的提示，他只看了最新的一條信息，張束玉發的，得知他那便宜表哥安然無事，又把手機揣了回去。

燦思悟見慕邪在手機上搗鼓了這麽久，有些好奇，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在電話手表上劃了劃，找到相機，拍了幾張慕邪的後腦勺，這才滿意地用衛衣衣袖重新蓋住手表。

可就在這時，走廊裏突然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他用方言說了句什麽，語氣惡毒陰狠，帶著濃濃的怨氣，放下話後，那聲音再度消失不見，但慕邪的神色卻變了，他眉頭輕蹙，默念著重覆著那句話，他只記下了發音，卻不懂意思。

慕邪道：“去看看小眠。”

燦思悟嗯了一聲，突然眼神睨向某個角落，乖佞地勾起嘴角，那角落裏的鬼怪懼怕地顫抖著身子，下一瞬便被吸食，懷揣著驚恐地神情，徹底消散於世間。

而燦思悟只是用舌尖抵了抵尖牙，左右活動了下脖子，瞳孔紅了又散，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間。

走到病房前，正碰上秦宋和沈阿莫出來，秦宋微笑著看向慕邪，道：“慕先生，還有什麽事嗎？”

不知為何，慕邪總覺得秦宋給人的感覺怪怪的，但他又不好表現出來，只道：“沒事了，對了，檢查結果出來了，托秦醫生的福，沒什麽大礙，改天我把東西還給秦醫生吧，多謝秦醫生了。”

介於有外人在，慕邪沒把話說得太明白，他在仔細觀察秦宋的表情，試圖從他聽到這話後的表情中發現些什麽。

秦宋卻只是笑了笑，道：“哪裏的話，慕先生沒事真是太好了，我還有會診，我們改天聊。”

送走秦宋後，慕邪問向沈阿莫：“小眠沒事吧？”

沈阿莫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疲憊道：“已經沒事了，多謝關心。”

慕邪隔著門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沈魚眠，將褪下的桃環遞給沈阿莫道：“這個給小眠戴上吧，古有先生說，桃木能驅走病邪哦。”

沈阿莫接過桃木，笑了一下，不知是被慕邪的話逗笑，還是被送桃藤這個舉動逗笑，她道：“謝謝你啊，小眠一定會喜歡這個的。”

離開久善醫院後，慕邪打了輛車，坐上出租車的剎那，燦思悟終是沒忍住問道：“為何？”

慕邪腦海中自動將燦思悟的話補全，回道：“小眠印堂有黑氣，小鬼纏上他了，我們不能留在醫院，會引起秦宋懷疑，只能把桃藤留給他了。還有就是，我明天要上學了。”

燦思悟：“…………”他倒是忘了有這一茬。

慕邪見他暗自郁結的模樣，不忍發笑去逗他，“留的是母藤，送給他了。”

一聽這話，燦思悟果真變了眼色，眼裏的委屈都要溢出來，慕邪又不慌不忙地笑著去哄：“逗你的。母藤在你這裏。”

“還有，明天你和張束玉來醫院，讓他裝病。”慕邪給炸毛的燦將軍順好毛，疲倦地說道，“那個唱歌的女人，一定要查明白。”

迷迷糊糊間，慕邪靠著燦思悟的肩睡去，因慕家詛咒的緣故，他身子骨本就弱了些，天生是奔著短命去的羸弱身體，哪能經得起接二連三的高強度捉鬼折騰，在更早的時候，他便因身體負荷開始流鼻血，若不是和燦思悟這根鬼契吊著，或許他慕七爺的名字，早就上了慕家祠堂的供牌了。

霓虹燈火映著車窗閃爍，繁華漸逝，車子駛向古城區的慕氏捉妖堂，燦思悟將慕邪打橫抱起，小心地放到了床上，燒了盆熱水，耐心地給慕邪擦拭著身體，紅著耳尖為他換下睡衣，看著他睡得香甜的模樣，忍不住抿唇輕笑。

月下，燦思悟將慕邪送他的紙傘拿了出來，拿小刀在傘柄處刻下了慕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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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阿莫：阿姨/已婚婦女；阿韃：叔叔/中年男子；阿乜：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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