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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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滾落冰冷，碎裂成無數片。我想那時我流下的最後一滴眼淚。
四周片刻無聲。孟潭溪嘔心吐血說出了埋在內心最深處的愛恨不止洛清聽見了，那個最應該聽見的人，也終於站在一個視野極好的角落裏，親耳聽見了。
“冥主大人。”老鬼差小心翼翼的輕聲呼喚在耳邊響起，徽莫僵硬的放開自孟潭溪開口便一直緊握的雙手，淡淡開口：“這就是你們想讓我聽的？目的呢？”
不知喜怒，無情無緒，卻讓老鬼差打了個寒顫。然而老鬼差還沒有回答，那頭洛清的聲音已經響起：“那現在呢？你想做什麽？”
“現在......”孟潭溪重覆了一遍看向洛清，方才的一番話好像已經掏空了孟潭溪的所有，讓這一雙清澈的眼只剩茫然與空洞。“現在，我想走了。”
洛清沈默，一時無人應答，靜默半晌。
“那你就走吧。”是誰接了口，那麽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洛清和孟潭溪同時轉頭看去，黑衣的神明朝他們走來，面容不清，後面跟著亦步亦趨的老鬼差。
孟潭溪站起身，面容臉色不見半分驚慌，只是從容鎮靜：“走？走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輪回也隨你。”徽莫答。
“你肯放我走了？”孟潭溪定定的看著徽莫，似乎是想要笑。
若在以前，在沒有聽到那句句含血的心意時徽莫或許會無所謂的一笑，從容而儒雅，而現在他只能狼狽的別過頭去，“是，我放你走了，你可以走了。”
“為什麽？”孟潭溪上前兩步，清澈如鏡的眼刻滿了徽莫的身影。
徽莫躲過他的目光，硬生生忍住了後退的欲望。為什麽？他也想要知道。可能是這一千年遠遠看著他單薄孤寂的身影早就不恨了。不放他走，或許只是他自己私心不想放，如果連孟潭溪都走了，他那凡人的匆匆一生就真的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場夢，繁華美麗卻是雲煙過眼，只有在看著孟譚清時那凡間的幾十歲月才真實起來。閃躲的目光無意間看見靜靜站在一邊的白衣人，靈光一現的理由，卻最讓所有人信服：“竟然譚清想讓你走，那你便走吧。”
孟潭溪笑了，譚清你看看，我千年的等候都不如你的一句話，你讓我情何以堪？你讓我如何不怨不恨？只是到了現今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千多年足夠我疲憊不堪。與仙神而言可能不過彈指一瞬的時間，卻是我的十世人生。徽莫，我以為一眼，喜歡了你十世。你看，是不是夠了？
孟潭溪慢慢的後退，那一雙眼睛依舊盯著不肯回他一眼的神明，突然笑開了眉眼，安靜如他的一個笑容，他最後的一個笑。他為他傾盡了所有歡喜悲痛，也流盡了眼淚笑盡了笑容，最後不留餘地的轉身......“那麽，我走了。”
“噗通。”一鬼落川，萬鬼奔湧。
“潭溪！”老鬼差一聲驚呼，徽莫猛然回頭，只見千魂萬鬼拉下了那淡的像是不用風吹便會消散的身影。那一刻，心上空空如野，什麽也想不到。等到思緒回籠，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沖入三途，龍頭、鹿角、獅眼、虎背、熊腰、蛇鱗、馬蹄、牛尾，“嗷”麒麟怒吼響徹九霄。
孟潭溪！潭溪！
清澈遠比人間最清晰的菱花鏡的三途川，又有誰知道裏頭怨氣橫生，厲鬼滿川。徽莫化身原形的那一刻便失了方寸，全身仙氣大漲，川面上無數鬼魄慘叫奔逃，奔逃不急的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三途川上哀嚎遍野，而慌亂的目光只是尋找著那個熟悉的他望了千年的身影。潭溪！潭溪！巨大的麒麟飛快的游曵，或許不過一時半刻，或許已經是桑田滄海，徽莫只知道目光在觸及那個如同一葉浮萍在深不見底的三途緩緩沈下沈下的身影時，心突然痛了起來。
老鬼差與洛清站在三途川邊，眼見巨大的麒麟神獸沖入三途，不肖一刻巨大的浪花便沖天而起，黑衣的神明抱著顏色蒼白的鬼半跪在岸邊。
冥主徽莫，上古神獸，麒麟化身，端的是天之驕子尊貴無比，可有人見過他驚慌無措，狼狽不堪的模樣，或許在他突然在冥界醒來又匆匆沖入人間時有，但一定不如現在這般——渾身濕透，無助又驚慌：“潭溪,孟潭溪。”
徽莫緊緊的抱住懷裏瘦小的鬼，失了清明失了理智。到了此時此刻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潭溪為什麽i要在說完那一番鮮血淋漓後決然的離開，你要走，你要去哪裏都可以，我都讓。可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選擇灰飛煙滅。潭溪，潭溪，你醒醒，你告訴我啊。你不開心你告訴我，你痛了，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你告訴我一聲啊。只要你醒過來，潭溪，你不開心，我哄你。你痛，你便讓我更痛也可以，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潭溪，不要在我開始心疼你的時候突然讓我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高傲的神明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正眼看了一直仰望著他的凡人。孟潭溪，我不會讓你死的，傾盡所有我都不會讓你死的。徽莫低下頭，耀眼的光芒在唇齒間閃過。潭溪，我願意用半生修為來換一個你，你再，你再等一等我可不可以？
老鬼差瞪大了眼，看著眼前無比荒謬的一幕，前一刻還不屑一顧下一刻便拿本命內丹相救。冥主大人吶，老鬼是該說你太過喜怒無常，還是該說你太過執著反而失去。老鬼欣喜你終於肯看一看那癡傻的孩子，卻也可憐你在這個時候才突然明白，在已經來不及的時候。是，來不及的時候，老鬼差在看到被抱上來的孟潭溪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經來不急了。
地府三途川，鬼魂一旦落水，便只有兩個下場，怨念深重的便永困三途化為厲鬼不得超生，而一心求死不再執念的便是魂魄四散，灰飛煙滅。而孟潭溪，顯然是後者。孟潭溪已經救不得了，縱然徽莫肯將本命內丹給他，保下的也不過是一具軀殼。
“孟潭溪，你醒一醒。”徽莫硬是把內丹給孟潭溪吞下，卻由覺不夠，金色的仙力包裹住冰冷的鬼全身，不遺餘力。冥主徽莫，他呢喃著“你醒醒。”哪怕連他自己都不曉得，，一只小鬼而已，要他半生修為，要他不惜一身仙力，要他唇齒顫抖，要生死一刻都淡定從容的冥府之主在這一刻因恐懼而瑟瑟發抖，他那麽害怕，害怕失去懷抱裏緊緊抱著的人。
洛清抿唇，看著徽莫失魂落魄的模樣悠悠一嘆，他以一個局外人的身邊，無疑是在這幾個人中看得最清楚明白的了。
“冥主大人，別白費力氣了，孟潭溪已經死了。”一語出口，驚醒了恍在夢中的冥主。他目露兇光，“誰說他死了？他......”徽莫在看到洛清的那一刻，面色突然蒼白。唇顫抖著：“他只是睡著了，他太累了，想休息一會兒。譚清，我不是想......”
“你想如何又與我何幹？冥主大人，怎麽到了現在你還在這兩張面貌裏如墜迷霧，分辨不清。”洛清顯然沒有在意徽莫對待他的態度，緩緩的說：“在下記得冥主大人說對孟譚清是一見傾心，恰好孟潭溪也對你一見不忘，當真是好巧。冥主大人，方才的那一笑，可有靜世芳華？孟潭溪笑起來也很好看，不張揚不艷麗，安安靜靜，清清淡淡。”
徽莫僵住，目光一下凝滯。洛清轉身走向奈何，聲音悠遠：“冥主大人，一千多年，你真的不曾懷疑過，你心裏裝的到底是誰麽？孟譚清你放手了，萌孟潭溪一困千年，若非今日，他便是自己親口提了，你可舍得心甘情願的放他離開？大人，你信不信，若不是你最後一言，或許孟譚溪不至如此決絕。你給他前年癡心的一句回答，卻是他這千年都不如孟譚清的一句話。徽莫，你讓他如何承受，他陪了你一千多年，一個凡人，陪了你一千多年。”洛清嘆息般的閉上眼，他可憐那癡心一片的鬼，或許點破這件事是他這個前世的兄長最後能為他做的。
老鬼差搖搖頭，也不過一嘆，輕聲離去。整片三途，唯留下神采全無的冥府之主與他懷裏的屍身。
半晌，徽莫回過神時只覺喉中一陣血腥味，他慌得拿手去捂，還未將那股滾燙的液體咽進腹中，人突然一頓猛咳，鮮血直如血箭一般從指縫中漏出，地上濺滿了斑斑血點。徽莫怔怔的望著滿手的鮮血，雙目無神一片空空。俊美無雙的神明在這一瞬突然蒼老，黑色的鱗片密密麻麻覆蓋了大半的額頭臉龐，便連脖子手背也是青黑一片，不難想象黑衣之下又該是如何可恐的場景。
“孟潭溪，一千年是不是真的很久，久到你已經不肯再等我了。可是你看我們相識一千多年，你在別人面前都肯叫我一聲。而我剛剛想著你卻發現我從未聽你叫住我，喊我‘徽莫’。而我，連一句‘潭溪’都沒讓你聽。你不是喜歡我麽？可為什麽我思來想去，將我能想的記住的全全翻了一遍，卻發現我們之間竟一無所有。”
高傲如他，卻是眼角紅透，聲音嘶啞痛苦：“一無所有的我們又如何談論愛否恨否？孟潭溪，你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你痛也好你愛也罷，便連喜歡不喜歡你都不肯告訴我一聲。求不得，忘不掉，舍不了，明明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那這三苦你又如何給的我？孟潭溪，我還有許多許多的話要同你說，所以，便是你真的魂靈散盡我都要將你找回來，上達三十三重天，下走九十九重山，我都要將你找回來。”
黑衣神明抱著消散的鬼魂一步一步走遠，背影蒼涼卻各位倔強，遠遠聽見他如是說道：“我等你醒過來，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千年你不回來，那麽便是萬年，十萬年我都等得起。只要你肯醒過來，多久我都等，我等你醒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
星辰歲月似轉蓬，地府依舊是鬼來鬼去一片無聲的熱鬧，而地府中央，冥主府邸也依舊高大巍峨寂寞蒼涼。
徽莫半跪在一張布滿玄冰的床邊，原本那是他的寢殿，而現在這個地方多了一個不動不語的主人。
整個天界都知道上古神獸，麒麟徽莫為了一只鬼將四海八荒九州六合的仙人都請了個遍，便是沈睡於無邊雲海的上神司華都被他拉來了冥府。可惜......
徽莫輕輕撫著那鬼的發，眼神百轉千回，唇畔一笑溫柔纏綿，他輕聲喊：“潭溪。”繾綣如當年鬼魂所求，“我有一個秘密想告訴你。我同i說，其實啊，徽莫當初第一眼看見的人叫作，孟，潭，溪。”他一字一頓，萬般情深：“你知不知道，當徽莫看到那一笑的時候想到了什麽？是萬般滾滾紅塵，遺世獨立的一抹安靜。”他感嘆：“真的很好看。”
無人應答。
徽莫也不惱，輕聲細語，百般溫柔，像是他再重一點點面前這個人便要被他吹散了，“潭溪，你醒醒，好不好？睡了這麽久還沒休息夠麽？如果沒夠，沒關系，我知道你累了，那你誰，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他喃喃自語，一滴水卻自眼角跌落，無聲破碎，而那神仙無知無覺，看著那鬼，似乎全世界便只有那一處可看。他伏在那鬼身邊，依舊是百轉千回的柔情，喃喃著：“潭溪，沒關系，你睡，我等......我等。這一次我等你，一定等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介只又再一次坑哭了自己。【捂臉】這篇小短文也終於完結了。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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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片刻無聲。孟潭溪嘔心吐血說出了埋在內心最深處的愛恨不止洛清聽見了，那個最應該聽見的人，也終於站在一個視野極好的角落裏，親耳聽見了。
“冥主大人。”老鬼差小心翼翼的輕聲呼喚在耳邊響起，徽莫僵硬的放開自孟潭溪開口便一直緊握的雙手，淡淡開口：“這就是你們想讓我聽的？目的呢？”
不知喜怒，無情無緒，卻讓老鬼差打了個寒顫。然而老鬼差還沒有回答，那頭洛清的聲音已經響起：“那現在呢？你想做什麽？”
“現在......”孟潭溪重覆了一遍看向洛清，方才的一番話好像已經掏空了孟潭溪的所有，讓這一雙清澈的眼只剩茫然與空洞。“現在，我想走了。”
洛清沈默，一時無人應答，靜默半晌。
“那你就走吧。”是誰接了口，那麽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洛清和孟潭溪同時轉頭看去，黑衣的神明朝他們走來，面容不清，後面跟著亦步亦趨的老鬼差。
孟潭溪站起身，面容臉色不見半分驚慌，只是從容鎮靜：“走？走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輪回也隨你。”徽莫答。
“你肯放我走了？”孟潭溪定定的看著徽莫，似乎是想要笑。
若在以前，在沒有聽到那句句含血的心意時徽莫或許會無所謂的一笑，從容而儒雅，而現在他只能狼狽的別過頭去，“是，我放你走了，你可以走了。”
“為什麽？”孟潭溪上前兩步，清澈如鏡的眼刻滿了徽莫的身影。
徽莫躲過他的目光，硬生生忍住了後退的欲望。為什麽？他也想要知道。可能是這一千年遠遠看著他單薄孤寂的身影早就不恨了。不放他走，或許只是他自己私心不想放，如果連孟潭溪都走了，他那凡人的匆匆一生就真的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場夢，繁華美麗卻是雲煙過眼，只有在看著孟譚清時那凡間的幾十歲月才真實起來。閃躲的目光無意間看見靜靜站在一邊的白衣人，靈光一現的理由，卻最讓所有人信服：“竟然譚清想讓你走，那你便走吧。”
孟潭溪笑了，譚清你看看，我千年的等候都不如你的一句話，你讓我情何以堪？你讓我如何不怨不恨？只是到了現今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千多年足夠我疲憊不堪。與仙神而言可能不過彈指一瞬的時間，卻是我的十世人生。徽莫，我以為一眼，喜歡了你十世。你看，是不是夠了？
孟潭溪慢慢的後退，那一雙眼睛依舊盯著不肯回他一眼的神明，突然笑開了眉眼，安靜如他的一個笑容，他最後的一個笑。他為他傾盡了所有歡喜悲痛，也流盡了眼淚笑盡了笑容，最後不留餘地的轉身......“那麽，我走了。”
“噗通。”一鬼落川，萬鬼奔湧。
“潭溪！”老鬼差一聲驚呼，徽莫猛然回頭，只見千魂萬鬼拉下了那淡的像是不用風吹便會消散的身影。那一刻，心上空空如野，什麽也想不到。等到思緒回籠，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沖入三途，龍頭、鹿角、獅眼、虎背、熊腰、蛇鱗、馬蹄、牛尾，“嗷”麒麟怒吼響徹九霄。
孟潭溪！潭溪！
清澈遠比人間最清晰的菱花鏡的三途川，又有誰知道裏頭怨氣橫生，厲鬼滿川。徽莫化身原形的那一刻便失了方寸，全身仙氣大漲，川面上無數鬼魄慘叫奔逃，奔逃不急的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三途川上哀嚎遍野，而慌亂的目光只是尋找著那個熟悉的他望了千年的身影。潭溪！潭溪！巨大的麒麟飛快的游曵，或許不過一時半刻，或許已經是桑田滄海，徽莫只知道目光在觸及那個如同一葉浮萍在深不見底的三途緩緩沈下沈下的身影時，心突然痛了起來。
老鬼差與洛清站在三途川邊，眼見巨大的麒麟神獸沖入三途，不肖一刻巨大的浪花便沖天而起，黑衣的神明抱著顏色蒼白的鬼半跪在岸邊。
冥主徽莫，上古神獸，麒麟化身，端的是天之驕子尊貴無比，可有人見過他驚慌無措，狼狽不堪的模樣，或許在他突然在冥界醒來又匆匆沖入人間時有，但一定不如現在這般——渾身濕透，無助又驚慌：“潭溪,孟潭溪。”
徽莫緊緊的抱住懷裏瘦小的鬼，失了清明失了理智。到了此時此刻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潭溪為什麽i要在說完那一番鮮血淋漓後決然的離開，你要走，你要去哪裏都可以，我都讓。可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選擇灰飛煙滅。潭溪，潭溪，你醒醒，你告訴我啊。你不開心你告訴我，你痛了，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你告訴我一聲啊。只要你醒過來，潭溪，你不開心，我哄你。你痛，你便讓我更痛也可以，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潭溪，不要在我開始心疼你的時候突然讓我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高傲的神明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正眼看了一直仰望著他的凡人。孟潭溪，我不會讓你死的，傾盡所有我都不會讓你死的。徽莫低下頭，耀眼的光芒在唇齒間閃過。潭溪，我願意用半生修為來換一個你，你再，你再等一等我可不可以？
老鬼差瞪大了眼，看著眼前無比荒謬的一幕，前一刻還不屑一顧下一刻便拿本命內丹相救。冥主大人吶，老鬼是該說你太過喜怒無常，還是該說你太過執著反而失去。老鬼欣喜你終於肯看一看那癡傻的孩子，卻也可憐你在這個時候才突然明白，在已經來不及的時候。是，來不及的時候，老鬼差在看到被抱上來的孟潭溪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經來不急了。
地府三途川，鬼魂一旦落水，便只有兩個下場，怨念深重的便永困三途化為厲鬼不得超生，而一心求死不再執念的便是魂魄四散，灰飛煙滅。而孟潭溪，顯然是後者。孟潭溪已經救不得了，縱然徽莫肯將本命內丹給他，保下的也不過是一具軀殼。
“孟潭溪，你醒一醒。”徽莫硬是把內丹給孟潭溪吞下，卻由覺不夠，金色的仙力包裹住冰冷的鬼全身，不遺餘力。冥主徽莫，他呢喃著“你醒醒。”哪怕連他自己都不曉得，，一只小鬼而已，要他半生修為，要他不惜一身仙力，要他唇齒顫抖，要生死一刻都淡定從容的冥府之主在這一刻因恐懼而瑟瑟發抖，他那麽害怕，害怕失去懷抱裏緊緊抱著的人。
洛清抿唇，看著徽莫失魂落魄的模樣悠悠一嘆，他以一個局外人的身邊，無疑是在這幾個人中看得最清楚明白的了。
“冥主大人，別白費力氣了，孟潭溪已經死了。”一語出口，驚醒了恍在夢中的冥主。他目露兇光，“誰說他死了？他......”徽莫在看到洛清的那一刻，面色突然蒼白。唇顫抖著：“他只是睡著了，他太累了，想休息一會兒。譚清，我不是想......”
“你想如何又與我何幹？冥主大人，怎麽到了現在你還在這兩張面貌裏如墜迷霧，分辨不清。”洛清顯然沒有在意徽莫對待他的態度，緩緩的說：“在下記得冥主大人說對孟譚清是一見傾心，恰好孟潭溪也對你一見不忘，當真是好巧。冥主大人，方才的那一笑，可有靜世芳華？孟潭溪笑起來也很好看，不張揚不艷麗，安安靜靜，清清淡淡。”
徽莫僵住，目光一下凝滯。洛清轉身走向奈何，聲音悠遠：“冥主大人，一千多年，你真的不曾懷疑過，你心裏裝的到底是誰麽？孟譚清你放手了，萌孟潭溪一困千年，若非今日，他便是自己親口提了，你可舍得心甘情願的放他離開？大人，你信不信，若不是你最後一言，或許孟譚溪不至如此決絕。你給他前年癡心的一句回答，卻是他這千年都不如孟譚清的一句話。徽莫，你讓他如何承受，他陪了你一千多年，一個凡人，陪了你一千多年。”洛清嘆息般的閉上眼，他可憐那癡心一片的鬼，或許點破這件事是他這個前世的兄長最後能為他做的。
老鬼差搖搖頭，也不過一嘆，輕聲離去。整片三途，唯留下神采全無的冥府之主與他懷裏的屍身。
半晌，徽莫回過神時只覺喉中一陣血腥味，他慌得拿手去捂，還未將那股滾燙的液體咽進腹中，人突然一頓猛咳，鮮血直如血箭一般從指縫中漏出，地上濺滿了斑斑血點。徽莫怔怔的望著滿手的鮮血，雙目無神一片空空。俊美無雙的神明在這一瞬突然蒼老，黑色的鱗片密密麻麻覆蓋了大半的額頭臉龐，便連脖子手背也是青黑一片，不難想象黑衣之下又該是如何可恐的場景。
“孟潭溪，一千年是不是真的很久，久到你已經不肯再等我了。可是你看我們相識一千多年，你在別人面前都肯叫我一聲。而我剛剛想著你卻發現我從未聽你叫住我，喊我‘徽莫’。而我，連一句‘潭溪’都沒讓你聽。你不是喜歡我麽？可為什麽我思來想去，將我能想的記住的全全翻了一遍，卻發現我們之間竟一無所有。”
高傲如他，卻是眼角紅透，聲音嘶啞痛苦：“一無所有的我們又如何談論愛否恨否？孟潭溪，你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你痛也好你愛也罷，便連喜歡不喜歡你都不肯告訴我一聲。求不得，忘不掉，舍不了，明明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那這三苦你又如何給的我？孟潭溪，我還有許多許多的話要同你說，所以，便是你真的魂靈散盡我都要將你找回來，上達三十三重天，下走九十九重山，我都要將你找回來。”
黑衣神明抱著消散的鬼魂一步一步走遠，背影蒼涼卻各位倔強，遠遠聽見他如是說道：“我等你醒過來，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千年你不回來，那麽便是萬年，十萬年我都等得起。只要你肯醒過來，多久我都等，我等你醒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
星辰歲月似轉蓬，地府依舊是鬼來鬼去一片無聲的熱鬧，而地府中央，冥主府邸也依舊高大巍峨寂寞蒼涼。
徽莫半跪在一張布滿玄冰的床邊，原本那是他的寢殿，而現在這個地方多了一個不動不語的主人。
整個天界都知道上古神獸，麒麟徽莫為了一只鬼將四海八荒九州六合的仙人都請了個遍，便是沈睡於無邊雲海的上神司華都被他拉來了冥府。可惜......
徽莫輕輕撫著那鬼的發，眼神百轉千回，唇畔一笑溫柔纏綿，他輕聲喊：“潭溪。”繾綣如當年鬼魂所求，“我有一個秘密想告訴你。我同i說，其實啊，徽莫當初第一眼看見的人叫作，孟，潭，溪。”他一字一頓，萬般情深：“你知不知道，當徽莫看到那一笑的時候想到了什麽？是萬般滾滾紅塵，遺世獨立的一抹安靜。”他感嘆：“真的很好看。”
無人應答。
徽莫也不惱，輕聲細語，百般溫柔，像是他再重一點點面前這個人便要被他吹散了，“潭溪，你醒醒，好不好？睡了這麽久還沒休息夠麽？如果沒夠，沒關系，我知道你累了，那你誰，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他喃喃自語，一滴水卻自眼角跌落，無聲破碎，而那神仙無知無覺，看著那鬼，似乎全世界便只有那一處可看。他伏在那鬼身邊，依舊是百轉千回的柔情，喃喃著：“潭溪，沒關系，你睡，我等......我等。這一次我等你，一定等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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