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青瀾

關燈
杜若峰上, 眾人無不愕然失語,滿山寂靜之中,唯餘火油燃燒的劈啪聲, 躍動的火光投射在精鋼制成巨大鐵籠上, 將其中披頭散發的男人照得如地獄爬出的修羅惡鬼。他面上、身上、手足上全是斑斑血跡, 雙頰消瘦深陷,容色蒼白慘淡,只有一對眼睛亮得瘆人,好似餓極了的野獸。

薛青瀾吹了聲口哨, 問道:“方才褚松正的話你都聽清了?”

李直僵硬地點了點頭。

“好。”薛青瀾道,“那便當著天下英雄的面, 將個中詳情一一說來罷。”

褚松正的如意算盤打得十拿九穩, 萬萬沒想到竟被薛青瀾擺了一道,一邊叫人快去找方才還在他左右的“李直”,一邊壓低了聲音質問道:“薛護法, 你這是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薛青瀾靠在籠子上,不慌不忙地說,“我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叫李直來對質而已。”

褚松正咬牙切齒地問:“聞衡呢?!”

薛青瀾笑道:“褚掌門, 你把大夥召集到蘅蕪山來, 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篇話,將所有罪過都推到聞衡身上,怎麽戲唱到了最要緊的一折,現在反倒朝我要起人來了——這荒郊野嶺的,我上哪給你找人去?”

“你!”

褚松正被他一頓譏刺,再遲鈍也看出不對了, 惱怒地低聲道,“薛青瀾,別忘了褚家與垂星宗早有約定,你現在臨陣倒戈,不怕來日被方無欽追究麽?!”

“怕,我怕死了。”薛青瀾道,“所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褚掌門要不給大夥說一說,你們司幽山與我垂星宗講好了什麽條件?”

臺下群豪此時也終於覺察到其中似有貓膩,有人朝褚松正喊道:“褚掌門,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的人證呢?”

薛青瀾回身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道:“褚掌門要的人證就在這裏,諸位有心,不妨聽聽他怎麽說。”他順手以刀鞘敲了敲鐵籠,對李直道:“講吧。”

李直的嗓子啞得像剛吞了一把粗沙,但還算清晰可辨,眾人只聽他緩慢沙啞地道:“我乃褚家劍派旁系子弟,十四歲時拜入純鈞派玉泉峰秦陵長老座下,後因……因同門相爭,觸犯門規,被純鈞派逐出門戶,回到了司幽山。”

站在純鈞派旁邊的恰好是連州還雁門,有好事者便悄聲問道:“怎麽他也是你們純鈞派的人?”

玉泉峰今日只來了廖長星一個,他對著臺上人影仔細端詳了片刻,才肯定地點了點頭,答道:“不錯,的確是他。當年岳……聞衡長老還在家師門下,李直與他有些口角,故意出手傷人,因此被逐出了純鈞派。”

那人好奇道:“這麽說來,他豈不是恨死聞衡了?”

廖長星沒法回答他,卻赫然聽見李直繼續說道:“我從褚家最卑賤的執事弟子做起,用了七年才出人頭地,讓掌門和長老們看得見我。褚家劍派這些年人才雕敝,實力大不如前,近年來朝廷亦三番五次地透露出鏟除江湖勢力的意思,所以掌門認為這是重振本門聲威的大好時機,叫我代他出面行事,與朝中內衛私下接觸,願將本派作為內衛在武林之中的一枚暗棋,為朝廷行事提供便利。”

他這幾句話雖簡短,裏頭透露出的意思卻有如驚雷,轟然炸響在杜若峰頂,韓南甫悍然拔劍怒喝道:“褚松正,你千方百計地往我純鈞派頭上潑臟水,原來打的竟是這個主意!”

若李直所言屬實,褚家劍派得罪的可不僅僅只是純鈞派,而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要與中原武林為敵。

褚松正心跳如擂鼓,額上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卻硬撐著氣勢呵斥道:“一派胡言!此人必定是受人脅迫,才蓄意胡亂攀咬、企圖汙蔑我褚家清名。眾位難道要偏聽他的一面之詞嗎!”

薛青瀾在旁拊掌,不鹹不淡地道:“說的好,今夜在這裏喊打喊殺的,可不都是一面之詞麽?”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在褚松正臉上轉了一圈,悠然對李直道:“別停,繼續說下去。”

李直道:“論劍大會上內衛從司幽山劫走百名弟子,也是早就商量好的裏應外合之計。當晚我按照掌門吩咐,提前在宴會的酒水茶水中設下迷藥,自己再裝作昏睡被內衛擄走——褚家劍派一共被抓走了十名弟子,都是掌門心腹,早就知道底細的。內衛在分囚車時,故意從各派的弟子裏挑出一名關在一起,好讓所有人都知道褚家劍派也有人被俘。這樣一來可以洗清幫兇嫌疑,二來也可順便替內衛監視這些俘虜有沒有異常舉動,防止他們中途逃跑,或是有人混入當中劫獄。”

在場有不少經歷過刑城之變的弟子,聞言仔細回想當日情形,果然同他所說的分毫不差。相比於褚松正指證聞衡,李直連這樣的細節都能說出來,無疑更有說服力。一個博山派弟子大聲質問道:“褚掌門,這你又該如何解釋?”

旁邊也有半信半疑的,站出來道:“照他這麽說,聞衡不正是混入刑城大牢救人麽,怎麽沒被他們發現?”

有反應快的立時一拍腦門,醒悟道:“是了!聞衡當初可不是連跟他同一個囚室的人都瞞過去了!他趁大家都睡著時外出聯絡求援,天明前再回到囚室,誰也沒發現他的行蹤,純鈞派的溫長卿少俠可以作證!”

眾人目光又立刻齊刷刷移回純鈞派,廖長星扶劍而立,淡淡道:“溫師弟有事不曾前來,但據他先前的說法,確有此事。諸位若不信,待日後見到他時,也可再向他求證。”

一人喃喃道:“聞衡這麽做……難道他那時就已經猜到褚家劍派有問題了?若果真如此,此人心思未免也太細致了。”

有那等看不過褚家做派的便在人群中嘿然冷笑道:“怪不得褚家要費心召開什麽試刀大會,讓他在天下群豪面前身敗名裂,原來是做賊心虛嘛。”

褚松正心內焦灼,宛如被架在火上炙烤,偏薛青瀾還不肯饒過他,就著臺下的議論繼續問李直:“既然一切都是你們自家做出的好事,怎麽選中了聞衡來背黑鍋?”

李直的性命完全被薛青瀾捏在手心裏,有問必答,堪稱乖順:“聞衡在刑城破局之後,又前往京城,潛入禁宮偷走了純鈞派失竊多年的純鈞劍。朝廷的臉面幾次被他踩在腳下,內衛認定此人將來必成心腹大患,因此交代我們將聞衡的身世傳揚出去,再編造一個他身懷《北鬥浣骨神功》的假消息,還懸賞千金買他項上人頭,好教他被全武林追殺,在江湖上再無容身之處。

“聞衡武功高強又城府深沈,掌門知道不好下手,所以暗中聯絡垂星宗,以一個秘密為條件,換取垂星宗出手。今夜的試刀大會正是因為薛護法抓到了聞衡,掌門才廣召天下英雄,想在眾人面前釘死他的罪名,為朝廷徹底除去隱患。”

他這話裏透露的消息一個比一個石破天驚,臺下眾人幾乎反應不過來。一心奔著神功來的只聽到“假消息”三個字就心頭滴血;幾大門派領頭人則為褚家劍派與朝廷結成聯盟而生出深深忌憚;剩下的全是些根本沒想到事情會如此曲折、被陰謀詭計繞得一頭霧水的普通人,為了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已顧不得什麽門派之別,從旁邊隨手拉個人就紮堆討論了起來。

褚松正再也按捺不住,怒喝道:“簡直是血口噴人!薛青瀾,你指使李直胡亂攀咬,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摘幹凈嗎!”

薛青瀾冷冷嘲道:“褚掌門怕是老眼昏花,不認得我是誰了。在下可不在乎什麽清名,不像你們這些表面仁義、實則陰毒的正道人士,為了洗脫自己,竟然還往別人腦袋上潑臟水。”

褚松正苦心經營數載,計劃得好好的,全因薛青瀾反水而付諸東流。今夜過後,褚家劍派在江湖上的名聲再也無法挽回,他自己亦將晚節不保,淪為眾人眼中的走狗和笑柄。思及此處,他心中便騰地升起一股惡氣,原先漲紅的怒容反而逐漸冷卻下來,變為冷森的鐵青,刻毒地盯著薛青瀾道:“不錯,魔宗行事向來毫無顧忌,我倒要請教薛護法,聞衡其人究竟有什麽本事,竟勾得你這樣大費周折地回護他?”

垂星宗在江湖上的名聲歷來不大好,常有些欺男霸女、逼良為惡的行徑,因此褚松正這話中暗示意味頗濃。薛青瀾卻“呵”地冷笑一聲,嘲道:“褚掌門別急著拉人擋箭了,要說本事大,誰也大不過你去。你腳踏兩條船,與朝廷內衛和垂星宗暗通款曲的事還沒說清楚呢,怎麽,不打算給在場諸位一個交代麽?”

褚松正閉口不言,猝然發難,唰地拔劍刺向鐵籠中的李直。這一劍是“雲字訣”中的“野鶴孤雲”,劍勢孤峭峻拔,但被他使出,卻有如鷙鳥撲雀,透著一股兇狠決絕的氣魄。薛青瀾早防著他突襲,拔刀蕩開這一劍,一邊高聲道:“謊話編不圓就想殺人滅口?褚掌門,你當這滿山遍野的英雄豪傑都是瞎子麽?”

兩人飛速纏鬥到一處,兵刃當當碰撞之聲不絕於耳,趁著身形接近,褚松正咬著後槽牙,壓低了聲音卻仍然難掩憤怒失望之情:“薛青瀾,我到底何時開罪了垂星宗,你要這麽算計我!還是這根本就是方無咎的意思?!”

薛青瀾唇角一勾,避開他疾風驟雨般的劍光,亦悄聲回答道:“你答應只要事成就會告訴宗主奉月劍的秘密,可惜這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你的籌碼根本一文不值,垂星宗又何必為區區褚家劍派浪費人手?”

“不可能!”褚松宵這回是真的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失聲道:“這等密辛,你如何得知?!”

薛青瀾運刀如飛,攻勢淩厲,對上褚松正這樣成名已久的高手,一時竟不落下風,他悍然揮刀劈向對方右臂,聲音和刀鋒一樣冷銳:“因為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長了腦袋,蠢材!”

“嗤”地一聲輕響,褚松正右臂中刀,持劍的手不由一抖,面上掠過一絲痛苦之色。薛青瀾許是也沒想到會這麽容易得手,心底驀然生疑,下一刀出得便慢了一瞬。褚松正等的就是他遲疑的時機,左掌立時運勁拍出。臺下範揚大喝“小心”,然而只聽“砰”地一聲響,掌力正中胸口,薛青瀾身體向後飄出數尺,撞在支撐火盆的幾根粗木上,登時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褚松正再不遲疑,右手仗劍直進,飛身向他喉頭刺去。範揚早在喊出聲時就已朝臺上撲去,然而竟還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電光般的一劍自天外颯然飛來,迅捷無倫地截住了褚松正的長劍,緊接著反手一絞一推,劍尖極其刁鉆地望他腰側空門處刺去,立刻將他的來勢阻在半空。褚松正不得不以一個狼狽至極的姿勢扭身躲避,在臺上骨碌碌滾了一遭,才勉強閃開那至為古怪又精妙難言的一劍。

範揚看清來人,胸中懸著一口氣當下便松馳下來,驚喜道:“公子!”

聞衡滿身風塵,臉色冷峻得嚇人,拎著劍淡淡嗯了一聲,立刻躬身去查看薛青瀾的傷勢。薛青瀾正面硬捱了褚松正一掌,雖未當場閉過氣去,但內傷甚重,臟腑如同被巨力碾碎,連呼吸都覺困難,兼之他身上還有暗疾,自身真氣衰竭,體內寒氣便尋隙而入,加倍反噬,中掌不過片時,身體已涼得仿佛被冷水洗過一遭。聞衡上手一扶,便知不妙,忙抵住他後心幾處大穴,運功助他梳理內息,壓制體內寒氣。

他驟然現身於這數百名豪傑眼前,一招之內逼退褚家劍派家主,此等劍法已是當世罕見,再加上範揚一語道破,在場諸人均已隱約猜到來人身份,不由得齊齊屏息,等著看接下來的事態發展。

可聞衡卻對這大半個山頭的人視若無睹,專心地單膝跪在臺邊,連眼角餘光也沒有分出一瞬,天大的事都得等他給薛青瀾治完傷再說。

薛青瀾驟然受了一掌,倒沒完全昏過去,神智尚有三分清明,但四肢動彈不得,睜不開眼也說不出話,像是三魂七魄給人抽出來封在了冰裏;後來被人扶起時也不知是誰,直到在煙塵血氣裏嗅到了一縷清淡有熟悉的青竹香氣,緊接著一股熱流從背心湧入,走遍全身,他這才從劇痛帶來的混沌中完全抽身,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衡哥……你怎麽來了?”

薛青瀾尚且不知道自己此刻形容如何淒慘,乍見聞衡,還如夢中,又是思念,又忍不住憂心道:“哪個混賬把你放出來的……”

當日他將聞衡迷倒帶回風蘋山莊,以此為誘餌將李直騙入地牢,又命得力手下扮成李直的模樣回到褚家為他傳遞消息。聞衡則被他餵了一粒“游仙散”,醉倒七日,按說今天應該才剛剛醒來。

他臨行吩咐過留守山莊的手下,若他自己未能如期歸來,等到蘅蕪山試刀大會洗清了聞衡的汙名,便可以將聞衡從地牢中提出來,送回湛川城鹿鳴鏢局。

薛青瀾替聞衡安排好了周全的退路,帶著易容成聞衡的李直單刀赴會,直到那一掌之前,一切發展都還在他的計劃之中。然而他唯獨漏算了一點:當日在刑城時,連大內秘藥“萬象蟄羅散”也困不住的聞衡,又怎麽會被“游仙散”醉倒七天七夜?而他一旦清醒過來,僅憑一座地牢、幾個手下,誰又能攔得住他?

聞衡晝夜兼程追上杜若峰,一路上聽著各種傳聞,早將薛青瀾的意圖摸清了七七八八,然而終究晚了一步。他氣得恨不得把薛青瀾綁起來抽一頓,可又心疼的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只好舉起衣袖慢慢抹去他唇邊血跡,輕聲道:“你等一等我,待我了結此間事,就帶你回去療傷。”

薛青瀾勉力去抓他的手,氣若游絲地道:“衡哥別去……好不容易才給你摘幹凈……”

聞衡借著身形掩飾將他摟進懷裏,溫聲道:“別操心我了,很快就好。”說罷低頭在他發頂親了一下權當安慰,小心地扶著薛青瀾在臺邊靠穩,這才起身對範揚道:“旁的都不必理會,給我看好他。”

範揚少見他如此盛怒,直覺後頸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忙趁擦肩而過時急勸道:“公子,救命要緊。”

聞衡沒有接他的話,徑自擡步走到高臺當中,面對褚松正,冷冷道:“聞某來遲,還望褚掌門勿怪。”

褚松正奉朝廷的命令,費盡心思攢出這麽一臺大戲,就是要讓聞衡再也沒有翻身重來的機會,卻萬萬沒想到先有李直反水,後有薛青瀾攪局,待得真相反轉,聞衡反而姍姍來遲。這三個人就像是輪番跳起來拿大耳刮子抽他的老臉,把褚松正的一腔意氣打得粉碎,更別說方才聞衡那一劍逼得他狼狽萬分,竟是面子裏子都漏了個底兒掉,堂堂褚家劍派家主,竟如同一個粉墨塗飾的跳梁小醜。

他勉力維持住風度儀態,擠出一個半酸不苦的假笑,道:“聞少俠,聞公子,你真是好得很啊!不光各派弟子蒙受你的大恩大德,竟連魔宗護法都被你迷了眼睛,肯為你倒戈一擊。”

聞衡淡淡答道:“閣下自願做倀鬼,被群起而攻之,又何必來怨我?”

“聞公子年紀輕輕,心計卻如此老辣深沈,還很會裝模作樣,”褚松正陰鷙地盯著他,高聲喝問道,“你靠著一點恩情邀買人心、博取俠名,當上了純鈞派的長老,難道不是為了日後向朝廷覆仇?你從前是個半點武功也不會的廢人,為什麽突然間武功大增,又是從哪裏學來這一手神妙劍法?除了北鬥浣骨神功,世上還有什麽功法能叫一個廢人一夕之間脫胎換骨?”

聞衡尚未回話,忽聽半空中傳來風聲尖嘯。褚松正驀地向右疾退,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先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道淺淺鞭痕。他果斷擎劍在手,斷喝道:“什麽人!”

聶影大步走到聞衡身旁,將金鞭收回掌中,高聲道:“老子忍了半天,早就想上來打你了!老匹夫一口一個廢人罵誰呢?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個廢物嗎!”

聞衡低聲道:“多謝聶兄。”

“自家兄弟,何須說這等外道話,”聶影拍拍他肩膀,道,“方才這老匹夫造謠時,我沒來得及動手就讓龍境摁住了,眼下再站不出來說道說道,恐怕以後連我也要變成他們口中狼心狗肺的玩意兒了。”

他轉向眾人,昂然高聲道:“當日我與聞兄弟結伴上司幽山,論劍大會出事後,也是我們二人一同追蹤朝廷內衛、援救被困在刑城大獄中的人質,這些俱有許多人親眼所見,賴不了帳。褚家老匹夫硬說聞兄弟居心叵測,那我聶影豈不成了他的幫兇?誰要討伐他,便連我的份一起算上,先來老子手底下走過二十招再說話!”

聶影貴為還雁門少主,江湖人稱“金鞭拂雪”,聲名遠比聞衡響亮。他既如此表態,當日在場的眾人亦紛紛附和,發誓絕不會聽信讒言、恩將仇報。

這些話聞衡聽了也就聽了,知道泰半是看在聶影的面子上,因此並不十分動容,反而朝四方肅容正色道:“近來江湖上流言四起,多是關於在下的身世,以及一篇子虛烏有的神功秘笈。原意清者自清,毋需多言,誰知竟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欲陷我於不義,乃至於為千夫所指,世所不容。”

“我父母家人,皆命喪於內衛之手,其中冤情至今尚未昭雪。我確實與內衛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但這是聞某家事,與旁人無涉,諸位今日既然能明辨是非,沒有偏聽褚松正一面之詞,自然也不必擔心來日被我煽動,枉做了別人手中的刀劍。”

他語氣不甚激昂,言辭亦不花哨,然而句句真摯有力,遠勝長篇大論,臺下群俠一時間鴉雀無聲,均在側耳細聽他說話。

聞衡內力深厚,雖不高聲,但聲音送得極遠,在山谷間隱隱回蕩:“至於神功秘籍,根本是無稽之談。在下從未聽說、更未曾修習過什麽北鬥神功。這一身武藝,一是七年前拜入純鈞門下,先得尊師秦陵長老指點,後又得顧垂芳顧老前輩傳功;二是四年前我離開師門、在外游歷之時,機緣巧合之下認得一位前輩,蒙他老人家傳授內功心法,終得打通經脈,一窺武學門徑。”

“在下所習內功,名為《淩霄真經》,傳承自昆侖山步虛宮;至於劍法,則是在下在這四年間潛心參悟,自創的十八路劍招,諸位未曾見過,實屬正常。”

有人按捺不住激動之情,徑自開口大聲問道:“聞少俠,我在論劍大會上曾見識過你的劍法,著實精妙絕倫,敢問聞少俠,這套劍法叫什麽名字?在下有心討教幾招,不知閣下是否願意賜教?”

他問出這樣的話,足以說明在場眾人不管是出自真心還是礙於情勢,都選擇相信聞衡的清白,不再糾纏於褚家的汙蔑構陷。聞衡低聲對聶影說了一句“大哥退後”,又回頭看了薛青瀾一眼,覆向那人答道:“雕蟲小技,不敢當閣下謬讚,今日情勢,亦非切磋之良機,不過我倒是可以比劃幾招,給諸位瞧個新鮮。”

他拉開長劍,徐徐道:“當日我被困在與世隔絕的幽谷裏,窮極無聊之際,常以舞劍自娛,由此琢磨出一套劍法。而這數年當中唯有一人,令我每每思及,便覺牽掛難舍,因此取了他的名字,將這套劍法定名為‘青瀾’。”

聞衡在滿山倒抽冷氣聲中舉劍對準了褚松正,凜然道:“褚掌門,你傷了我心愛之人,這筆賬,我現在要向你討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蘅蕪山吃瓜大會(不是

還有一章在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