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獄好像永遠都不會有光透進來, 永遠都是一片漆黑，永遠都是令人窒息的寂靜。

雖然傷口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但失血過多的癥狀也很明顯, 戚池沒有半點力氣，仿佛一直都躺在雲裏, 連自己的身體都察覺不到，釘子釘下的傷口還真切的留在身上，可痛意也很模糊。

她一直渾渾噩噩的，對時間也沒有了概念, 加之長時間被剝奪感官, 神智有些模糊, 耳邊不斷響著嘈雜的嗡鳴, 眼前好像也出現了幻覺。

不知道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久到戚池甚至在懷疑是不是已經過了幾百上千年, 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像原主那樣終身囚禁於暗無天日的地方, 直到化成一灘爛泥。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可以再堅持一下, 有時候又想自己怎麽還不死，為什麽還要人不人鬼不鬼地留在這兒。

死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控制不住地繼續往下想，要不就死了吧，她死了, 顏書閑就不會繼續追究戚從雲的事了，那樣她就徹底無牽無掛了。

戚池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摸到自己腿上的一根釘子，咬著牙拔了下來, 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鐵銹一樣的味道瞬間充斥了整間逼仄幽深的地牢。

她忍著劇痛, 握著釘子，正要往脖子上紮，一束光突然照了進來，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了人間。

王南枝失聲驚呼：“戚池！別做傻事！”

戚池機械地停下手，眼神空洞茫然，許久，她才反應過來：“南枝？”

“是我，是我。”王南枝哭著跑過來，握住她拿著釘子的手，“你不要死，我們逃出去好不好，你別死，我不想再送你走了。”

上一世池芮去世的模樣歷歷在目，時隔幾十年想起來，王南枝依舊忍不住會痛哭，她胡亂地抓著戚池的手：“你活下去，我們一起離開，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戚池頭暈眼花，看人也看不真切，王南枝的聲音仿佛很遠，遠到根本聽不清，她茫然問：“我們能逃去哪兒？我不能走，我答應了仙尊，要請兵解。”

王南枝猛然僵住：“請兵解？為什麽？”

“為什麽……”戚池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原因，“為了不連累我娘。”

王南枝不可置信：“可是姑姑已經被看守起來了，江城主親自關押的，城主府已經被包圍，你根本見不到姑姑。”

戚池：“……”

她眼裏終於有了焦距，不再是一灘死水，她僵硬地擡起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所有力氣：“你怎麽知道？你們不是也被關起來了嗎？”

王南枝道：“莫師叔放我們出來的，陸行持給了李洲白兩張符咒，上面有你的精血，我們打聽了一下情況，用了其中一張來找你。”

李洲白在她身後點頭：“我問了看守的弟子，他們說城主怕是在劫難逃，不過畢竟只是底下的人，或許並不知曉內情。”

他們兩個走的早，並不知道戚從雲已經離開城主府的事，時間匆忙，只聽了只言片語。

可這只言片語讓戚池腦海一空，仿佛渾身血液都凝固了，根本沒力氣去思考這句話的真實性，她握住王南枝的手：“我要出去。”

王南枝點頭，抽出劍就往籠子上砍，劍刃撞在籠子上發出震耳嗡鳴，火花驟然迸發，可籠子卻沒有絲毫變化。

李洲白也抽出劍去劈籠子，仍舊沒有作用。他握住欄桿用力晃了晃，然後搖頭：“不行，怕是只有無相境能打開。”

王南枝轉而去劈鎖，可是鎖也紋絲不動。

原來男女主的光環也有失效的時候，也是，光環是讓他們自己機緣無數，死裏逃生的，哪有拿來救一個反派的道理。

這籠子是顏書閑凝成的，哪是他們兩個乾元境破的開的。

戚池定定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南枝。”

王南枝停下手。

戚池伸出手，飄忽又茫然地輕聲開口：“你抱抱我。”

王南枝怔怔地看著她，然後緩緩伸出手，隔著籠子把她抱在了懷裏。

戚池閉著眼伏在她肩頭，低聲喃喃，仿佛帶著無邊眷戀：“我們早就不是朋友了，你怎麽這麽蠢。”

她擡起手，把落元釘用力刺進王南枝的天宗穴上，王南枝痛得幾乎要昏死過去，血液流失的感覺讓她渾身發冷，可她沒有松手，反而把戚池抱的更緊了。

血液不斷流失，讓王南枝頭暈目眩，可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抱緊戚池，哪怕李洲白想拉她起來也不肯松手。

她失聲痛哭：“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啊，我是王瑩瑩，不是王南枝，池芮，你看看我，我一直都想救你的。”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戚池木然推開她的手，“但上輩子的事，就停在上輩子吧。”

上輩子的王瑩瑩也不過是寫了一本小說，自己也不過是剛巧追到了這一本，王瑩瑩並不知道池芮是讀者，池芮也不知道王瑩瑩是作者。

《仙途》這本小說，不過是她臨死之前，終日困在一方病床之時，打發最後那一點光陰的消遣罷了，她總不能去怪作者在文中寫了個反派。

只是看到女主那張和摯友一樣的臉，還是有些不能接受罷了。

王瑩瑩是列曜試那一年才穿越過來的，可女主的容貌卻是早早就定下的，更別說還有一個遠在劇情之前的王嫮。

從來都不是王南枝像王嫮，而是被賦予了王瑩瑩模樣的女主決定了王嫮的長相。

可戚池能如何呢，就像窮途末路之時只有王南枝的七星錐能讓他們活下來，也會把她推上不歸路，戚池從始至終都沒得選，也避不開。

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非要逼得她們姐妹站到對立面上，怎麽怪都怪不到王南枝身上。

可還是有點不甘心。

戚池慢慢站起身，看著因為失血過多而昏厥的王南枝，擡起手將她流出來的血匯聚到一處，隨著她指尖的劃動，緩緩勾出一張玄奧的符咒。

李洲白驟然握住她的手：“你會害了她。”

戚池漠然道：“你要阻止我嗎。”

李洲白沒有說話，手上的力道緊了緊，可目光觸及到她幾乎被釘子穿透的手腕，又倏地松了手：“我來替她，你把她的血還給她。”

戚池仍舊沒什麽表情：“我不想欠你。”

“是我欠你。”李洲白隔著鐵籠，低聲道，“那年端午，你為了救我家人篡改劇情，這報應不該你自己承受，可南枝是無辜的。”

戚池很想冷笑，但扯扯嘴角這種細微的動作居然也讓她覺得累，世人誰不無辜，只有她不無辜，她是因果循環天命昭昭之下的自尋死路，只有她是活該是報應。

她輕輕松手，凝了一半的符咒重新化作一灘血，在落在地上之時被李洲白用玉瓶裝了進去。

她道：“你也不欠我什麽，救人不過是順手，我當時只想殺你，你走吧，不要再跟我扯上關系了。”

李洲白搖頭：“我不會丟下你。”

戚池沒心思再理他，附身把身上的釘子一根根拔出來，李洲白便隔著鐵籠給她輸送靈力，好減輕她的痛感。

這次戚池沒有逞強，承了他的好意。

七根落元釘，每拔出一根，都要帶起一縷血線，李洲白幾乎不忍再看，可戚池始終沒有表情，像是痛到了失去感官。

那些血緩緩凝聚成符咒，看得李洲白心驚肉跳：“這到底是什麽符？”

“血咒。”戚池垂著眼，把最後一根釘子拔出來，吸著涼氣道，“清微天禁術，以血為祭，短時間內功力提升一個境界。”

李洲白呼吸一窒：“你的身體已經很差了。”

“無所謂，”戚池指尖劃動，一點一點把符咒補全，“反正我也沒有活路了。”

符咒緩緩成型，瘋狂吞噬著她的氣血，朝詔獄而去的戚從雲忽然停下來，隔著重重山巒，望向她的方向。

季清亦看過去，暗獄墻上的火把明明暗暗，無聲燃燒著。

顏書閑滿臉沈痛：“季清，你真的要與仙族為敵嗎。”

季清閉上眼，心口像是被一雙手緊緊攥住，拖著他墜入深淵，“我永遠不會背棄仙族，可我不能再忠於師姐了。”

就連戚池都以為他是白玉京最清閑的樓主，可白玉京何曾養過閑人呢，上到仙尊，下到侍從，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唯有他一身清閑，從不過問政事。

只有顏書閑和他自己知道，他這些年究竟在做什麽。

仙魔大戰後活下來的，不止有他們這些年輕弟子，還有聲名顯赫的前輩，兩族停戰，可各方勢力還盯著仙尊之位蠢蠢欲動。

各方逐鹿，有些明面上的，自有各方城主樓主處理，暗裏的上不得臺面的，都是由他這個仙尊之外唯一的太清境親自料理的，只為了讓白玉京的局勢徹底穩定下來。

提起衍君，誰不讚他一句清風霽月，超然世外，只有季清自己知道，他沾著最多的血，背著最多的罪業，活得比所有人都卑劣陰暗。

他這一生，註定要踽踽獨行於光與暗的交處，唯一的念想就是看著戚池平安喜樂，順遂無憂地過完一生，可就這麽一點願望，竟也成了奢求。

鈞世劍出鞘，閃著森然寒意，季清起身睜開眼，再無半點遲疑糾結神色，提劍便斬——

“原來我在玄虛峰耗盡心血之時，我的弟子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受刑，師姐，你又置我於何地。”

難怪戚池的蹤跡他遍尋不得，原來是借了上古神祇之力，將她的氣息徹底屏蔽，若非她施展禁術，自己怕是要一直被蒙在鼓裏。

鈞世一出，一劍破詔獄。

詔獄轟然倒塌，困於囚籠的罪犯得到機會，立刻四散逃竄，顏書閑不得不留在原地布置下結界，將所有犯人都鎖定，等著執法的弟子將其收押。

季清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玄虛峰而去。

再一劍，斬雷澤。

雷光凝聚的泉水混著塵土滾滾而下，砸向雷澤之下的秘獄，李洲白擋在兩個姑娘身前，將所有泥石都擋了出去。

見到來人，李洲白瞳孔驟縮——這可是原著裏親自把戚池廢去修為的人。

他提劍而上，完全不顧自己和季清中間隔著什麽境界，只想著為戚池拖一點時間。

季清看到那個血凝成的符咒，同樣心頭一跳：“戚池，住手！”

戚池充耳不聞，加快了速度，落下了最後一筆。

繪成的符咒驟然大亮，沒入戚池眉心，無數靈氣蜂擁而至，鐵籠怦然炸開。

戚池躍身而起，與季清擦肩而過，從他劈開的裂縫中飛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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