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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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喬莞在東湖邊的亭閣上站了一宿。楚隨正在游歷列國,此時就算知道也定趕不回來。她站在悠悠天水之間,生平頭一次覺得那麽無助。就算是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她也沒有如此絕望過。她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明明只是一些微小的情愫,她與北堂光怎麽就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原來她真的不該貪戀,鄭言給她的那些溫暖。當初她已在深淵,真不該再扯上他一起。

第二日,城北畫館傳出畫師鄭言不慎殞身的消息。熟悉探月樓秘辛的客人都知道,那日之後,喬莞忽然消失了三個月之久。回來後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越發嫵媚不羈。只是從來沒有人認為這兩件事有什麽關聯,也沒有人會把喬莞的名字,與一個籍籍無名的窮畫師聯系在一起。

“喬木之蔭,莞爾餘心。姑娘名字裏,好一派逍遙自在的美景。”白皙清秀的臉龐微微泛紅,笑容因為帶了怯意顯得有些不自然,只是聲音倒是難得的清越好聽。

在探月樓揮金如土的那些王孫貴胄中,有不少出自書香門第,因而喬莞對這書生的拈酸倒醋很不以為意,覺得他不過是另一個想引起自己註意的浪蕩子罷了。她淺笑盈盈,睥睨著他道:“公子多心了,賤妾一介風塵之身怎擔得住如此風雅。莞,指的不過是山間一類常用於編席的蒲草而已。”

被她這麽一嗆,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幾個賓客也忍不住笑話起他來。喬莞笑著輕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在下心中,從未覺得姑娘是輕賤之人!”他有些情急,冒冒失失就沖著喬莞的背影喊起來。

喬莞停下腳步,回身見了他的窘狀,不由抿嘴笑起來。

“請問公子名諱?”

“在下姓鄭,單名言。”他有些受寵若驚,忙做一揖。

“公子果然人如其名,巧言善道。”輕輕說完,並不多做停留,消失在廊下。

我常聽人說,在一段戀慕裏,先動心的人總是虧些。在初心萌動的時光裏,九曲回腸百轉千回,為的不過見他一面,與他說句話。鄭言在與喬莞說第一句話前,是如何情動不已,如何輾轉反側,想著要如何同她說第一句話,那句話,定要風流嫻雅,定要讓她印象深刻,這些是喬莞渾然不知的。他比她多受了那麽些情苦,自然是虧。可喜歡上一個人就是會如此瘋魔楞怔,讓再精明的人都沒辦法計較誰虧誰賺。他們覺得,若是對方也能中意自己,前頭吃再多苦也是值得。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已是難能可貴,還怎麽忍心去追究先後?

我在遇見如今的夫君前,也曾歡喜過一位俊俏公子,那時候我為他做了很多傻事,只為引他註意。可是他的眼中完全沒有我,可以想見,我有多苦悶。那時癡傻的我,仔細搜集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指望從中覷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證明我並不是一廂情願,哪裏會去計較什麽輸贏?後來我絕望地想,若是他實在不中意我,那能不能抱一抱我?若是能親一親我,就更好了。當然,這些願望到最後也都沒能實現。如今夫君時常嘲笑我,說我對那公子的心意只是源於對他□□的渴望,是被□□蒙蔽了理智。每到這時,夫君總會被我一頓好打。

話說回來,喬莞從來不知道鄭言是從何時對她留了心,可是她卻記得自己是何時真正對他有了印象,然後慢慢對他的殷勤有了回應。這樣說來,鄭言已是比我幸運許多。

其實那晚在探月樓,鄭言第一次與她搭話這一茬,實在沒有在喬莞腦海裏留下什麽痕跡。讓她真正對他留了意的事情,發生在東湖邊上,正是鄭言被殺那晚,她出走前停留緬懷的那個亭閣裏。

幾個月後,正值初春時節,冬寒未褪,路人們都穿著厚重棉衣行色匆匆。喬莞裹著一襲絳紫色狐皮毛氅,站在亭閣間遠眺東湖煙水一色,忘了歸時。半晌,似是想到什麽嘆了一口氣,瞬時白氣氤氳。

“這可是……喬莞姑娘?”身側響起男子清越的聲音,喬莞轉頭看去。

是個面容俊秀的年輕男子,一身藍色棉袍襯起身量頎長,頭頂一支樸素的烏木簪子束發,不是富貴之身卻清氣逼人。

“你是……”喬莞沒有認出他。

“果然是喬姑娘,真巧。在下鄭言,幾個月前在探月樓中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姑娘可還記得?”恭謹的神色裏有一絲希冀。

喬莞仔細看他,似是在腦中回想。此時的她因為天寒襯得臉色有些蒼白,兩頰微微泛著煙霞,努力回想間不經意露出一絲天真之意,格外惹人憐愛。鄭言覺得,正值好年紀的她就該是這樣單純天真的樣子,強裝的那些妖嬈老辣並不是她的本來面目。

看她這樣,鄭言笑出聲來,解釋道:“那日在下說了些酸腐之詞,姑娘還曾嘲諷在下,巧言善道。”

一個惴惴不安的形象漸漸浮現在腦海,喬莞了然笑道:“對了,鄭言。怎麽好久不見你來樓裏了?是不是另謀了什麽好去處?”舉手投足間又恢覆了平時的應酬之色。

鄭言搖頭道:“探月樓是有名的富貴銷金窟,在下一介布衣,怎麽去的起?那幾次,也只是跟著主顧去見見世面而已。”

喬莞點頭應付道:“原來如此。”並不打算與他長談,說完便不再接話。

此時鄭言也正在思忖接下去該如何開口,一時間二人都沒有說話,氣氛尷尬。

喬莞攏了攏毛氅衣襟,作勢正要告辭,鄭言冷不防地開口道:“姑娘方才可是從天後娘娘廟上香歸來?”

她微微一怔,隨後似是起了興趣,問道:“你如何得知?”

鄭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在下瞎猜的。沒想到猜中了,呵呵。”

喬莞略歪過頭,似有不信地看著他。“樓中事務繁多,公子若無事,莞兒就先告辭了。”

說罷作勢就走。

“姑娘請留步。”喬莞輕笑,回身假裝有些不耐。

鄭言上前,從身後拿出一卷畫軸遞給她。

“鄭言不才,胡亂作了一畫,想送給姑娘……

喬莞接過畫軸,別有深意地笑道:“你這畫,是隨身帶著的?或是,你未蔔先知算到了今日會在此處碰見我?”

鄭言見被拆穿,神情更不自然,正想編個什麽理由,只聽喬莞又道:“你可知道,探月樓中每日想送我東西的男人無數。我為何偏要收你的?”

他慌忙擡頭,對上喬莞臉帶狡黠的笑意,心中有些急。“我知道區區窮酸的小畫配不上姑娘,只是……這是在下一片心意,還想請姑娘……”

“要我收下可以,你需告訴我,如何知道我這趟是上香歸來。”

鄭言聞言領悟她方才只是說笑,心下一陣輕松,想了想緩緩道:“幾個月前一個初一,我偶然看見姑娘從天後宮出來,便忍不住一路尾隨。那時,姑娘也像今日一般在此小站了片刻,神情戚戚,似有心事不能言說。之後,我便留了心,發現每月初一十五兩日,姑娘都會去上香,然後在此出現。”說到這裏,鄭言流露出羞愧之情,不自覺低下頭。

喬莞聽完沒有說話,只將手中畫軸抽開。

這是一幅雅致的好畫。縱是喬莞不懂賞畫,也能看出他作畫時是極用心的。背靠著遠山,長發女子閑坐在大樹的華蓋底下嫻靜撫琴,最妙的是她唇邊還浮著一抹嫣然笑意。這畫中自在隨意的氣氛,會讓看畫的人也忍不住莞爾。

“喬木之蔭,莞爾餘心”耳邊忽然響起那日鄭言對自己說的話。原來這畫中,嵌了她喬莞的名字。

“鄭言不知姑娘為何事沈悶,只是覺得姑娘這樣的人,就該像這畫中一樣,遠離紛擾、無憂無慮。”鄭言解釋道。

“這是我?”喬莞擡頭故意問道。

鄭言一時有些臉紅,點點頭:“畫不出姑娘美貌的萬一,望姑娘見諒。”

喬莞輕笑出聲:“我一個風塵女子,哪裏會有這樣遺世獨立的樣子。公子畫的,一點也不像我。”

鄭言神情認真而篤定道:“我在樓中見過姑娘幾次,姑娘與那些男子落力周旋,卻從不見真正與誰茍且。我知道,姑娘實是潔身自好之人。”

“若都似公子這般眼力,探月樓關門之日不遠了。”喬莞神情清冷,拿著畫邊說邊往自己的馬車行去。“你怎知我不是嫌棄他們出手不夠大方而已?這幅皮囊,我並沒有這樣看重,潔身自好的話,公子真是嚴重了。”

走出一段路,就在喬莞準備登上馬車時,鄭言喊道:“姑娘……這畫中,還暗含了另一層意思。若姑娘能領悟,在下死而無憾了。”

喬莞回身,失笑道:“你們這些書生,憑的事多。”

冬日湖邊風大,吹起鄭言衣袍翩飛,回想片刻前佳人明眸巧笑,他卻一絲一毫也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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