瞇著眼仔細看了看, 夏小姑果然見夏凱拿著支筆不知道在幹什麽。識數地噤了聲，她拉著夏大姑，兩人到院子裏說話去了。

***

“他爸，公安怎麽說？招娣能找回來吧？”趙父甫一進門, 躺在床上的趙母便扶著床柱子要起來。

“哎, 媽, 你可別動啊！”回娘家探望的趙大丫連忙把她按住, 又給趙父使眼色，“人家大夫說了，你不能動，不能受氣, 要不這病好不了。”

聽她這話，又看趙父的臉色, 趙母哪還不知道是沒給找回來？攥著趙大丫的袖子, 她悲從中來：“招娣要是不回來，咱家這可怎麽弄？耀耀還真得叫人家給關好幾年嗎？”

蜷在堂屋門口的大石頭上，趙父一聲不吭地抽著旱煙。聽她嚎啕大哭, 愈發沈默了。

他們已經找了兩個周，把人給找回來的指望已經不大了。連過來幫忙的親戚都開始不耐煩, 一個個推說沒空了。可耀耀還在局子裏關著，硬著頭皮這也得找啊！

見趙父這幅模樣，趙母渾身都顫抖著，蠟黃的臉愈發憔悴, 瞧著都像是要不行了：“招娣, 招娣她怎麽能這麽狠心啊！”無力地捶著床, 她花白的頭發隨著動作顫抖著, 連哭都哭不大聲了。

看著面黃肌瘦、肝腸欲裂的母親, 趙大丫鼻子一酸，眼圈也紅了。

招娣怎麽能這樣呢？她雖然也恨爸媽一分彩禮都不給她，但是也能理解，畢竟家裏實在是太窮了——爸媽要養五個孩子啊！之前交計生罰款又借了那麽多錢。他們好容易才把她養大，她總不能讓他們和弟妹再繼續住土屋吧？

至於耀耀，爸媽好不容易才盼來這個弟弟，這麽就進了局子，他們怎麽受得了？尤其是媽，兒是娘的心頭肉，媽為了生弟弟，落下了一身的病。公安把耀耀抓過去坐牢，這不是剜了她的心頭肉嗎？招娣怎麽記仇不記恩呢？要不是爸媽把她一把屎一把尿養大，那年她發燒的時候帶著她去看病，她也和三丫一樣燒成憨子了。

說不定還是燒傻了好，那樣結婚的時候還不會跑。看著悶著頭抽煙的父親，趙大丫恨恨地想著。

看著肝腸寸斷、悲痛欲絕的爸媽，趙大丫咬了咬牙——要不回婆家，看看能不能再要點錢來？

想起她上回要錢的時候，老公和婆婆那難看的臉色，趙大丫忍不住心肝發顫。可是看著母親蠟黃的臉和父親花白的頭發，她鼻子一酸，終究還是站起來道：“爸，媽。你們別急，我回去問問延宗，看看能不能再拿出點錢來。”

***

上下午輪流看自習，難免便有遇上的時候。

時間久了，夏亞南也發現了趙迪。但因為家裏的事都還沒有解決，兩人默契地沒有相認，並且把上班的時間錯了開，一早一晚輪流著過來。夏亞南想過上趙迪那樣的生活，趙迪則想著不能讓夏亞南趕超。學習的時候互相想想對方，兩人便都有了十足的動力。

魏老師和王老師對此都十分欣慰。

看著耐心給孩子講題的趙迪，王老師嘆道：“農村的小孩不容易，小女孩更不容易——這還不到十四歲，爹媽怎麽就舍得讓她結婚的？”

魏老師搖了搖頭，也沒說話。

她把趙迪的事隱瞞了一部分，沒全告訴王曉秋。雖然她和王曉秋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覺得她應該不至於這麽離譜，但是站趙迪爸媽的人畢竟還是很多的。萬一王曉秋也這麽想，那對趙迪實在是太不好了。

“讓這倆孩子好好上學。不上學她們可怎麽辦啊？”王老師又是同情又是心疼，“還有小夏，我聽親戚說，如果有關系的話，找人送個禮，一萬塊錢就能進一中。當時他也是找了人，要不我再給問問？”

“我問過小宇了，準備給她辦一下。小宇想把這個錢給出了，我沒答應。”魏老師嘆了口氣，“小宇這孩子也不容易。雖然是在市一中，但工資也不高，他自己又有孩子。可小宇他不聽話，背著我把錢塞進提給我的牛奶箱子裏了。晚上我打電話給他，他非讓我收著，我都和他生氣了，他還讓我起碼收一半，說什麽是給妹妹的，不是給我的——你說這孩子，怎麽就這麽犟呢！”

“他非要出的話，你就讓他出點吧。以後告訴小夏，讓她知道是誰出的這錢，能結個善緣也好。”王老師嘆道，“都是窮孩子，知道想上學有多不易。”

“這回找關系就是他找的，哪能讓他再花錢？再說，一萬塊錢又不是小錢，哪能由著他來？要是讓他對象知道了，一準和他吵架。”魏老師道，“我看看到時候什麽樣。要是他還這麽犟的話，實在不行我就收一半。”

“是這個理兒。”王老師笑道，“你好好說說他。”

點了點頭，魏老師想好怎麽讓韓淩宇收錢，便盤算起來怎麽告訴夏亞南這事比較好。

縣城裏的高中查得不嚴，一中的擇校費其實只要一萬塊，學生多交出來的錢進哪裏，大家心裏其實都有數。現在韓淩宇給她找到了人，就不用花那些冤枉錢了，一萬塊錢就夠。現在趙迪和夏亞南都在打工賺錢，到時候她再補貼點，這個學期的學雜費和生活費就足足的了。她倒是不缺這四千塊錢，就是覺這倆孩子實在是太倔了——與其讓她們去刷盤子，還不如給王曉秋看自習。好歹晚上還有時間學習。

尤其是夏亞南，這孩子比較心軟，她時不時便擔心這孩子會因為父母的勸說而中途輟學。讓她自己賺賺錢，沈下心來想想她以後想做什麽，這個比什麽都重要。

今天晚上回去，也該和她說說一中的事了。

***

拎著包回了家，夏亞南撓了撓頭，圍著那臺老舊的電腦轉了個圈：“舒舒姐，你知道怎麽開電腦嗎？”

“……不知道。”觀察了這個鐵皮箱子似的電腦好半晌，舒曜很誠實地回答道。

她小時候家裏沒有電腦，她念書的那個村小也沒沒錢置辦微機室。等到後來家裏買電腦的時候，臺式機都退出市場了，買也是買筆記本。

“我也不知道。”鉆研了半天，同樣沒用過這種電腦的夏亞南也無奈地嘆了口氣，“要不隨便試試吧。舒舒姐，你說我是先按屏幕上這個按鈕，還是先按下面這個箱子上的按鈕啊？”

“要不……箱子上的？”舒曜咬著指頭，“我覺得應該是先按箱子上的。”

“那我按一下試試。”夏亞南戳了一下那個圓滾滾的按鈕，“咦，它好像亮了。”

“那就是可以。”為自己的運氣點了個讚，舒曜笑道：“那就再按上面這個。”

不用她說，夏亞南已經按完了：“據說這種電腦反應挺慢，也不知道下載東西行不行。”

“應該沒什麽問題吧？”舒曜摸著下巴，“咱們就登個企鵝，下載一個錄音文件。這電腦再怎麽卡也不能卡到連企鵝都登不上吧？”

“估計不至於。”看著這臺年邁的電腦慢吞吞地加載著界面，夏亞南很為它擔憂，“不過我怎麽覺得它比我奶奶走路還慢？”

“你奶奶？”舒曜訝然，旋即想起來一開始看簡介的時候，確實是寫著夏亞南還有個奶奶。

“她啊，平時古裏古怪的。”夏亞南嘆了口氣，“都說老人家喜歡熱鬧，她倒好，既不樂意和我爸媽住，也不喜歡我兩個姑姑到她那裏，孫子孫女和外孫子外孫女一概不喜歡。得虧她身體還行，要不然我們去伺候她，她都不見得讓我們進去。”

哦了一聲，舒曜點了點頭。她大學的時候去敬老院做過義工，孤僻的老人其實也不少，夏亞南的奶奶大概就屬於這類。

等了好一陣，電腦才加載好。點開了企鵝，夏亞南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舒曜說著話，終於在聊到上輩子趙迪穿了什麽顏色的風衣時，彈出來了企鵝對話框。

看著一堆標紅的未讀消息，夏亞南楞了一下，然後沈默了下來。

這些消息有來自同學的，也有來自夏凱乃至夏父夏母的。

紅了眼眶，盯著這些對話框靜默了一會，夏亞南把鼠標移到了上角的叉號上，挨個關掉了。

包括夏凱寫的那篇小作文。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見她這樣決然，舒曜一楞，小心翼翼道：“南南？”

搖了搖頭，夏亞南道：“平時上完課就得趕緊回家做家務，我沒有關系多好的朋友。這些肯定都是我爸媽讓發的，不用看我也知道她們會說什麽，無非是勸我體諒爸媽，勸我趕緊回家。”紅了眼眶，她聲音極細也極低，不知是說給舒曜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逃出來了，她已經逃出來了。

她不會再像上輩子一樣，跪在爸媽面前苦苦哀求，也換不來一個上學的機會了。

“嗯。都過去了，都過去了。”聽出她聲音的驚慌，舒曜安撫道，“等到九月份開學，我們就能去上高中了。你看，陸奶奶還專門給你挑了串最好的葡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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