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姐, 你是對的，我就該直接把她拉黑。不接電話。”掛了電話，韓琪吐嘈道，“看她這十八個連環奪命call, 我還以為出什麽大事了, 結果就這？”

看韓大姑持之不懈地給她打電話, 她還以為是韓母又進ICU了, 聽完才知道就是韓奶奶要做個基本沒有風險的手術。

怪她，被這十多個電話勾起了微薄的親情，還想著要不要抽一天回去看看。

“老人生病住院的時候事兒最多，尤其是在子女數量大於等於兩個的情況下。現在正是要花錢的時候, 她這個時候不給你打什麽時候打？”舒曜客觀的點評道，“不過她既然還有心情和你掰扯, 那說明情況比較樂觀。”

如果韓奶奶真的病情危急, 韓大姑哪還有心情找韓琪要錢？陪床都忙不過來。

“就算是她有事，我也不回去，能參加遺體告別儀式就不錯了。”韓琪冷笑道, “之前都鬧成那樣了，不能還指望我什麽吧？”

她和韓奶奶一直不怎麽親近——雖然這裏的“親近”是相對於其他獨生女來說的。至於原因, 她已經記不清了。

或許是小時候聽韓奶奶抱怨醫院不靠譜，B超查出來的寶貝孫子變成了個不值錢的小丫頭片子；或許是直到她上小學，韓奶奶都還在鼓動韓父韓母買個男孩；也或許是韓父韓母買新房的時候，韓奶奶埋怨“就一個小丫頭, 買那麽多房子幹什麽？”

如果沒有韓浩, 她們或許也能和平共處, 做一對世間再平常不過的祖孫, 雖然心有嫌隙, 但大體上也能過得去。

可二胎政策出臺了。

在她和韓父韓母因為追二胎吵架的時候，韓奶奶沖在最前面，指責她不懂事、不孝順，張口就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誰讓你管娘家的事了？”

在韓母落下後遺癥，騰不出手來照顧韓浩的時候，她又搶在韓父前面：“誰家姐姐不看弟弟？我那時候還得洗衣服、做飯和拔豬草，也沒耽誤我照看你舅姥爺。”

讀大學的時候，她打定主意以後要提桶跑路，於是選擇了無視韓浩，韓奶奶卻以為她是接受了現實，又成天在她耳邊念叨“以後你弟弟給你撐腰”、“小丫頭要房子也沒用”。

......

回回都是她，哪裏都有她。凡是給韓浩爭取好處的事，永遠都落不下她。乃至那年她和韓父韓母撕破臉，導火索也是她。

事到如今，她對韓父還有稀薄的親情；因為從前美好的回憶，以後也願意見韓母最後一面。可是韓奶奶——她現在願意回去送葬，都是因為覺得人死如燈滅好嗎？

“不過這種十萬塊錢的手術都來找我，韓彩也是絕了。“韓琪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照她說的什麽養老平分。那一家也就出三萬塊錢，她和她老公一個是老師，一個在縣教育局裏，還能差這個錢？這個時候怎麽不說兒子和女兒平分了？”

華國的“體制內”是個很穩定的階層，上至帝都，下至十八線小縣城，雙職工家庭基本都是當地的中產。在武西縣這種基本沒有什麽企業的小縣城，韓大姑家這種配置已經快屬於頂配了。她家又沒發生過什麽變故，怎麽也不至於拿不出這點錢。既然不是沒能力，那就是只能是不樂意了。

舒曜被她逗樂了：“指不定她也覺得自己困難呢——畢竟她還有個小女兒，估計過得沒有你二姑舒服。”

“我反正是不信韓海鵬和劉梅能連這個錢都拿不出來，得托她來找我要。再說，”韓琪撇了撇嘴，“她又不是我這種六親不認的白眼狼，多了不說，一萬兩萬還能拿不出來？她弟弟可是手裏一分錢都沒有，壓力還大——畢竟小女孩不花錢，但小男孩還得買房子不是？”

夫妻相夫妻像，韓海鵬格外在乎臉面，劉麗也不是不要面子的人。找斷絕關系的閨女要錢實在是太跌份兒，韓大姑又不是沒有眼色的人，沒有他們點頭，不可能就這麽冒失的給她打電話，還教訓她教訓得這麽理直氣壯。但韓海鵬千不好、萬不好，有一條也沒差——凡是放出去的話，一律說到做到。不管背地裏是怎麽想的，他說不會幹的事兒一定不幹。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韓母和她說了什麽。

“不到掏錢的時候，漂亮話誰不會說？”舒耀道，“當上三年民事律師，保管什麽家庭都看個遍。”

她本身的家庭狀況已經夠覆雜了，各種狗血元素滿滿疊加，完全足以拼湊出一部大火的家庭倫理劇。可在大學暑假去律所實習的時候，她還是被一遍又一遍刷新了三觀。有了這麽多年的從業經歷，不說練出火眼金睛，但看人還是比較準的。

當初一見韓琪那兩個姑姑，她心裏就有了數——都是正常人，不是什麽心甘情願為弟弟生、為弟弟死的人形血包。說什麽“誰家不是平分”、“哪有家產給閨女的”，也只不過是說說而已——要是樂意平分，韓大姑怎麽可能找到韓琪這裏來？她們之所以那樣指責她，只不過是因為她們也是重男輕女的父母而已。

“有什麽話不能直說，非要扯個遮羞布，弄這麽冠冕堂皇的一套。”韓琪嘖了一聲，“舒舒姐，你別看只有韓彩給我打了電話，韓霞心裏肯定也不舒服了，也就是不說。”

她當年和家裏鬧得天翻地覆，最終老死不相往來。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要不是涉及自己的利益，韓大姑才不會淌這趟渾水。他們一大家子都不是有話直說的人，能鬧到給她打電話的這一步，那離攤牌就不遠了。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她這兩個姑姑心裏都不滿了——拿得少付出得多，誰樂意吃這個虧？也就是看在親戚面上不好鬧掰。韓二姑家裏條件稍微好點，家庭關系又簡單，所以還在觀望；而韓大姑既有個小女兒，又有了女婿，誰樂意吃這個虧？所以韓父韓母那邊一釋放信號，她立馬就半推半就的出頭勸她。

“理他們呢。你當時留著親戚的微信，不就是想看看他們以後會什麽樣麽？”舒曜道，“這不，都關註著你呢。離著十萬八千裏，她都知道你買房了。”

“嗐，果然人性經不起試探。”韓琪聳了聳肩，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我還以為她多有良心呢。現在一看，韓彩也沒見比我強多少，倒還好意思說我六親不認。”

“她也就嘴上說說。要是你奶奶給她塞錢，你看她要不要。”舒曜搖了搖頭，“當了媽就忘了自己受過的委屈了，有的還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覺得她都沒有你怎麽能有，這種人不理也就罷了。”

“不過我還挺高興的。”打開橙色軟件，韓琪開開心心的下單了一套床上四件套，“看到他們過得沒我好，我就放心了。”

六十二平米的房子，加上各種稅費，總價合計五百三十萬。二百萬的首付掏空了她所有的積蓄，連著碩博期間攢下的錢都一分不剩。好在房子離單位很近，裝修得不錯，家電、家具一應俱全。小區也不老，滿打滿算也就十年。屋主也是一對人很好的年輕夫妻，因為有了孩子，所以打算換個大點的房子。她加了八萬塊錢，房主就痛快地把所有家具都賣給了她，連窗簾、掛鐘和小凳子這些都留給了她，拎包就能入住。本來她都不打算買新東西了，可沒想到發生了這麽開心的事，她決定還是買個嶄新的四件套慶祝一下。

“誰昨天才說她永遠也不會開心了？”舒曜托著腮笑，“你準備怎麽辦？”

“唉，還能怎麽辦？他覺得不合適那就分吧。可我覺得也不只是我的問題。”一提這事，韓琪一邊嘆氣，一邊吐苦水，“明明認識的時候都好好的，怎麽確定了關系就那麽黏人？”

這是她的第二任男友了，去年來公司實習的時候認識的。因為是本校的學弟，所以她比較照顧對方。托基因的福，她不顯大，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但看著還像二十七八，男孩子高大白凈，還有些靦腆，於是兩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一起了。

不幸的是昨天他們分手了。原因和上一任一模一樣——對方控訴她一點都也不關心自己，直女式交流，他們不像男女友像同事，甚至還沒有同事親密，並且懷疑她是不是嫌自己幼稚，只打算談著玩玩，乃至質問她是不是在外面已經有了別的狗，準備相親結婚了。

有一說一，有一點他們說的是對的，她確實沒有那麽喜歡他們，所以分了手也沒有多難過。可除此之外，她其實並沒有很多想法。她不介意對方是不是比自己小很多，也無所謂以後結不結婚，唯一確定的就是以後要有個女兒。至於他們說的冷漠、完全不在乎他們，純粹是因為不明白為什麽要成天跟連體嬰似的黏在一塊，說那麽多肉麻的話——有事直說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對一個IT女要求這麽高？

大概她就是天生不適合談戀愛吧。

“也好。我之前也談過兩三個，最後也都覺得不合適。現在已經決定盡早找一個差不多的，不行就去父留女得了。”舒曜提醒道，“不過你要也是這麽個打算，那還是趁早的好，畢竟高齡產子不好。”

凍卵不是萬能的，精子庫也不是萬能的。一是卵子有失活的可能，精子庫也有魚目混珠的精子，最好還是自己給女兒找一個靠譜的父親。二是迄今為止，這個世界還沒有出現人造子宮的征兆，如果懷孕還是得自己懷，那年紀大了確實不好。

畢竟即使是她那個世界，人造子宮技術也沒有普及，動輒上百萬的花銷也不是普通家庭負擔得起的。

“嗯。”韓琪想了想，“我準備賺錢賺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準備。目前感覺公司還是太忙，我想看看過上幾年能不能轉到高校。”

現在賺的是多，但身體和精神上的負擔也確實都大；再者，大廠也有中年危機。博士期間她還有些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姑且算是有些天分，當年進了大廠，導師還曾可惜過來著。她也打聽過了，有些同門師兄師姐就是在大廠幹了幾年，賺夠了錢之後進的高校。雖然都是比較普通的學校，但感覺也很不錯。

“高校是輕松一點，不過你經濟壓力可能會大。在這之前，咱們最好能把房貸還得差不多。”舒曜道，“我屬於吃了時代的紅利，當年直接回了母校。雖然一開始收入不高，但那時房價也沒那麽離譜，偶爾再出去接一些活兒，生活還是挺不錯的。但要說賺錢，靠的還是副業。”

——掛職、講法考，然後在姜零露的勸告下把錢換成了郊區價格還沒有暴漲的房子。

“我覺得也是。”韓琪點了點頭，“我算了一下，根據我現在攢錢的速度，四十歲的時候應該能還個七七八八。所以我只要堅持到那個時候就可以了。”想了一想，她又補充道：“只要不出什麽意外的話，比如韓家過來鬧、找我要錢。”

其他人都好說，韓父絕對不會來找她，韓母應該也能適可而止，韓浩就是個沒主見的媽寶男，但韓奶奶和韓浩未來的對象——她那弟媳就不一定了。雖然她肯定不會給，但就怕他們這麽一鬧，會影響她的工作。

“確實得小心老家那邊。”舒曜道：“等他們到了退休年齡，你每個月看著打點錢，留好證據，省得他們糾纏。”

“要不是寄東西太麻煩，我就買藥給寄過去了，免得他們又把省下來的錢花給韓浩。”韓琪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倒不是怕給他們花錢，但我心眼小。要是看他們花在了韓浩身上，我大概會氣出病來。”

在韓浩出生之前，她過了十六年獨生女的生活。韓父韓母都疼愛她，韓奶奶雖然不滿她是個女孩，但因為只有這麽一個孫女，也只能捏著鼻子疼她。她是省事的孩子，沒有花過他們很多錢，但曾經得到過他們很多純粹的愛。平心而論，她過得很不錯。如果沒有韓浩，這次醫藥費讓她全出也沒有問題。

可她是個矯情又小心眼的人。不要帶著玻璃渣子的糖，不要他們縮水的愛。一旦發現他們心中的天平有了傾斜，就會立馬把自己全部的愛收回去。

哧的一笑，舒曜道：“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行性，但首先你得保證你有時間專門去買對癥的藥。”

韓琪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舒舒姐，你為什麽老是說大實話？”

是因為她不用加班嗎？

看她這個樣兒，舒曜忍不住笑了。

和韓琪交流很舒服。或許是因為知道她不會和別人說的緣故，韓琪會把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說出來，從不藏著掖著，連一些隱秘的小心思也毫不避諱，“因為你對我不好，所以我希望你不好”，全然一副小孩子氣的純真。

“不過今天還是個好日子。”韓琪樂滋滋道，“讓我看看有沒有什麽好事發生。如果有，那今天得吃點好的高興高興。”

打開了千度，她正準備點進熱搜第一的新聞，卻赫然發現熱搜的尾巴上出現了這麽一行字：水木女博士因二胎與父母斷絕關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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