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宮女看到永嘉帝和夢見一同在書案後, 似在討論什麽, 忙識趣的後退，知道他們兩人說話時不喜有人靠近。

等確定所有人退下後, 永嘉帝緩緩開口。

“是不是太著急了？”

永嘉帝不由的對夢見道，看著崔尚書，範侍郎等人陸續倒黴, 他當然很爽——畢竟在世家同氣連枝的情況下，他剛登基之時不能更憋屈了，身為皇帝, 都要對姜尚書等人賠笑臉。

什麽都要同他們商議。

不由的讓人懷疑，這朝廷到底是他說了算，還是世家說了算？

這也是他為何非要削弱世家之勢的原因。

只是這未免太過著急了, 別看他們進展順利, 可若是把世家真的逼急了, 他們做出什麽事來都不好說。

他倒是還好，畢竟身份占便宜, 可他們矛頭全都對準夢見, 那就相當的棘手了。

如果換一個人, 永嘉帝倒是願意丟出去平息世家的怒火, 可這是夢見, 永嘉帝從未見過如此聰慧果敢的女子, 還兼具絕世之貌, 永嘉帝是不舍得的。

如果沒了她, 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故而這麽提醒她一句。

夢見卻悠悠的看了他一眼, “若是不再快些，怕是時間來不及了。”

“什麽？”

夢見道，“我可能時日無多了。”

她這句話說起來，大概是有死亡經驗的緣故，她說的異常平靜。

上一世時她就明白了死亡隨時可能來，並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所以這一世，她一點都不介意表露自己的特殊，只希望快點達成目標。

她前些日子，牙齦忽然出血，鼻腔也緊跟出血，她的身體一向不錯，怎麽會接連出血？她畢竟是在現代待過的，從這些癥狀中直接想到了一個病。

在現代白血病經過妥帖的治療，或許可以活很久，可這裏是古代。

夢見對永嘉帝道，“我如此行事，楚相必定不會坐以待斃，不如趁此機會給世家一個更大的打擊。”

雖然覺得時日無多，可到底有時間讓她安排。

“陛下提議封我為後，並且讓我臨朝聽政，如此楚相必定會忍不住，他越快動手，露出的馬腳就越多，如此……”

她話還沒有說完，手就被永嘉帝緊緊的抓住了，他一向不會輕易展露情緒，為帝多年，更是如此，可是現在，他一點都不掩飾的露出了錯愕的神情，眼底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腦子甚至有些轉不過來彎。

“貴妃……”

他深深的凝視她，似乎在確認，她是否在開玩笑，畢竟太醫每旬都會請平安脈，之前身體康健，怎麽會忽然說自己快死了？而且還這麽有條不紊的安排自己的後事。

人死之前真的可以如此平靜？

夢見知道他想問什麽，“陛下也知我異於常人，現在得知自己的死期，有何奇怪？只是臣妾死之前怕是形容難看，為免驚到陛下，陛下之後幾月還是少見我吧。”

永嘉帝看她連這都說清楚了，況且她真的不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性子，聽明白了後，無疑心底更為難受了。

“阿夢……”

夢見淡然道，“陛下不必安慰我，也不必叫太醫，這病是治不好的。我看得開，陛下也一定看得開。”

“我的性命是小，削弱世家之勢是大，楚相是三朝元老，威望甚高，有他在，世家就會聚在他身後，只要楚相一去，世家之勢變去之七八。”

永嘉帝看她如今還在為此事籌謀，心裏的某一處似乎被隱隱觸動，一種陌生的情緒升騰，讓他感覺到了酸澀漲疼。

他握住她的手，“不，暫且不要說這些了，朕這就讓太醫院的人為你看診。”

夢見沒有浪費他的好意，“好。”

……

楚相已經在默默籌謀了，可誰想，陛下比他還要迫不及待。

這一日早朝時，忽然道，“朕昨日有夢。”

眾位大臣覺得茫然無語，好端端的，陛下怎麽說起了自己夢？

就聽陛下繼續道，“夢中見祥雲朵朵，神光千丈，隱約間看到一個身披霓裳羽衣的神女。”

大臣：“？？？”

所以這是什麽？

永嘉帝，“朕在夢中就覺得神女面善，卻想不起來，等朕見了貴妃，才驚覺，原來是像貴妃。”

楚相等人：“……”他已經要有不好的預感了。

永嘉帝嘆道，“原來貴妃是神女轉世，難怪有如此驚世之才。”

“神女甘願下凡輔佐朕，朕想，只居貴妃之位，未免太委屈了神女，朕後位空懸甚久，諸位愛卿，朕欲立宸貴妃為後，你們意下如何？”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楚相等人真萬萬想不到，永嘉帝居然會如此無恥，為了立宸貴妃為後，居然連托夢之說都搬出來了！

雖然他們早就有所覺，永嘉帝早晚會提出立後，可這是不是太早了？她立妃才多久？當時還是有大功在身，這才提出了立妃。

現在呢？

當然雖然驚訝，但是該反對的還是要反對的，雖然說貴妃距離後位只是一步之遙，可是這一步之遙就是天塹，皇後所出之子就是嫡子，名正言順的國家第一繼承人。

所以楚相說，勢必要在宸貴妃誕下子嗣之前讓陛下立後，等她誕下皇子之時，那時恐怕朝中勢力更為龐大。

可不曾想，時機還未想好，連他準備的事都未曾準備好，永嘉帝就提立後了！這不像是永嘉帝的風格，也太著急了，他一向是謀定而後動。

永嘉帝道，“朕知道立後事關重大，關乎江山社稷穩定，正是因為此，朕才要立宸貴妃為後，畢竟後位空懸多年。”

世家之人紛紛在心裏道，我呸！之前怎麽沒有聽你說要立後？還直接定了人選！

永嘉帝，“德容言功，朕看貴妃沒有一絲不妥。”

聽又有人說，宸貴妃雖然聰慧，但是從未誕下皇嗣，若真的要立後，豈不是楚淑妃姜賢妃更符合？

總之，他們就是不同意。

本以為這已經是讓人難以接受了，可是接下來就聽永嘉帝接著道，“貴妃目前主管朝中多種事情，在早朝後聽人匯報未免太過麻煩，朕有意讓貴妃臨朝聽政。”

楚相：“……”什麽？！

陛下這是瘋了嗎？

因永嘉帝這兩個提議，整個早朝淪為了菜市場，吵吵嚷嚷，簡直是讓人頭疼欲裂。

等消息傳回了後宮，後宮也被這個消息給震驚了。

……這是不是真的過快了？！

還臨朝聽政？！她們聽過太後臨朝聽政的，可沒有聽過貴妃臨朝聽政的！

就算是早就認命的人，此時也免不了的產生了些許酸澀，陛下真的把所有寵愛都給了她。

長信宮。

楚淑妃再次失手砸了慣用的茶盞，以手撐額，另一只手指甲都要掐到手心了，可她本人仍舊無所覺——陛下真的非但沒有把她放在心上，連他們的孩子也沒有放在心上啊！

什麽東西都要留給宸貴妃！連江山都準備留給她的孩子，就算現在孩子的影子都沒有。

姜賢妃盛寵之時，她都沒有如此酸澀過。

正大怒之時，忽然瞥到了一個縮在角落裏的身影，下意識的就皺眉，“你躲在那裏做什麽？”

此人正是她的一個族妹，長的花容月貌，只比夢見稍遜一籌，其母也是一名舞姬，因這點微妙的相似處，讓她對這個族妹都帶著厭惡感，況且此人實在是被教壞了，性格一點都上不了臺面。

這都是跟著那個出身低賤的母親的緣故——實際上，若不是她長的實在出色，恰逢楚淑妃要人固寵，她也不會被記在族譜上。

粗鄙，目光短淺，且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因她的容貌寵幸了兩回，就把她拋到了腦後。

——畢竟永嘉帝真不是純外貌協會，不然不知道在哪的雲采女現在應還是盛寵。

聽到她的話，這位楚采女一個哆嗦，手猛的一抖，腿跟著一顫，在楚淑妃的視線下，低下頭，咬緊了牙關，帶著些不甘心道，“我聽說陛下要封貴妃為後……”

楚淑妃聽到這一句就一陣厭煩，再也不想看到她的臉，揮手道，“好了，本宮知道了，你回自己的住處，無事不要隨意外出了。”

看她委屈的低下頭，楚淑妃又是一陣厭煩，看她退下後，對宮女道，“你們都看著她些，不要讓她闖出什麽禍來，眼下是多事之秋。”

雖然她覺得她是鬧不出什麽事來，可是都是楚家的女兒，真的鬧開了，她臉上也無光，實在是丟臉至極。

她是沒有想到，楚采女回到自己住處後，見一個人，那個人楚淑妃也會覺得熟悉。

——祝九娘。

此時祝九娘早就不覆之前的嬌媚，蓬頭垢面，喉嚨也啞了。之前她不過是被推出的小棋子，夢見大獲全勝後，對方就把她丟到一邊去了，不會管其死活，而夢見看她實在厭煩，可也做不出要人命的事，讓人灌了啞藥，趕出了蓬萊殿。

她雖然沒有要她的命，可是她啞了，而且隨著她的地位越發穩固，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討好她，討好她的方式之一，就是折騰祝九娘。宮裏折騰人的花樣從來不少，所以短短兩年不到，她已經再不見這個年紀的嬌媚。

整個人也變的有些瘋瘋癲癲的。

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楚采女。

看到楚采女後，她的手一陣比劃，配合神情，簡直讓人不知所雲，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可楚采女卻眼前一亮，聲音帶著欣喜若狂。

“你說的是真的？”

“陛下昨日在蓬萊殿叫太醫了？”

“蓬萊殿有藥味傳出？”

“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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