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芮把馮萌萌扶到了她的小床上，睡得極熟，估計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但也只能等人醒了再讓她洗漱了。溫芮不會做家務，只能簡單收拾了屋子。她從馮萌萌的廢紙堆裏扒拉出一本半舊的筆記本，寫下了這兩天記住的人，誰敵誰友。

寫了一行數字之後，溫芮在後面打了個大大的勾。用數字記錄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她不敢在紙上明明白白地寫出自己的心裏話，只能用數字掩飾，如果被家裏的保姆發現，她會吃不了兜著走。第二行，後面仍是個大大的叉。寫到第三行，溫芮靜默了片刻，最終也在後面打了個大大的叉。合上筆記本，她把本子和筆塞到了包裏，腦海中卻不僅浮現一張冷峻的臉，以及那張臉上幽深的桃花眼，是敵是友呢。

一覺睡到天亮，溫芮起床時，馮萌萌早就上班去了。瑞清國際學校離文苑花園小區不算太遠，但從小區到沈氏集團，倒地鐵，搭乘公交，差不多要穿越大半個水市。溫芮收拾完畢，正好六點三十分整。

“叮”，手機短信提示音，溫芮掏出手機。

芮芮，我後天回國，等我——鄭鈞。

溫芮沒回，果斷地刪除了信息。我還能等你什麽呢，鄭鈞。

溫芮的腳剛踏進數學組辦公室，就迎面碰上了小美老師。小美老師性子活潑，是那種很好相處的女孩子，相比其他老師，溫芮和她的關系還算不錯。

小美老師丟給溫芮一個節哀順變的眼神，“溫芮，孫——主——任找你有事。雖然不知道孫媽媽又出了什麽幺蛾子，但能推的就推掉。哎，有後臺的人，小螻蟻就是得罪不起。”

溫芮向小美道了謝，看了一眼課表，去了孫主任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開著，孫主任正端著咖啡在優雅地澆蘭花。

“篤篤”，溫芮敲了兩下門，嘴角恰到好處地揚起一絲微笑，“孫主任，您找我。”

孫主任看見溫芮，立馬放下咖啡，“小溫，你可來了。我看了你的課表，上午前兩節都沒課，我正好有些事情需要你幫忙，年輕人呢，就要多多歷練歷練。”

溫芮淺笑，“主人您說得對，但趙校長剛才說是有要事找我。您看……”

孫主任臉上的假笑瞬間凍結，隨後笑得更加燦爛，“哦，當然是趙校長的事情要緊，我的都是些小事，你趕緊去吧。”

溫芮安全走出孫主任的辦公室，卻碰上了“有事找她”的趙校長。

“溫芮啊，來我辦公室一趟。”

溫芮從小到大很少撒謊，更別提這種撒完謊就被人當場捉住的情況了。趙校長年近五十，氣度不減。一身女士職業套裝，看起來利落又幹練，她摘下眼鏡，覷了溫芮一眼，露出溫和的笑，“怎麽樣，還適應嗎？”

溫芮輕輕拍了拍胸脯，“雲姨，您嚇著我了，我剛才還對孫主任說您找我有事呢。”

見溫芮難得露出小姑娘的嬌態，趙輕雲欣慰一笑，“你別管她，直接說我找你有事就行了。芮芮，看見你如今的狀態，雲姨心裏為你感到高興，也為你媽媽感到欣慰。”

趙輕雲是溫芮母親芮姝蘅的生前好友，在溫芮和溫哲雄劍拔弩張的那一段時間裏，都是趙輕雲在照顧她。畢業之際，也是趙輕雲力薦溫芮來瑞清上班，把溫芮放在身邊，也是希望能更多地保護她幾分。

面對趙輕雲，溫芮露出幾分真心的笑意，“雲姨，我很喜歡那些孩子，這份工作，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如果發生了什麽，盡管來找雲姨，雲姨不會不管你的。”趙輕雲拍了拍溫芮的手。當年她想要一個女兒，可偏偏生了個混賬小子，多好的一個小姑娘。

溫芮使勁地點了點頭。她聽得懂趙輕雲話裏的意思，她和溫哲雄的恩怨還未了結。

出了校長辦公室，溫芮開始了一整天的工作。她說喜歡這份工作，的確沒有撒謊。雖然事情又多又雜，瑞清的孩子也很聰明，也算是項不小的挑戰，但總算是學有所用了。

下午放學，溫芮一個一個劃掉被家長接走的學生名單，最後剩了兩個。她轉身瞧瞧身邊，果然又是顧修和張韻琳。

顧修小背挺得直直的，對著溫芮和張韻琳，小俊臉上帶著極力隱藏的得意，“溫老師，今天我爸爸會親自來接我。”

張韻琳低著頭，腳尖畫著圈圈，溫芮覷了她一眼，朝顧修點了點頭，又對張韻琳說道，“張韻琳，司機到了，你該走了。”說著劃掉了她的名字。

顧修疑惑地看向張琳琳，“對啊，張韻琳，你家車來了，你怎麽還不走，總是最後一個。”

仿佛被人黏在地上似的，張韻琳的腳一直在動，但半天卻沒移動半步。

“上車。”溫芮稍稍加重了語氣，張韻琳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校門。

顧修見張韻琳不情願地上了車，回頭問溫芮，“溫老師，她好像不願意回家。難道有人虐待她，怪不得這麽笨。”溫芮瞥了他一眼，“不準打探同學的隱私。顧修同學，你爸爸到了嗎，今天你可是最後一個。”

顧修在校門口的豪車流中環顧了一圈，低頭從書包裏掏出了一張A4紙遞給溫芮，臉上帶著小得意的笑，“溫老師，你要是能解開這道題，我就承認你比我聰明。”

溫芮看也沒看，便把A4紙塞進了兜裏，“如果我解開了，你幫張韻琳同學無償補習一學期的英語和數學。”溫芮除了帶一班的數學課之外，還負責幾節趣味數學選修課。趣味數學確實很有意思，但對於不擅長數學的張韻琳來說，選擇她的選修課，無疑是個災難性的選擇。

顧修昂起小下巴，“好，一言為定。哎，我爸爸來了。”說完朝溫芮微微鞠了一躬，“溫老師再見！”

溫芮松了口氣，目送著今天最後一位同學離校，有爸媽接送的孩子還真是幸福。

顧修爬上車，系好安全帶，對著後座的沈淵說道，“看，那個就是我對你說的，只比我聰明一點點的溫老師，再難的數學題目，她都能迎刃而解。”盡管帶著那麽點不甘願，顧修還是承認了溫芮暫時比他聰明。

沈淵的目光一直註視著顧修口中的那位聰明的溫老師，久久沒有移開。年輕的女孩手中拿著一本冊子，眼睛看向他們這裏，似乎在確定班裏的同學是否安全上車。年輕的臉沐著夕陽的溫度，顯得清麗而又動人。

司機啟動車子，年輕的女老師轉身消失在學校的樹影花叢中，片刻之後，顧修聽見沈淵低沈的嗓音，“顧修，從明天開始，我來接你放學。”

溫老師麽，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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