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娘，你放下！我抱！”

拎著大包小包，韓大姑一進門，就看見韓奶奶正吃力地往下蹲, 想把地上哇哇大哭的韓浩抱起來。

連忙放下東西, 她一把把哇哇大哭的韓浩從地上撈起來, 埋怨道：“你腿又不好, 萬一摔著了怎麽辦？”

韓浩年紀雖不大，但分量也不輕，又鬧騰不老實。韓奶奶都快七十的人了，萬一沒抱穩摔了, 那還不大發了？

“我不幹誰幹？”韓奶奶拿毛巾抹了抹手，嘆了口氣：“浩浩他爸爸出去上課了, 浩浩他媽媽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除了我看浩浩，那還能有誰？”

“不還有琪琪嗎？她都多大了，難道還能什麽活都不幹嗎？”韓大姑不滿道, “眼看都十八九了，要是擱村裏, 孩子都抱倆了。”

一聽她起這個頭兒，韓奶奶忍不住就要開始倒苦水，但想到韓琪那糟心的脾氣和兒子兒媳的勸告，又給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下個學期得考試分專業, 天天趴在桌子上看書, 哪裏有空？”

“能忙到連看浩浩的空都沒有？我就不信了, 她都上了大學了, 還能有多忙？”拍著懷裏的韓浩, 大姑愈發不滿。

她哪聽不出韓奶奶話裏的勉強？多半是韓琪那小丫頭不樂意看弟弟，找了個借口搪塞家裏。弟弟、弟媳一來慣閨女，二來怕她再鬧個天翻地覆，於是就捏著鼻子認了。

這句話是說到了韓奶奶心坎上。找了個椅子，她扶著膝蓋慢慢坐下，一面給韓浩沖著奶粉，一面向大女兒埋怨起來：“你是不知道那小丫頭脾氣多軸！她和浩浩都在臥室裏呆著，浩浩在小車裏拉了一身，她就能當看不見，沖外頭吆喝上一聲，回頭就繼續收拾她的書，由著浩浩在那裏哭。我稍微說兩句，她就頂嘴，說什麽‘誰兒子誰看，關我什麽事’、“當時誰說的不用我管？還不到兩年就反悔了？”、“他又不是我兒子，憑什麽讓我看？”……你聽聽，這像話嗎？什麽人能說出來這種話？”

“什麽叫‘關她什麽事’，這不是她弟弟？”韓大姑聽了也不禁開始生氣，“她爸媽就不管管？”

“他們？管？”憋了一肚子氣，韓奶奶冷笑了兩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籮筐話全倒了出來，“你是不知道那兩口子有多慣小丫頭！一開始她爸還說兩句，那小丫頭就頂嘴，一句句跟刀子似的，她爸說著說著就沒話了，倒跟是他理虧似的——天底下當姐姐倒還有不管弟弟的，虧她也說得出口！又扒拉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說什麽她爸媽當時說浩浩不用她管，那種話也能當真！誰家孩子還管爸媽生二胎？那是她親弟弟，她媽病成那樣，不能當個人使，她爸賺錢還忙不過來，她不管誰管？眼看著上上下下圍著她弟弟忙得團團轉，她也好意思在旁邊揣著手！”

“主要是浩浩他媽下不來床，要不也用不著她。”韓大姑道，“問題是誰有前後眼，知道她媽媽生浩浩能進ICU啊！”

原本弟弟、弟媳要二胎的時候，想讓韓琪以後幫襯幫襯弟弟是有，但確實沒怎麽指望她帶——她眼看要上大學了，一年也就回來兩回，哪能指望她？弟弟賺錢，媽幫襯著，弟媳帶就行了。誰知道弟媳腦子裏有個血管瘤，又因為高齡懷孕爆了，大人小孩一起進了ICU。這下能怎麽辦？總不能讓七十的老太太看孫子吧？韓琪平時指望不上，寒暑假總得帶帶吧？誰知道這小丫頭這麽冷血，好話賴話都說盡了，還是理都不帶理的。再逼急了就揚言要斷絕關系，她去申請助學貸款和貧困補助，總之絕對不會管浩浩。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能拿她怎麽辦？親生的閨女，養了十七八年，不能真給逼走了吧？

看著母親頭上花白的頭發，韓大姑嘆了口氣。

說起來也是弟弟一家倒黴。二胎政策放開之後，四十來歲的女人生小孩的那麽多，也沒見有誰出事的，就浩浩他媽出了這麽個事。她們學校裏最嚴重的也就是小孩是死胎，長到七個月不長了。但她那同事流了倆之後，不也照樣又懷上了個正常的？她當時還去喝了滿月酒呢。她那同事紅光滿面的，小孩也白胖白胖的，看著可好了。

“就她嬌氣，鬧出這麽個事兒來。”提起韓母，韓奶奶又是一陣埋怨，“旁人生小孩也沒見有這麽多事兒。”

因為浩浩他媽腦子裏那瘤子爆了，在醫院裏住了大半年，花了將近一百萬。賣了新房子，大半輩子存的錢全都搭了進去，還欠了一屁股債。要不是還有學校裏這套家屬房，全家都得去住橋洞。

見她開始埋怨弟媳，韓大姑勸道：“浩浩他媽能生就不錯了。”

弟媳脾氣好，也孝順。韓奶奶去年過來照顧浩浩，婆媳倆處了一年多，都和和氣氣的，從來沒紅過臉。她們處得也還不錯。哪知道弟媳倒黴，好端端遇上這麽個事兒？那血管瘤一開始查體都沒查出來。醫生都說要不是懷浩浩，那瘤子這輩子都不會爆。現在弟媳全靠藥吊著命，還不定能再活幾年。別說弟媳的娘家人，她當時一聽說，都覺得早知道就不勸弟媳生孩子了——這還不如遂了琪琪的意呢。懷浩浩之前，那小丫頭除了不想當老師，其他沒得說，學習又好，又孝順，他們這些家裏的孩子就沒有跟得上的。這下好了，欠的那麽多錢怎麽還？以後還得給浩浩買房子，錢從哪來？

“女人誰不能生孩子？還就她會生了？”韓奶奶不滿地嘟囔，但到底心裏也明白，兒媳現在這病是為了生孫子才落下的，因此也不提了，繼續數落起韓琪來：“咱也不說這個，你就說那小丫頭。，遲早得給她爸媽慣出毛病來——一個月生活費給一千五還怕不夠花，除了炒個菜、刷個碗，旁的什麽活都不用她幹。說讓你去要學習，連給浩浩拿個奶瓶子的功夫也沒有，你說說他倆是要把這小丫頭給慣上天嗎？”

“哎呀，怎麽給這麽多？當時我們家小玉上大學，一個月才花八百塊錢。”韓大姑皺眉，“這才過了幾年，小玉也就比她大個五六歲吧。”

“咱也不能說，一說就是魔都東西貴。”韓奶奶道，“也不知道她怎麽就能花那麽多錢。”

“琪琪也是個大人了，怎麽還這麽不懂事？”大姑皺起了眉頭，“就她爸一個人賺錢，她媽現在這個樣兒，也就拿個基本工資，還不夠她自己吃藥的。浩浩又只能喝奶粉，又三天兩頭的去醫院。照她這麽個花法，這麽多張嘴怎麽養得過來？”

重重哼了一聲，韓奶奶道：“他倆還不讓說，我提上一句，浩浩他爸就不樂意了，一個勁兒的給我使眼色。這麽不會過，我倒看看這小丫頭以後怎麽辦。”

“唉，現在是自己爸媽也就罷了。這麽能花錢，以後婆家不嫌棄嗎？”韓大姑也嘆氣，“她爸媽怎麽就這麽慣她了？以前也不這樣啊！”

“管？能管得了嗎？你是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威風！一句話不合意就要鬧，開口閉口‘誰兒子誰管’。就她這脾氣，我看神仙也管不動！”韓奶奶忿忿道，“她這樣的小丫頭也少見，懶得要命，眼裏就沒有活。浩浩餓得哇哇大哭，人家理也不理，該幹什麽幹什麽。”

“咱也不說別的，琪琪也是該學著看孩子了。都是一家子人，咱們還能害她？”擰著眉頭，韓大姑說，“她現在都大一了，一眨眼不就大學畢業了？一畢業找了工作，那不就得結婚生孩子了嗎？現在先學著，以後能省多少事？她怎麽就不聽呢！”

韓奶奶重重的嘆了口氣：“唉，咱是不管了，以後看這小丫頭能什麽樣。”

跟著也嘆了口氣，韓大姑說：“行了，讓浩浩他爸媽操心去吧，你看好浩浩就行了。”

她這侄女當慣了獨生女，自私又冷血，只認錢不認人，勸是勸不回來了，幸虧還有浩浩。

“哎，還是浩浩好啊！”說起韓浩，韓奶奶臉上立馬有了光彩。逗弄著女兒懷裏胖乎乎的小孫子，她心都快化了，“小男孩事兒少，浩浩一看就沒她那麽擰。”

摸了摸韓浩軟乎乎的臉，韓大姑眼裏的喜愛能溢出來：“眼睛長得像他爸爸。又白又胖的，一看就喜人。”

韓奶奶臉上也充滿了慈愛之色：“浩浩晚上不哭也不鬧，給喝了奶就睡，可乖了。”

兩人正說著話，便聽門口傳來了敲門聲。韓大姑打開門一看，正是韓二姑一家。

“姐，媽。”韓二姑放下東西，揉了揉韓浩的腦袋，沖他笑道：“浩浩，認識我嗎？”

從韓大姑懷裏探出了腦袋，韓浩歪了歪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虎頭虎腦的，煞是可愛。眾人見了都笑，爭著逗起他來。

聽到外面的聲音，韓母也扶著韓琪，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大姐，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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