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含煙住的地方是方宅裏面最好的位置，園子裏假山流水亭臺樓閣美輪美奐。

看來，對方含煙有愧的人不止方老夫人，而且雖然秦三告訴了她不少方家的事情，但她想真相永遠比別人聽說的更殘酷。

方含煙看起來平和豁達，似乎從前的那些坎坷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

“房少夫人是從我母親那兒過來的嗎？”方含煙讓人都退下去了，似乎知道燕明珠要問些什麽。

“剛剛我夫君來找過我。”燕明珠有些靦腆羞澀的說道。

方含煙楞了一下，笑道：“夫妻兩人感情好，是再好不過的事，要多珍惜，包容……”

“嗯，多謝您，我會做到的。”燕明珠不管做不做的到，此時她是極為聽話乖巧的。

“我聽說你和我母親這兩天說了很多過去的事情？”方含煙問道。

“嗯，像聽故事一樣，也給我長了很多見識，世家的日子跟我過的日子完全不一樣，越是有能力的人，身上的責任和擔子也越重。”燕明珠感慨的說道。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很好，母親說的對，你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方含煙有些驚訝的說道。

一般的姑娘，她們看到的只是世家的榮華富貴和權勢滔天，卻不曾想過，世家裏的每一個人都承擔的比普通人多，家族給予他們榮華，他們將回饋於下半生。

“就是平時遇到事情喜歡多想，想著想著，看問題的角度多了，理解的意思也多了。”燕明珠用最樸實的話來解釋。

“多思多想還能有這麽豁達的性子，你很好。”方含煙真心的誇讚道，有些人就是想多了，才移了性子。

“老夫人的身體情況，您應該清楚，她的心裏……”燕明珠覺得鋪墊的差不多了，便提到了這方面。

“我母親不會告訴你有關我的往事，你是聽誰說的？”方含煙聽完她的話，問道。

“……”燕明珠盡管鎮定，但身體反應還是太迅速了，臉色一下子變得發燙發紅。

總不能說這是秦三打聽到消息專程來告訴她的吧？

背著別人打聽別人的私事，本就是不好的事情，何況她還被面對面的直接戳穿了，真是尷尬啊！

“我曾請過德慧公主來給我母親看病，她也說過我母親這是心病，心病需要心藥醫。”方姨沒有等她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我已經說過，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我看開了，也明白那件事不光是父母親人的錯……”方含煙說話時滿目澀然，蒼涼。

燕明珠從方姨房裏出來時，心口像是堵住了一團棉花，悶悶的不舒服。

“少夫人？現在去廚房？”魏珂問道。

“嗯。”燕明珠已經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晚間，方老夫人的桌上擺放了十幾個菜，這些菜和飯都是燕明珠親手做的。

方夫人她們也都陪同坐在了桌邊。

方老夫人面前比其他人多了一份雞蛋羹，凡蛋一煮而老，一千煮而反嫩，加茶葉煮者，兩炷香為度，蛋五十，鹽五錢，加醬煨。

這是方含煙小時候最愛吃的一道菜，也是方老夫人最擅長做的一道菜。

“含煙，給你。”方老夫人看到這個菜，眼中多了一些神采，脫口說道。

方含煙眼中有些濕潤，笑容卻溫柔，勸道：“母親，這個是房少夫人專門給你做的，您吃吃看？”

“老夫人，這個菜是給您一個人吃的，是您的獨食，咱不給她們吃！而且我聽說您最擅長的就是做蛋羹，您幫我看看，我這個蛋羹做的怎麽樣？”燕明珠湊上去逗趣的說道。

“好，好……”方老夫人笑起來，“我年輕時候做這蛋羹最拿手……”

方老夫人嗅了嗅蛋羹，驚喜道：“裏面放了茶葉，對，這樣更香……”

曾經，少女時期的方含煙最愛食這樣的蛋羹，甚至自己還學了，做給方老夫人食之。

方老夫人吃上一勺子，臉色有些古怪，又吃了一口，神色有些震驚，就這樣一勺子一勺子的將整碗蛋羹都吃完了。

“母親！”方夫人既驚又喜。

方含煙背過身去，擦去眼角的濕潤。

房少夫人說要做一份她曾經給母親做過的雞蛋羹，當時她覺得不會有什麽用，因為她後來也給母親做過飯菜，但是母親同樣也吃不下去。

“你做的是你現在飯菜的味道，我做的是你當年做菜時的味道……”

方姨此時明白了房少夫人這兩句話的意思，當年她的雞蛋羹做的不好，茶葉總是放多了，雞蛋羹也不夠厚，碰一碰就稀碎……但是當時母親將整碗都吃的幹幹凈凈。

方老夫人仿佛迸發了年輕時候的神采，紅光滿面的將碗裏的雞蛋羹，哪怕只剩下一些湯水，她也是喝的幹幹凈凈。

“老夫人，還餓嗎？您看這金鑲玉，翡翠白……”燕明珠點出了這兩道菜，這兩道菜是曾經方老太爺最愛吃的菜，也是方老夫人拿手的菜，但自從方含煙被逐出家門後，幾十年了，她沒再做過一次。

方老夫人對女兒愧疚，何嘗不是對方老太爺的一種怨……

只是出嫁從夫這一輩子的觀念讓她違背不了自己夫君的意願，她只能忍，一直忍……忍到後來，很多事情變得模糊了。

可，這些問題不會在忍耐的時間中被化解，它只會在日積月累中爆發，給當事人一個承受不了的結果。

房老夫人這個情況持續下去，不出半年就能將身體熬幹……

“老夫人，咱要為自己身體多想想，在乎你的人，你咳了一下他以為你感冒了，不在乎你的人，你死了他以為你睡著了。”燕明珠意味深長的說道。

如果方老太爺在乎方老夫人，這麽些年，他會不清楚老夫人在想什麽？

方老夫人神色僵硬，手指微微顫抖著。

一直到他死了，方老夫人都沒等到他的一句對不起，甚至是一句無可奈何的抱歉都沒有。

他親手灌了含煙落胎藥，打掉了親外孫……他所謂的孽胎……

“母親，您怎麽了？”方夫人見母親突然淚如雨下，急忙擔心的詢問。

方老夫人搖搖頭，嗓音嘶啞道：“這兩道菜我幾十年都未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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