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暴怒, 電閃雷鳴。瓢潑的大雨呼啦啦的潑向車窗。

紅色的大奔裏。

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她裹著她的外套，裏面是被那個惡心的老男人拉扯得走光的白色吊帶裙——一想到那個油膩膩的老男人，她就一陣陣犯嘔。可就在這個時候, 她聽見駕駛座上的女人道：“□□未遂, 證據不足, 大概率立不了案。”

“立不了案？”渾身的血液叫囂著, 她聽到了自己尖利而憤怒的聲音，“包間和樓道裏都有監控，起碼十個人看見他把我強行拽進房間——為什麽會證據不足？為什麽會立不了案?”

她本該感謝她的——當初賭氣離家出走，她兜裏比臉都幹凈, 渾身上下的錢只夠買車票，連吃泡面都不夠, 是靠著對方拐著彎提供的兼職才沒流落街頭。後來她一頭紮進娛樂圈, 當了兩三年的群演，因為長得好撿漏了一個女n號，靠著臉出了圈, 卻還不等她憧憬未來，就在酒會上被人下了藥, 被看上去和藹可親的導演強行拽進套房。也是對方交涉並帶走了她——否則她現在就在那個老男人的床上了。

可是此刻，險些被強女幹的遭遇引爆了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怨忿，她出離的憤怒了：“你不是律師嗎？你不應該勸我報警才對嗎？勸受害者不要說話，對犯罪視若無睹——難道你們這些人學法律的目的就是給罪犯辯護嗎?”

“一, 那個地方的監控都是壞的。至於現場目擊者, 你應該也知道去那個地方的都是什麽人, 他們給你做證的可能基本為零, 給他作偽證倒是有可能, 證明你非自願很難；二，即使是最理想的情況，你找到了足夠多的證據證明他□□未遂——作為未遂犯，他也不會被判不了多久，而且大概率會適用緩刑，也就是他不用進監獄。而你，半只腳踏入演藝圈的女演員和名導——”她頓了頓，“網上言論會很難聽，你想清楚。”

“我清楚，我明白！我要報警！”她的嘴唇在打顫，重覆道：“我都知道，我就是要報警！”

沒有說話，對方沈默的開著車，卻在快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時，打了右拐燈。

瞳孔在一瞬間猛的放大，肩膀打著顫，她道：“你要去哪?”

她幹脆而利落：“XX區公安局。”

“不······”

強烈的抗拒瞬間從心底響起，可卻怎麽吐不出口——她是不知道報警沒有用嗎?

如果報警有用，盛安國憑什麽還能對著她大喊大叫？那個討厭的男孩憑什麽還能膈應她！她又怎麽會被攆走?

這個世界上她最不相信的就是警察了。

攥著拳，她的臉忽青忽白，卻近乎執拗的不吭聲。

在死水般的沈寂裏，對方遞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剛才我錄音了。雖然當不了鐵證，但如果你想給自己討一個公道，以後或許會用得到。”

事發突然，難得她來得及時，還想得那麽周全。但她那時臉皮薄，臉上還有些下不來。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她從牙縫裏擠出來了兩個字：“謝謝。”

“不客氣，職業習慣。”停了一停，她道：“剛才忘了問你了，你住哪?”

她竄紅還不到一個周，別說藝人公寓了，連簽約都還沒來得及，還是照舊住在那間破舊的群租房裏。小區門口的那條小路坑坑窪窪，到處都是廢棄的電線桿子和不亮的路燈，只能勉強容納一輛賣早餐的三輪車通過，對方這車怕是連路口都進不去。雖然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足夠狼狽，可她還是不想被人窺見窘態。而且，

對方一個功成名就的律師、別人家的二十四孝好孩子，和她這個既叛逆又連十八線都算不上的小演員八竿子都打不著，對方這麽照顧她只能是因為盛安國夫妻——她這輩子最不願意扯上關系的人。

與其讓盛安國夫妻知道她過成這個樣子，聽對方好心勸她早點回家，她還不如被那個老男人拖進套間。

抿了抿唇，她道：“不用，你把我在前面的公交站放下就行，我可以自己回去。”

“這個天你想等公交不容易，單身女生夜路也不好走。”嘩啦啦的雨聲中，她清楚的聽對方道，“我幫你不是因為你的任何一個血親。如果你是擔心這個，那可以放心。”

難以形容那一瞬間的驚愕。心事被窺破，她反倒有些理虧似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在縣公安局的檔案裏看到了你的報警記錄——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你看上去並沒有放棄的打算。”轉過頭來看她，她靜靜道，“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不介意幫一下和我目標一樣的小朋友。”

一瞬間死死攥住了裙角，她聽到自己心跳如擂：“你說什麽？”

“我的目的是把我的生父母和買我妹妹的那家人送進監獄。”她聲音平淡，仿佛是在閑聊，全不知道自己說出口的話有多驚人，“所以，我們或許是殊途同歸的。”

“可親生父母買賣自己的孩子很難定罪，買家就更難了，何況時間還過去了這麽久。”努力掩飾自己的急迫，她極力裝得毫不在乎，“而且國內從沒有這樣的先例，報警也沒用，你能有什麽辦法?還是趁早死了心吧。”

她看見她笑了：“如果你真覺得沒有辦法，為什麽一定要進娛樂圈？僅僅是因為長得好看嗎？”

抿著唇，她沈默了。

“現在沒有，但是以後不一定。”對方道，“不過在動手之前，你得先積蓄力量。”

“我的原則一向是謀定而後動。一擊致死，不要打草驚蛇。在你強大起來之前，別讓人看見你的獠牙。”

“所以你就當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沸騰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她聽到自己說：“所以我也該適應是嗎？”

就比如不把對盛安國的憤怒和對盛鵬的排斥掛在臉上，再比如在類似這次的性騷擾裏保持沈默。

對方停了車。

“你沒錯。”

她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嚴肅：“作為一個律師，我確實不建議我的委托人在完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冒險——因為在類似的事件裏，事情的最終結果可以說是都不盡如人意，但這不代表受害者理應保持沈默。”

“我是被現實磨平了棱角。而你，盛顏，”

“你很勇敢。”

······

“阿顏？阿顏?”

一個激靈，盛顏瞬間從夢中驚醒。摘下眼罩一看，卻是經紀人孫玲。

看著睡眼惺忪卻依舊清麗可人的盛顏，孫玲嘆了口氣：“咱們快到了，你也準備準備吧。”

盛顏擡頭一看，果然見大部分乘客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拿起鏡子照了照，自覺狀態不錯，她正準備檢查一下有沒有落東西，孫玲卻還在做最後的努力：“阿顏，你想好了，真要參加這個節目？”

按理參加這種節目，助理跟著就行了，她作為經紀人沒必要跟過來。可問題是她並不想讓盛顏參加。倒也不是這節目不好——雖然說不上大火，但討論度也挺高，嘉賓咖位也沒問題，盛顏的對家——和她同期的新生代小花唐桔也在這期嘉賓之列。可問題就在於，節目組為了追求真實感，條件實在是太差勁了，參與的嘉賓是真要住村裏的破瓦房的。這麽熱的天，別說空調了，連風扇有沒有都不好說。連她都覺得過分，何況盛顏這種一看就是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小公主啊？

“沒事，孫姐，你放心。”醒過來的盛顏精神頭很好，語氣近乎篤定，“這回我一定會大火的，你就等著吧。”

“······”更加憂心忡忡的孫玲嘆了口氣。

綜藝能吸粉也能脫粉。在這種近似於荒野求生的綜藝節目裏，唐桔這個在底層摸爬滾打過的小姑娘怎麽都比倆姐姐都是業界大佬的盛顏吸粉——就她這種什麽都不會幹的，別說大火了，能不把這麽多年攢起來的路人緣全敗光就不錯了。

“到時候要是實在不行咱們就走，不用硬撐，反正現在也沒公布嘉賓名單。”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孫玲道，“當時我和他們說你有過敏性鼻炎，不一定能抗住，所以就先來看看，不行就讓言非上。”

李言非是孫玲新簽的小鮮肉，陽光大男孩長相，嘴甜會哄人，最近靠一部熱播網劇小火了一把，看著綜藝感也不錯。

“姐，你放心，真的放心。”盛顏掰著手指給她數，“擇菜做飯樣樣都會，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住得了豪宅、打得了地鋪。目前來講，除了熱帶雨林我在哪都能生存。”

看著信心滿滿的盛顏，孫玲已經不想說話了：“我帶了你這麽多年，從來就沒見你做過飯。”

“那是因為我嫌麻煩。”盛顏理直氣壯，“現在我好不容易有錢了，能用錢能解決的事，為什麽要自己動手？”

“······”孫玲決定不再勸她了。

盛顏大學時期拍過廣告，算是半只腳踏進了娛樂圈。畢業之後回老家呆了不到半年，就辭職來了影視城。當了兩三年的群演後，靠著一張老天爺賞飯的臉，她在一次偶像劇的拍攝中撿漏了劇裏早死的白月光女配——一個烏發白裙，頭戴茉莉花環的清純女孩，正應了那句詩——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自此成功出圈。

判斷出這是個好苗子，公司第一時間準備簽了盛顏，並把人分給她。那時她入職已經七八年了，因為業務能力還算不錯，公司也比較器重。盛顏的背景她已經打聽過了——一本藝術類院校畢業，舞蹈專業出身，推斷是小康家庭，但和父母關系糟糕，屬於最好拿捏的那種類型。當時她信心滿滿地帶著合約過去，本以為是個十分鐘就能解決的事兒，結果一進盛顏的出租屋，就看到舒曜起身向她頷首致意：“你好，我是舒曜，阿顏的表姐兼代理律師。”

她捏著合約的手瞬間就冒了汗。

——在線急等，拿著不平等合約找對方簽字，結果發現對方姐姐是著名律師怎麽破？

雖然他們是正規公司，合約上也說不上做什麽手腳，但條件也確實比較嚴苛就是了，而舒曜剛剛因為給一名藝人打贏了解約官司而出了回名——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她充分見識到了舒曜名不虛傳的業務能力，親眼看著對方把合同裏所有的坑一個不剩地找了出來，在心裏把信誓旦旦和她說盛顏沒背景的人力在心裏罵了一千遍一萬遍。

那天她被舒曜客客氣氣的送出了出租屋：“孫小姐，阿顏喜歡演戲，一心要進娛樂圈。作為家人，我們現在也只能支持她，但是替她把把關也難免，是不是？”

對，難免。已經麻木的她無話可說，而且以後再也不想和律師打交道了。

好在舒曜雖然綿裏藏針，盛顏卻是個很好打交道的直脾氣。雖然偶爾不著調，但大部分時間都是靠譜的，在一眾花式作妖的藝人裏，實屬清純不造作的乖寶寶。

或許她真有什麽驚喜是她不知道的呢。

看著信心滿滿的盛顏，孫玲樂觀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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