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他：“你在幹什麽？”，他回頭看著我笑，溫柔而纏綿：“我在等人。“

纏綿？那似乎應該用來形容眼神，可我卻覺得再沒有任何一個詞可以形容他笑容裏的百轉千回。

“哦，那麻煩你讓讓，讓我的客人下船去。”三途川的鬼沒有我的引渡是到不了輪回的彼岸的。三途川、鬼門關、黃泉路、奈何橋、望鄉臺、孟婆湯、三生石，這是一條回不了頭的不歸。而我是引渡人，這只鬼擋了其他鬼輪回的路了。我想應該先學著人的樣子和他客套可要，然後才好說出主題。

黑衣的鬼收斂了笑容，就好像，呃，一把寶劍突然出了劍鞘，瘦削的臉龐突然寒冽。他淡淡的後退了一步，我哄趕著我的鬼客下船，直到船上再沒有一只鬼。哦，不對，是只剩下一只鬼，那是我。我拿著長長的竹竿，一蹬岸邊，任由竹筏帶著我漂遠，然後去接下一批鬼魂。這份工作枯燥而無味，可我卻一直在做，從很久很久，久到沒有記憶的從前，到很久很久，久到記不清現在的以後。

當我接著下一批鬼再來的時候，那只鬼還站在對岸，但他不擋我的道我又何必去管他。等鬼全部下來船，我搖著竹竿準備離去。

“孟譚溪。”是那只黑衣的鬼的聲音。我回頭看去，恰好對上他的目光。真奇怪，這裏明明只有我和他兩只鬼，他在叫誰？孟譚溪？孟譚溪是誰？我搖搖頭，這只鬼不是傻了吧？還是別管他了，我該交班了。

滴二日，三途川沒有了那只鬼的影子，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前頭的鬼，你在做什麽？”我搖著船，看著三途川邊靜靜的，呃，擋住了我船上的鬼門輪回的路的黑衣的鬼。他看著我說：“我在等人。”

我點點頭，“那麻煩你讓讓，我客人要下船去。”真是，最近怎麽老是遇上擋路的鬼。誒，奇了？我為什麽要說老字？算了，可能是記性又差了吧！

忘了？也好！

......

“前面的鬼，你在做什麽？”我問。

黑衣的鬼看著我突然笑了，“我在等人。你記不記得你問我這個問題問了幾次？”

我疑惑的看他，“你沒事吧？”這只鬼說什麽胡話呢？我明明第一次見他，跟他說了兩句話。

那只鬼似乎從我的眼神裏看到了我的鄙視，其實我覺得我藏得挺好的，可那只鬼的臉色還是沈得跟衣服融為一體。在光線昏暗的地獄，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聽得出他非常生氣。

“孟譚溪，裝瘋賣傻的人是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為什麽要聽他的呢？我還是看著他並且覺得我有必要同他解釋清楚：“我不知道孟譚溪是誰，我也沒有裝瘋賣傻，我更不覺得在這麽黑的天理你看得見我的眼睛。”

我說完搖晃著長長的竹竿，留一個背影給他。真是個瘋子，我這樣想。而奇怪的是後頭那只鬼在我說完話後，突然就不說話了。我搖著小小一竹筏到了河中央後，又不由回頭看那只鬼，這次他留給了我一個背影。可惜天太黑，我看不清，我想那黑黑的一團應該是背影吧。

沒有由來的，他說我的眼神，我卻想起了老鬼差說我的眼睛。他說我的眼睛像是三途川。

他是整個冥界最老的鬼差了。臉幹癟的像是剝了殼的核桃，身體像是一顆枯死數年的老樹根，蒼白無力，輕輕一折就斷了。但是他依舊活的很好。哪怕年紀大到說的話都帶上了歲月所贈與的經驗。

那麽，三途川是什麽樣的？我蹲下身，看著竹筏下的川水，看他平靜的流淌，流淌，像是一面鏡子，無波清澈。將它所看到的一切倒影完整的返還。

我看見一只顏色蒼白的鬼，面無表情的盯著我。我偏頭，他也帶著那一雙冷漠的眼神看著我，好像要用那一雙眼睛看穿我一樣。

我無趣的站起身，我並不喜歡被人裏裏外外看個透。人為什麽要穿衣服呢？不就是羞恥心作祟。不允許身體的秘密暴露麽？是個人都會懷抱著自己的秘密，藏著掖著，一個人獨自回憶。

哦，我差點忘了，我不是人，我是只鬼。一只三途川引渡的鬼。我該去工作了。我帶回一船的鬼，然後眼睜睜看著三途川驟起漩渦，吞噬註定了要成為三途川水鬼一員的鬼魂。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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