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受難結束

關燈
生火做飯之前,盧青先到院壩裏,把柴給砍了。這個時間段,寨子上的人們,大多到田地裏面去了,因此寨子很安靜。

她家又坐在保寨樹下,只覺得陰陰涼涼的,更何況黔南的五月還不熱,白天就二十度出頭,到了夜間就是十幾度了。這樣的溫度剛剛好,砍柴的時候也不冒汗水。

快要砍夠木柴的時候,她餘光中看見一人朝她家這邊慢吞吞地走過來,她細細一看,才發現是盧天夏,他在院壩外面站定了。

“盧青姐,到這邊這裏來坐吧,我想和你說會兒話。”他站在院壩外面喊她。

保寨樹下有人工弄的水泥桌和水泥凳子,他直接坐到了其中一條凳子上,等她過去。

盧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走了過去,也在長凳上坐下來,“你出來吹風,沒問題嗎?”

“吹風清爽啊,感覺身體清爽啊。”盧天夏說:“盧青姐,我記著我還欠你八百塊錢呢,從去年到現在,都過去這麽久了,也沒還上。”

他的臉色以及他瘦削的模樣,讓盧青感到無比心疼,她連忙道:“我這個不著急,後來我又領了工資了,校長家的欠債也還了,所以那八百塊錢即便你還我了,我現在也用不上,你先安心治病吧,其他的別多想。”

盧青也不曉得這樣安慰他有沒有用,她忍不住想,如果陳原在這裏,會不會比她安慰得更好?她覺得自己的話語,一點力度都沒有,她不是一個擅長安慰別人的人,即便她內心真的為盧天夏感到很痛惜。

長久的沈默,盧天夏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麽,頭頂的樹葉在陽光下搖曳,陽光在樹葉間起舞,只有細細碎碎的陽光,透過斑駁的縫隙灑落下來,光圈隨著風向來回移動著。

這個季節真是美好啊,盧青默默感嘆著,綠樹成蔭、草長鶯飛,山間一片翠綠,她想象著站到山腰上往下看,應該看到一片蔥綠的海洋,隨風搖擺的綠葉就好像浪濤一樣。然而,她面前坐了一個重病的年輕人,讓她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他。

“今天天氣不錯,下午你要到地裏面去嗎?”

“我家還有一些地沒薅完,要去的,這兩天就薅完了,你們家裏呢?地薅得怎麽樣了?”

“我家人都沒去薅,長成哪樣就哪樣吧,不可能全部被雜草蓋過去的,可能到時候收到的莊稼比較少些。”

“嗯,是這樣的,不去薅地,不見得莊稼就全部沒有了。不過,這個季節山那邊的景色不錯,到了六七月,苞谷長高了,更加蔥綠好看,到那時候你去看看吧,心情好了,病就好了。”盧青真心誠意地給他提建議。

“好,到時候我去看看。”盧天夏說:“小時候在家裏,一天到晚只曉得拼命做完事情、然後拼命去玩耍,都不曉得看看自己的家鄉是個什麽樣子。出去之後,就只有過年才能回家了,也就看不到家裏的春夏秋這三個季節了,想象不出來那種蔥綠一片的畫面是個什麽樣的,大概只有我那時候身處其中了,才能感受到它的美吧?”

“那你今年一定要去啊,你爬上高鎖那座山,到半山腰就可以看到下邊的郁郁蔥蔥的一片綠,真的超級好看,我也是去年才發現的,以前我也沒機會看過這些,你都不曉得,我哥跟我說夏天的綠色有多美時,有多麽誇張,仿佛全世界的美景都在眼前啦。”

盧天夏重重地點頭,眼睛裏充斥著某種決定,盧青當是自己勸動他去看家鄉的景色了,心裏輕松了不少。

但是不知道怎麽的,盧天夏話鋒一轉,又說:“盧青姐,還不上你的錢,我真的很抱歉。”

“剛才不是說了,讓你好好養病,先不要著急還錢的事情嗎?哦對了,你現在還需要錢嗎?我這兒還有點,先給你拿去治病?”

“不用,暫時不用了,手上還有一點,等花完了再找你借。”

“行,不管怎麽說,我們也算是姐弟,你不要和我那麽客氣。”

盧天夏不曉得該說什麽,臉上出現了愧疚之色。他身體本就不好,擺出這幅愧疚之色出來後,盧青就覺得心中更加難受。陳原也病了,但除了那天早上她無意中在學校看到的那一幕之外,他沒對外表露過什麽難受的神色,笑容始終在他臉上,好像他不曾遭受任何病痛似的。

“天夏,你去了那麽多家醫院,你曉得一種叫做骨癌的癌癥嗎?那病能不能治好?”

“骨癌?”盧天夏面上很是苦澀:“我去醫院,就只顧著自己了,完全沒心思去了解這個,之前和我一起住一個病房的病人倒是有很多種類,胃癌、肺癌或者其他病的都有,但不曉得有沒有骨癌的,也許我聽過,但沒在意。不過,你問骨癌做什麽呢?”

“也沒什麽,就想了解一下,世界上的癌癥還真是千奇百怪的,令人防不勝防。”

“是啊,你永遠無法預測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盧青沈默了,她覺得這兩天,自己得抽個時間去鎮上或者縣裏了解一下這個病情,興許她就能夠知道,為什麽陳原不願意接受治療了,待在青山綠水的山區裏就能好了嗎?

太陽越見升高了,盧青該回家煮早飯了,不然等會兒父母回來,早飯還沒煮好,他們餓著肚子太可憐了,她簡單地和盧天夏交代了幾句,就回到院壩裏,抱著砍好的木柴去竈房裏了。

盧天夏繼續坐在保寨樹下,他一個病人,並沒有什麽事情可做,他不麻煩家裏人給他端茶倒水、扶著他去上廁所,便已經算是幫家裏人的忙了。

他眺望著去地裏的那條路,百米之後是一片小竹林,穿過小竹林是楓香水,過了楓香水繼續往前,就是寨子上的地了,地與地之間往往隔著高山,一座一座高山之後,往往有一片地,這就導致當地的村民們,收割的時候得翻山越嶺。但村民們都已經習慣了,若是他們去到別處,看到一大片平坦的田地,便會表現得十分羨慕。

盧天夏起身,慢慢地朝小竹林那邊走去,他靠近竹林的時候,從裏邊撿出一根有兩指粗的木柴,用做拐杖,一步一步往山的那邊走去。路上遇到割草的人挑著草回來了,見到他時無不驚訝。

“天夏,身體好了嗎?今天能出來走動啦,應該很快就好啦。”

“嗯,感覺好多了,出來走走,當做是鍛煉身體。”

盧天夏遇到的人沒幾個,但每一個人和他的對話,都如以上這般。

五月四號是青年節,但在這邊,這一天也不過是勞動節中的其中的一天而已,和平時沒有什麽不同,過完了,就到五月五號了,晚上睡前,盧青還特意算了下時間,還有兩天就放假結束了,她七號必須出門一趟,得把骨癌這病給了解透徹了。

陳原要請假,在遵義那邊陪他媽媽過母親節,那麽距離他回學校,至少還要四天時間。五月六號下午,她和父母還在地裏,剛剛還晴朗的天空,忽然下了一陣大雨,他們頭上戴著鬥篷,勉強到巖腳躲了一下。

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又回到地裏繼續薅苞谷,剛剛過去的雨,帶來一絲涼意,也讓地面不是那麽硬了。

和之前的日子一樣,天快黑了,他們才從地裏離開,在路上也碰到好幾個剛剛從地裏往回走的人,大家同行了一段路,談的都是地裏苞谷和黃豆的長勢。

到家時,天色已經差不多完全黑了,盧青要生火煮飯,母親就去餵豬,父親則去提水去餵牛馬,還要將草扔到圈裏面去,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情,吃了晚飯已經是九點鐘了,他們一家三口坐在火籠屋裏,電視機在響著,但媽媽在打瞌睡,爸爸在泡腳,都沒心思看電視。

盧青正準備回房間,這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將她嚇了一跳,打瞌睡的媽媽也立即睜開了眼睛,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炮響就來了,三聲結束之後,就沒再響起聲音了。

“嚴重了,又是哪個家死人了。”爸爸先出聲。

“你快點洗腳,我們好過去看看,這個農忙季節死人,看來又要忙一段時間了,明天我們要早起去把最後的地給薅了,不然忙起來就薅不到了。”

三聲炮響就好像震在盧青的心上一樣,她有點呆楞,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誰去世了?以前她常年在外,不曉得寨子上一年要去世多少人,小時候更是只當死人辦酒席上有好吃的,對這個東西完全沒概念,可現在……不一樣了,這短短一年來,她似乎看到了好多好多人離開,這感覺……糟糕透了。

門外很快響起了別人的聲音,都是聽到炮響之後,迅速出來的人。盧青和父母也很快出去了,剛出去就遇到別人。

“是天夏死了,聽說他是吃藥死的。”

“媽噫!”有一婦人將這聲驚嘆的調子拉得老長:“昨前天我割草回家,還看到他往地裏走了嘛,為哪樣忽然就吃藥了?”

“我之前看他那樣子,就曉得他熬不了多少時間了,可能生病受難太多了,不想活了。”

聽著眾人的感嘆與分析,盧青的鼻頭一酸,眼淚瞬間就盈滿眼眶,她忽然想起前天早上,盧天夏坐在自己面前時的那個眼神,那時候他就決定要結束生命了嗎?而不是決定要等下個月,漫山遍野都綠起來了,去看一看家鄉的山野嗎?

人們還在談論,他們說前天早上看到盧天夏一個人上山了,但是他們都沒怎麽在意,只當他去看看自己家的地。聽到這裏,盧青的淚珠直接滑出了眼眶,他那是聽了她的話,提前去看家鄉的風景了。

他看到了什麽?山野的確是綠起來了,可是地裏面的黃豆和苞谷還小,在青山之間還是有些荒蕪,艷山花已經謝了,他肯定看不到青山之間一抹又一抹的鮮艷紅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