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鵬, 你都知道了？”

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直到盒裏的最後一根煙抽到了煙屁股，盛安國把它在按滅在煙灰缸裏，才在壓抑而低沈的氣氛裏開了口。

含混的嗯了一聲, 盛鵬的手絞在一起, 紅著眼圈沒有說話。

人非草木, 孰能無情。他雖然偶爾心懷怨懟, 但他們到底養了他這麽多年，怎麽可能真的沒有一點不舍？他無數次幻想過他們就是他的親生父母：才華橫溢的爸爸，溫柔賢惠的媽媽，和睦溫馨的一家······可假的真不了, 真的也假不了。自從盛顏大鬧一場、負氣出走，他就一直有種不詳的預感。在心慌意亂中過了六年, 這一天終歸還是來了。

一個煙圈一個煙圈的吐著, 盛安國心裏顯然也不好受，但還是竭力控制著情緒，盡可能平靜地給他講述著經過：“你確實不是我和你媽親生的, 是我們從中間人手裏買來的······”

話音還沒落，他就意識到這話有歧義。頓了頓, 他補充道：“你不是走丟的，也不是人販子拐來的。我們是從你親生父母手裏買來的，中間人就是牽了個線——咱這裏你也知道，老一輩有從西南買來的媳婦。你奶奶家莊上有個女的, 也是從那邊買來的, 知道我們想要個孩子, 就主動找上門來, 說她娘家莊上, 有人孩子生太多，養不活，想找個好人家送去。”

“我和你媽是親眼去看的。你爸年紀比我大點，長得壯實，不到一米七的個子，額頭左邊有個黑痦子；你媽比挺胖，個頭也不高，和你媽差不多，當時還坐著月子。家裏有六個孩子，你是排行第五，那時才三歲，這麽點大，還不到我膝蓋。”

“我們當時看著合適，就給了你爸媽五萬塊錢，把你給抱來了。地方也還記得，西南省雲州市明川縣大梧莊，你爸姓於，你媽姓文，村口第三排第二家。我們是19×7年暑假去的，坐火車坐了三天三夜。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道他們搬沒搬。不過你要想找，應該還能找得到。”

聽到那噩夢般熟悉的地名，盛鵬腦海裏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冒出了那間土壞屋和一口黃牙的佝僂老太太，心裏一顫，他下意識就猛地搖頭：“不用，不用！”

見盛安國一下子擡了頭，盛鵬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忙又低了頭：“爸，媽，你們就是我親生爸媽。他們當初既然不要我，那我現在也不去找他們。”

只當他是一時無法接受自己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盛安國也沒有太在意，繼續道：“妍妍······奸妍她也不是怨你，她是怨我們。當時計劃生育，一家只讓生一個孩子，如果生倆就有人壞心眼舉報。那要是給舉報了，飯碗就丟了啊！妍妍那時都六歲了，藏不了她，我們沒辦法，就只能把你放在你姥姥家，每個星期輪流去看你，她就自己在家。所以她一直覺得我們為了你忽略了她，所以就恨我們，連帶著也怨你。你媽因為覺得對不起她，所以平時就慣著她，以至於委屈了你······這麽多年，我們也對不住你。”

“沒有，爸，你和媽對我已經夠好了。”想到他們這麽多年對自己的疼愛，盛鵬鼻子一酸，真心實意道：“我學習不好，考了個專科，還是民辦的，學費那麽貴，你和媽媽又給我花錢報班，好不容易才弄了個專升本。畢業之後工作也是你們給我找的，出錢讓我在機構裏上了三年的全托班，後來面試又給我找人送禮。再往後我結婚，又給我買房買車，給欣欣家出了十萬快錢的彩禮。要不是你們，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聽他這麽說，盛安國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我們當時把你從你親爸親媽那裏抱過來，就說要把你當親生的養。這麽多年過來，我們對你什麽樣你也知道。在我們心裏，你和妍妍是一樣的。論起感情來，你媽可能更疼她，但我疼你是真比疼她多；論起錢來，我們在你身上花的錢比在她身上花得多多了，要不她也不能三天兩頭的鬧。但是男孩子，沒辦法，我們也盡力彌補她了，但她還是不滿意······我和你媽是真沒想到她能幹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兒來，她這是把我和你媽當仇人了啊！”

說到這裏，向來板著臉的盛安國忍不住落了淚，一旁的周蘭更是捂著臉，號陶大哭起來。盛鵬也不覺有些動容：“爸，媽，沒事。你們還有我，咱們三個是一家。”

擺了擺手，盛安國道：“我和你媽之前就說，咱們三個才是一家，我們就當她死在外面了，沒生過這個閨女。可哪想著，哪想著······現在網上鬧成這樣，公安局的人已經來過了，我和你媽八成要給人家開除了，還不知道會不會進去。以後，”撚了撚煙頭，他重重嘆了口氣，“以後還不知道要什麽樣。萬一真有個什麽事，我和你媽也不連累你。”

看著老淚縱橫的養父母，盛鵬幾乎是脫口而出：“以後還有我呢，爸，你不用想那麽多。”

見他這樣懇切，盛安國頭一扭，眼淚幾乎就落了下來，周蘭也撲簌簌地往下落淚。

話一出口，盛鵬就有些後悔，但看著養父母殷切的眼神，再想想和程欣商議的話，轉念一想，自己也沒說錯，因而底氣愈足，又道：“咱們一家人，不說什麽連不連累的話。”

聽到這話，周蘭不自覺又開始揩淚。盛安國也被觸動，忍不住就開始回憶盛鵬小時候的點點滴滴。雖然實際考量占了上風，但盛鵬也真心實意有些感動，父子一會笑一會哭，周蘭手機卻嗡地一響，顯示圍脖給她推送了一條新消息

***

“up開直播啦？”

“舒舒你終於回來了！你都半個月沒開直播了”

“等你等了好久了，舒！現在有個大瓜你知道嗎？”

“舒舒，我想看盛顏事件！盛顏爸媽會被判刑嗎？”

“舒舒今天講盛顏事件嗎？我看我關註的好幾個up都在講了這個事兒”

“+1 還有盛顏爸媽給養子買的房子和車能要回來嗎？”

“什麽養父母，那是買家，買家活該”

“？我還錯過了什麽瓜嗎，2g網民求解答”

“前面的，網上剛出了一段錄音，盛顏爸媽買的那個兒子怕他們要回去給他買的房和車，表面裝孝順，背地裏和老婆算計怎麽甩了他們不給他們養老”

“就該讓他們要不回來，賣家活該”

“但那個兒子也很下頭，別的不說，盛顏爸媽對他是真好啊”

“詭計多端的男人”

“但那也是賣家啊，前面的還有沒有三觀？”

“怎麽旁邊還空了一個位子啊？是姜姜醒了嗎”

······

一進直播間，就有許多彈幕彈了出來，把長發撥到了耳後，舒曜笑了笑：“確實好久不見了，因為阿姜醒了。”

彈幕一陣驚呼，舒曜也沒賣關子，把鏡頭轉向了身後的姜零露。

姜零露坐在床上，還穿著病號服，但看上去狀態不錯，笑著朝鏡頭打了個招呼。旁邊還有個模糊的人影在動，她背朝鏡頭看不清臉，只看得出穿了一條淺綠連衣裙，應該不是醫護。

彈幕也沒太關註她，而是熱烈的詢問起今天直播的內容：

“今天連線嗎？還是講其他的？”

“講講盛顏事件吧，感覺和阿姜還挺像的”

“舒舒打算起訴嗎？我看好多人拿阿姜舉例說起訴不了巴拉巴拉的，氣死我了”

“姜姜不坐這兒，那誰坐這兒？不會還有其他人吧”

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舒曜笑了笑：“對，今天不連線了，和聊聊最近大家都關心的事情。”

“就是關於兒童拐賣的事兒，包括親生父母賣孩子、買家收買兒童這種。”

彈幕一片歡呼，一串的“前排”“搬板凳坐好”，但其中也不發潑冷水的：

“拉倒吧，要是能告早告了”

“盛顏那也就是她自己的聲明，是真是假還不知道呢”

“她自己都沒告，什麽結論這不很顯然嗎”

舒曜笑笑，也不做辯解，而是道：“但這次不是從法律層面上來講。畢竟這事從理論講很簡單——我國有一部完整的刑法。但在實際操作中，卻總是困難重重。作為這種事情的實際經歷者，我在這裏跟大家講一下我的心路歷程。”

“之前很多人都問過我一個問題，就是你為什麽要學法律。我當時反問過大家，大家給了我各種各樣的回答，有人是為了就業，有人是因為喜歡，有人是因為滑檔。”

笑了笑，她道：“看得出來大家學法的目的確實挺雜的。我當時說我和大家都不一樣，不過時機未到，等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回答。

“現在可以回答了。”

“——我學法，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我生父母送進監獄。”

彈幕仿佛在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隔著屏幕都能想見嘩然和低低抽氣聲。

“我看到大家前面都在討論那個被買的孩子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以及如果不告知，被收養的孩子會不會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事兒。”

往後撩了一下頭發，她道：“這個事兒怎麽說呢。小孩子其實很敏感。我在七歲的時候就知道我不是親生的了。”

“不要小看小孩子，他們真的很敏感。尤其是家裏還有一個親生的孩子的時候，他們其實很容易意識到問題。大人對兩個孩子的態度不可能一樣的，要麽是更疼愛親生的孩子，要麽就是格外照顧非親生的那個，唯恐她意識到不對。”

在一眾驚訝的彈幕裏，她道：

“具體就是一個挺悶熱的夏天，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來發生過什麽事了。但是總之，我知道了我不是親生的。所以，結合個人觀察，從我的角度推測，最多從盛顏第一次報警開始，那個男孩就知道他不是親生的了。”

“除去至少兩個流掉的女兒，我的生父母一共有六個活下來的孩子：劉熙娣，也就是玥玥的生母；劉盼娣，現在下落不明；我和姜姜；打胎沒打下來，後來又被丈夫家暴致顱腦損傷的劉引娣以及監獄裏的劉天寶。”

看著一溜安慰她的彈幕，舒曜笑了笑：“沒事，現在他們已經無法對我造成傷害了，姜姜也快好了。”

“下面說我和姜姜。我們是同卵雙胞胎，雖然很多人都說我們倆長得一點都不一樣。”

“不過雙胞胎確實有雙胞胎的好處。如果不是劉建國堅信我們兩個裏面一定有一個男孩，大家現在就見不到我了。嗯，我們三十八年前就被埋到地底下了。”

“後來的事兒大家基本就知道了，他們想甩了我倆這個包袱。我運氣不錯，被一對不能生育的教師夫婦，也就是我養父母抱走了。而姜姜是被人買走的——不是童養媳，她當時沒有你們想得那麽慘，雖然也沒強多少就是了。因為我被抱走後，我的養父母才過了半年就查出來懷了孕——一對龍鳳胎。

“大家都知道那段時間國家實行計劃生育，公職人員都只允許生一個孩子。能一下子生兩個，還有兒有女，那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舒曜聳肩：“於是這事兒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傳遍了。他們認為姜姜可以招娣。她被連生了至少兩個女孩的孫得華和李美雲以兩千塊錢的高價買走了。”

“為什麽是至少呢？”

“因為李美雲之前至少流過兩次產，這也導致了之後她無法再流產了，因為再流她就再也生不出來了。”

“以下用父母指我的生父母，爸媽指我的養父母。”

“我爸媽對我很好，他們是真的把我當親生女兒看的。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也是這樣。所以當時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揭發這事。”

“顯然，如果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我爸媽會很傷心。雖然對於我是抱養來的這件事兒，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但挑不挑破還是很不一樣的。”

“可是如果選擇沈默，姜姜就徹底沒有親人了。”

直播間的人數在漸漸增加，但彈幕保持了安靜，僅有的少數也是“唉”、“確實是很為難”之類的嘆氣。

“我和姜姜是高二的時候相認的。我們那時考上了市裏的同一所高中，同級不同班。”

“歸功於學校要求女生必須剪短發和穿校服的政策，那時我們還是很像的。高二開學沒多久，大概也就是十月份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同學和我說過，窈窈，你和對面理科實驗班那個姜零露長得好像啊。”

“我不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姜姜也不是，所以當時我們誰都也沒當回事。可或許是緣分，有一天早上，我去樓下背英語單詞，經過拐角的時候，我們相遇了。”

笑了笑，舒曜撩起了頭發：“我那時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單純覺得她格外面熟，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的臉嗎?”

“我倒回去，回了頭，那個和我撞臉的家夥也回了頭。”

“確認過眼神，這是撞了臉的人。”

“我懵了，她也懵了。”

“學校其實管得很緊，我們早起都是為了背單詞。但是那一刻，我們心有靈犀地放下單詞本，一起到了洗手間，對著鏡子比對我們的臉：眉毛和鼻子以及所有的五官一模一樣，甚至左眼是單眼皮、右眼是雙眼皮都一樣。身高差不多，體重也差不多。”

“除了雙胞胎，人群中不太可能出現這麽高度的相似，尤其我們還都知道自己不是爸媽親生的。”

“所以我們就順理成章的相認了。”

“後來越來越熟悉，我告訴了她我的經歷，她也告訴我，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孫麟先。”

“在我們那個地方，孫麟先非常有名：她的親生父母把她賣出去‘招娣’，孫家又因為她‘招娣’失敗遷怒她，甚至連小學都不想讓她上，被看不過眼的村幹部做了工作才得到了上學的機會——在不耽誤幹活的情況下。後來才上到初二，孫家就想讓她退學打工，或者回家給他們兒子當童養媳。他們那從小就惡跡斑斑的兒子也試圖□□她，結果過程中被她打破了頭。她跑到教育局舉報，經過保護來了我們學校。她給自己改了名，叫姜零露。”

“其實這些事，我爸媽的親戚同事也都說過，那時還有人邊說邊看我。我那時還想不明白怎麽回事，這下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靠著昔日不曾註意過的細節，我很容易就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來。幸運buff仿佛都加到了我身上，她成了倒黴鬼。”

“不可言說的血緣，相似的三觀和性格，再加上共同的目標——把我們的生父母送進監獄，我們的關系越來越緊密。”

“我們當時就分了工：姜姜負責賺錢維持生活，我負責把他們送進監獄。所以姜姜學了金融，我學了法律。”

“但也因為這事，我和爸媽發生了分歧：他們希望我讀師範，以後留在老家。不過最後他們沒能擰過我，我還是去了魔都。不過因為這件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點不自在，我和家裏的關系變淡，和姜姜的聯系就更密切了。我們一起讀了大學，讀了碩博，一起公費出國。再往後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彈幕基本也都是嘆氣：“養父母想讓養女留在身邊可以理解，但養女也有自己的人生”、“我覺得這事舒曜沒毛病，畢竟能留在一線誰願意回老家啊”、“姐妹倆走到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這樣的結果也已經很不錯了”

舒曜笑了笑：“不過說起我爸媽，還有件事兒要澄清。網上都說是那套房子是我買給我的爸媽的，甚至有說這是一筆買斷我和我爸媽的關系。在這裏我要更正一下，其實並不是。這就是買給我的外甥女，也就是我妹妹的女兒的。”

“大家都知道現在房子很貴，年輕人負擔不起，我媽媽為了給我弟弟買房子，花光了他們所有的積蓄，以致無法再給我的妹妹提供什麽，更不要說給她也買一套房子了。我的妹妹對此一直難過，我爸媽也對她很抱歉。”

“所以我一直就想在有餘力的情況下，給我妹妹買一套房子，作為她步入婚姻的禮物。但是很可惜，我之前一直沒有攢夠足夠多的錢——大家知道魔都的房子也是很貴的。”

“現在我基本實現了財務自由，足以承擔得起這份禮物，可我妹妹已經結婚很多年了——她的女兒今年都已經上小學了。而且她面臨著和當年我爸媽一樣的狀況——一定要給兒子買房，但是給兒子買了，女兒就沒有了。”

“所以我想給她的女兒買一套。既是代我爸媽彌補一下對她的歉疚，報答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恩，也是給我的外甥女的祝福。”

“每個女孩都值得一套房子。”

“這些年來，我經歷了很多事，許多想法也都發生了改變，唯有一件事是不變的——我要把他們送進監獄。”舒曜道，“他們不配有女兒。”

“好感動啊，每個女孩都值得一套房子”、“爆哭，我怎麽就沒這麽個ee”、“我就說我舒不可能心疼男人，我舒養父母的兒子還一堆事事，現在打臉了吧”、“女孩和男孩就是不一樣，你看盛顏爸媽買的那兒子，屬實誰見了都得說一聲白眼狼”、“那是因為他們是買家吧，收買和收養肯定不一樣啊”、“買家是對親生父母來說的，而且他還不是被拐的，是被親生父母賣的，並且盛顏爸媽對他是真好啊”、“對啊，為了他把親生女兒趕出門emmm我要是盛顏膈應一輩子”

看著一串串的彈幕，舒曜笑了笑：“我的事就說完了，那現在我們可以說盛顏了。”

在一串串的“前排”、“搬板凳坐好”裏，她向還在洗手間裏照鏡子的盛顏招了招手：“阿顏，可以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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