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那名字首字母的縮寫, 就知道發帖人是韓琪無疑，姚麗眼前一霎發黑。

縣城裏地方小，人也都嘴碎。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十裏八鄉就都知道了。要是知道她在網上發了這個帖子, 那些人指不定背後怎麽議論她。

臉一剎白、一剎青, 姚麗手都在打顫。咬了咬牙, 她點進個人中心, 刪掉了帖子。

刪了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韓琪才剛回覆完，還沒幾個人看見。至於網友，誰還能那麽閑，為了證明一個網帖的真假來扒她？

發帖子又不違法, 她說的也是事實，刪不刪貼也是她的自由。至於韓琪, 誰要她回應了？誰能證明她就是韓琪本人？再說, 她也留了個心眼，在發帖時說表妹本科是985。韓琪是嗎？她只是個211而已。她的表妹多了，她把好幾個人的事情揉到一起編了個故事還不行嗎？

只要她不承認, 那對方就是假冒的。

這麽安慰著自己，姚麗關掉網頁, 退出了論壇。

***

回覆編輯完了，帖子回完了，回帖被刪了。

看著筆記本屏幕上熟悉的章東省瑯川市武西縣，韓琪的臉還是僵著的。

沈默了一會, 舒曜道：“還好, 應該不是他們倆。”

一模一樣的地點, 一模一樣的時間, 一模一樣的事, 一模一樣的人，這帖子說的是誰無須再猜。

韓琪只有兩個表姐，韓大姑家的姚麗和韓二姑家的李曉慧。韓琪又和韓大姑剛吵了一架，和帖子裏透露出來的種種信息完全吻合，發帖人是誰不言而喻。

唯一值得欣慰的，或許就是韓母長年臥病在床，韓父忙得焦頭爛額，誰都不可能專程跑去外甥女家做客，慫恿她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出頭。

“韓海鵬那人要面子，幹不出找自己攆出門的閨女乞討的事兒，但劉梅就不一定了。”韓琪冷冷道，“韓彩不傻，沒人主動暗示她什麽，她才不會出頭。”

姚麗的話不能盡信，但劉梅的那個電話應該是真的。

這些年經歷的事情多了，她也漸漸冷靜了下來，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韓父脾氣急躁，重男輕女也不加掩飾。韓母則沈靜多了，縱然有什麽心思，也不會直接表現出來。要不是那年她鬧得夠厲害，沒有一絲一毫緩和的餘地，怎麽也不會和她攤牌。

舒曜默然。過了一會，才道：“也不全怪她，她自己也是重男輕女的受害者。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了。”

韓母家裏姊妹三個，兄弟兩個。兩個男孩都是老來子。韓琪的姥爺是村裏的一個小幹部，姥姥是老師。在那個年代，就因為沒有男孩，即使是這樣的家庭也挺不直腰桿。當年勸韓琪時，她最常說的話就是她小的時候，家裏因為沒有男孩怎麽被人說閑話，後來有了兩個弟弟，境況才怎麽好轉起來，以至於連她都說不出責備的話來——她該怎麽說服一個吃過沒有男孩的苦頭的人不要重男輕女？

搖了搖頭，韓琪也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了。

舒曜道：“現在要緊的是那個帖子。”

說起這個，韓琪也頗為惱火：“那些人有毛病吧？”

什麽叫她狠心？她要是真狠心，那就該轟轟烈烈鬧上一場，把他們準備給韓浩房子、車子都砸了，然後遠走高飛，從此斷絕音信，以後一分錢也不給。或者再狠點，她自己躲得遠遠的，但每個月都給上個幾百塊錢，等他們死了以後再起訴分遺產——反正他們又沒有要立遺囑的意識，這空子不鉆白不鉆。

“沒事，已經過去了。”舒曜安慰道，“他們就是閑的。”

縱然懟了回去，可任誰發現自己莫名其妙上了熱搜，還被一群聖母指指點點，心裏也不會太高興。

“他們就是吃得太飽了！”韓琪癟著嘴，“姚麗也是，她怎麽就這麽閑？我不搭理韓海鵬關她什麽事？”

冤有頭債有主，姚麗一家要是覺得不公平，那就去找韓海鵬啊！為什麽要來找她？站在道德至高點把她指責有什麽用嗎？

舒曜道：“柿子都揀軟的捏。她們家拉不下臉讓韓浩家掏錢，又不想吃虧，看你手裏有錢，又覺得你年紀小好說話，可不就找過來了嗎？”

畢竟韓父一家的經濟狀況看起來是真不好。就武西縣那輿論環境，韓大姑要是直接提出來，肯定會被人在背後議論。可她又實在不想再多掏錢了，於是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韓琪頭上。

“淦!”韓琪氣得一個鯉魚打挺，懊惱道：“舒舒姐，你不說我又忘了——我得趕緊去公證處立遺囑啊！萬一哪天我出意外死了，房子落到了他們手裏，那我還不得掀骨灰盒？”

遺囑的事得抓緊提上議程。現在年經人猝死率這麽高，她又動不動就加班，誰知道會不會輪到她頭上？

哧的一笑，舒曜道：“是該去了，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能活得挺久的。”

韓琪實在是個熱愛睡眠的年輕人——天大地大，睡覺最大。一般人加班加到晚上十一點，就算再困，也怎麽都得刷會手機再睡。可韓琪不是，五分鐘完成洗漱，挨上枕頭就睡，連外賣都懶得點，嫌耽誤她睡覺。而且格外惜命，始終保持著半年體檢一次的頻率，怎麽看都和英年早逝不挨邊。

“別，別！舒舒姐，可不能立flag。我還要多活幾年養貓養狗養鸚鵲呢！”韓琪連忙擺手，“這周天我就去，絕對不能再拖了。”

舒舒姐早就提醒過她遺囑的事。可她又是加班又是看房，年底又有各種雜事，已經拖了大半年了。

“不過我也覺得我應該能活得挺久的。”說著說著，她自己也笑了，“我睡眠質量還挺好的，對吧？”

“就沒見過比你更能睡的。”舒曜哧的一笑，笑過之後又道：“既然下了決心要鬧大，那就得做好準備。你現在已經回覆了，這事的熱度肯定還會繼續增加。到時候網上說什麽話的都有，還有那些想扒你個人信息的，都得防著點。”“

當時看到姚麗那帖子，韓琪氣得擼起袖子就要和對方對線。在她分析完利弊之後，依然表示可以接受任何糟糕的結果，即使丟了工作也不在乎。因而她就給韓琪做了簡單的規劃，又潤色了一下韓琪那回帖。

韓琪點了點頭：“昨天晚上我就把地角帳號的東西都清了，其他社交帳號的動態也都設置了僅自己可見。現在就擔心有人存截圖。我拿到offer的時候也發過動態，不過時間太久了，估計也沒什麽人留。近的就是買房。不過上回曬購房合同的時候，我也打了厚碼，只能看出來是在哪個魔都的區。”

“那應該還好。”舒曜道，“盡量不讓他們打擾到你的正常生活吧。畢意網絡暴力走法律程序的成本很高，而且很多事情不是法律解決得了的。執行起來也很麻煩。”

嗯了一聲，韓琪道：“明白。有錯的不是我，我才不會為他們的錯誤承擔代價。”

她是想要一個公道，而不是把自己給搭進去。

認真點了點頭，舒曜道：“對，你沒錯。”

韓琪道：“反正不管他們怎麽說，我就是委屈，過了這麽多年了還是委屈。同樣是他們的孩子，就因為我是女兒，結婚之後就跟被凈身出戶了似的。他們補貼韓浩一家子補貼得光明正大，輪到我就什麽都沒有。連過年給孩子壓歲錢給得都比韓浩的孩子少，就因為怕兒子兒媳有意見。結果到了病房裏，又說閨女兒子都一樣了。”

父母不可能一碗水完全端平，她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也有肉薄肉厚。如果是因為她性格不討喜，那她即使心有芥蒂，也不至於這樣。可理由卻簡單得不能更簡單——不是她不孝順、不懂事，也不是因為她不優秀，而僅僅是因為她是個女孩。

她不接受這個理由。

“如果是兩個兒子，他們這麽分配早就鬧起來了，而且說不定比我上輩子鬧得更狠。結果我現在還沒鬧呢，就是跑個路，他們還能指責我沒良心。”

“上輩子我差點被周圍的睡沫星子給淹死。整夜整夜的失眠，大把大把的掉頭發，有段時間甚至都想離婚、辭職走了算了。可從來沒人指責過他們。”韓琪自嘲的笑了笑，“我到現在也還是沒法釋懷，沒想到他們居然比我更介懷。那我上輩子經歷過的事，也讓他們經歷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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