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繼謙，文繼謙現在是真的說不出話了。頓了頓，還是決定轉移話題：“陛下，楚王於昨日未時到京，微臣於城門口迎接，將楚王一行人安置在別院之中。”

“嗯，你做的很好。”逸祁淡淡的應了一句，想了想，還是打算告誡這單純的丞相大人幾句，“如今楚王回京，煜王遠征在外，想必這京城未來一段時間會很不平穩，你顧著點自己。”

文繼謙聞言一楞，所以，逸祁這番話到底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是在提醒自己這段日子將會大變？但，一想到這種可能，文繼謙便忍不住身子一抖，陛下何時會有此等善意，專程提醒自己。

不不不，這肯定是不可能的。文繼謙再次在心裏說道，陛下那樣的人，只會在高處看著眼前的風起雲湧，又怎麽特意開口，那樣一來，豈不是會打擾到他的布局。

等等，布局！文繼謙瞳孔一陣收縮，他突然有些明白為何逸祁會讓自己引楚王去別院而不是讓他直接進京了。依照楚王的心性，哪怕當時自己安撫住了楚王，但待楚王反應過來，定然也會大怒。

再加上煜王不在京城，楚王又擁有京城禁衛軍的指使權利，即便是直接逼宮也是可行的。而煜王遠在邊關，即便知道消息立馬趕回京城，但也是塵埃落定，無力回天了。難怪，難怪自己一進來，陛下便要問自己皇儲一事。

這，明明就是在交代身後事，只要有聖旨在，那麽，即便楚王以不齒的手段得到了皇位。待煜王回京之時，自己也能及時拿出聖旨，將事實公布與眾。好算計，真是好算計。文繼謙閉了閉眼睛，冷汗已經控制不住的直接從額頭落了下來，瞬間便將自己的衣襟浸濕。

逸祁看到他這般反應，心底也是一楞，不明白為何自己只是突然善心大發一回，卻讓他如此惶恐。不過，若讓他去猜測一位臣子的心思，他自然是不願也是不屑的，因此，他很是直白的問道：“東卿這是怎麽了？”

他不開口於還好，一開口文繼謙便直接伏在了地上，幹澀著聲音說道：“陛下，還請陛下放寬心，楚王，楚王萬萬是不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的。”

逸祁又是一楞，然後突然明白了文繼謙的想法，不由得心中有些好笑，想了想，還是打算就這樣順氣自然吧，不然，自己說的多了，這小孩又胡思亂想了怎麽辦。

“罷了，你便下去吧。”逸祁很是無力的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說道。

“是，還親陛下千萬保重龍體，微臣告退。”文繼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隨後退了出去。

寢宮殿門關上，文繼謙擡手將額頭的冷汗拭去，微微的松了一口氣。守在門外的德公公見文繼謙終於走了出來，連忙迎了上去：“大人，事情可還算順遂？”

“哈哈，自然自然。”文繼謙回想起殿中發生的事情幹笑兩聲，生怕這德公公在問些什麽，連忙說道，“現在這天色也不早了，想來今日的奏章已經到了府中了，本相便不與公公多聊了，他日若有機會，本相定會與公公把酒言歡，告辭，告辭。”

說完之後，也不等德公公開口，直接便大步的離開了。

德公公見他似躲避什麽的飛快離開，心中一個咯噔，難不成是陛下發生什麽意外了？不然這文相為何為避之不及？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文繼謙大不敬，引發逸祁的病癥，卻又擔心待逸祁好上一些之後處置自己便只好慌忙離開了。

有道是關心則亂，這德公公目前的情況可不就是關心則亂麽？先不說文繼謙沒有那麽大的膽子，在逸祁發病之時不傳太醫，反而自己獨自離開。便算是這個假設成立，但等逸祁病情穩定下來之後他也是難逃其罪，堂堂丞相又怎會做出如此傻事？

不過，德公公現在顯然是想不到這些的，他快步的走到門口，直接推門進去，想了想，又轉過身將殿門關好。如今，即便是逸祁病癥十分嚴重，也不能輕易讓外人知曉，最多透露給禦醫罷了。

關好門之後，德公公便快步的向著逸祁的臥房走去，才一靠近，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辯傳了過來。德公公心中一緊，再次加快腳步，朝著逸祁走去。

走進之後，便看到逸祁伏在床沿劇烈的咳嗽著，一張因大病而變得慘白的臉，此時已經咳得通紅，德公公心中一酸，連忙走到木桌上，為逸祁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邊的櫃子上，自己則是不輕不重著逸祁的背，為他順氣。

咳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逸祁總算是平定了下來，他恍恍惚惚的躺在床上，手中緊緊攥住的明黃色的手帕也因為主人的無力而掉落在地。因為劇烈咳嗽而變得通紅的臉色如今又將紅色褪去，只有嘴角還殘留了些點點嫣紅。

德公公見手帕落地，下意識的便想去撿，但低頭一看，便見那被逸祁攥得有些變形的手帕緩緩發開，明黃的手帕中間有著一大片不容忽視的汙漬，而那汙漬……德公公心中一酸，默默的將手帕收拾好，決然不敢提方才之事。

逸祁將眼睛閉上，任憑著胸口劇烈的欺負，更是無力再去管德公公做了什麽，好半響之後，逸祁的呼吸才總算是平穩起來，因此，他也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陛下。”德公公輕輕的喚了一句，語氣中似乎暗含著心疼，一如當年那樣。逸祁有些恍惚的想到。

片刻之後，見逸祁還是沒有反應，德公公不放心，又輕輕的喚了一句：“陛下？”

逸祁聞言，輕笑一聲，只不過，依照他現在虛弱的語氣，笑了也只會讓德公公更加心疼而已：“德公公，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再過幾日便有三十七年了。”德公公垂下頭，語氣低低的說道，似乎生怕聲音大了便會驚到床上之人。

逸祁聞言又是一笑：“是啊，三十七了，一轉眼都三十七過去了。”

德公公見他似乎很是悵然的樣子，開口便要勸說，但冷不防便有聽到他說道：“那你可還記得他？”

他？德公公心頭一跳，他自然是知道那個他是誰的。但，如今已經多少年沒聽到陛下主動提起了，當年只要知道此事的人，莫不是被殺得幹幹凈凈，如今，陛下竟然又提起了他。

德公公畢竟是親眼看著逸祁長大的人，雖然猜不透這位君王的心思，但他還是只猶豫了一瞬，臉色便變成了一副緬懷的模樣：“奴才自然是還記得的，畢竟，當年陛下最為親近的便是風華殿下了呢。”

“是啊，最為親近啊，不過，那又有什麽用呢，他還不是說離開便離開了，還是以那樣的方式。”逸祁苦笑了一聲，似乎有回到了那一日，那片血紅戰場上，也正是因為那個原因，自己立即班師回朝，再不願出征。

“陛下。”德公公見他又陷入自責之中，立刻出言寬慰道，“戰火本是無情，陛下，那件事情又怎能怪你呢？”

“是啊，戰火本就無情。當年朕怎麽就非得逼他跟著朕過去呢？”逸祁神情也逐漸變得恍惚起來。當年他本就先天不足，一直以來都靠著藥膳好好的將養著身子，但那一次，自己卻非得逼他隨軍出征，然後，他便再也沒有回來。

逸祁胸口一痛，嘴邊便不受控制的浸出一絲鮮血。德公公看著又是一急：“陛下，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更何況，依照風華殿下的性子，定然是不會怪罪殿下的。”

“不會怪罪？”逸祁神色一動，緩緩的轉過頭來，略帶希翼的看向德公公。

德公公見逸祁竟然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鼻翼一酸，險些掉下淚來，但他還是穩住了自己的心緒：“是啊，陛下是真心待風華殿下的，殿下又不是草木，又豈會感覺不到，定然是不會怪罪陛下的。說不定啊，殿下正在天上看著陛下，為陛下這身子擔憂呢。”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提起此事，逸祁便直接陰沈了臉色，冷笑一聲：“不是草木，依朕看來，草木都抵不上他的無情，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塊徹頭徹尾的玉，玉雖貴重，但說到底還不是石頭，朕看他，就是一塊無情無心的石頭。”

德公公張了張嘴，有些不知所措。以前他這般寬慰逸祁便會搖著頭不再多提，但今日情緒卻突然變得這般激動，這是他沒有料到的。

但這驚愕也僅僅持續了一瞬，德公公便有繼續放緩了語氣說道：“陛下怎麽會這麽想，風華殿下只是天生命格有缺，因此才冷情了些，但陛下的好，殿下定然是記在心裏的，不然也不會隨著陛下一同出征。”

是啊，若他真是那般無心無情，當時明明可以拒絕自己的，卻縱容了自己那麽一次無理取鬧。那麽，他定然只是不會表達罷了吧？八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想法，直到那一日，所有的幻想終將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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