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中午十二點三十分，學校綜合樓二樓文科實驗班考場門前。

蘇格側靠在走廊的窗臺，微涼的風從窗戶微開的縫隙闖進走廊，環繞在蘇格周圍，她脖頸處垂下的一小縷碎發，被風吹的微微搖晃著。

高三的藝術生集體在後樓考試，高三的文理實驗班在綜合樓考試，文科實驗班考場是鋼琴班的教室，隔壁理科實驗班考場就是大提琴班的多媒體教室，蘇格有點觸景生情。

當她什麽都不留的離開那個教室時，就代表她正式和學了十幾年的大提琴告別。

十幾年了，她再討厭大提琴，也形成習慣了，三班教室內至今還放著她那把大提琴，只要那把大提琴還在她能感受到的範圍內，她就有一種奇妙的安全感。

現在，當她再次看到待了半年多的大提琴班教室時，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對大提琴的眷念之情。

不，這個情緒太危險了，蘇格搖搖頭，讓這種想法快速滾出她的大腦。

習慣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她必須盡快把大提琴拿回家收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她必須盡快打破這個讓她恐懼的習慣。

“郁嫂！”

蘇格聽到有人叫郁嫂習慣性的看向聲源處，白鶴然拎著兩個袋子，跳躍式的向著蘇格跑過來，邊跑邊用另一只手揮手。

蘇格不動聲色的別過頭背對著走廊，她恨不得插個翅膀從窗戶飛出去，這傻子是誰？她不認識。

白鶴然跑到蘇格身後，拍了一下蘇格的肩膀：“郁嫂，你躲著我幹嘛啊。”

蘇格轉過身，說話的聲音有些啞：“我沒有，我只是想看看風景。”

白鶴然吐槽道：“學校的風景有什麽可看的，你不會是國慶假期在家學習學傻了，鑒賞功能喪失了吧。”

蘇格舉起握成拳頭的右手，在白鶴然面前晃了晃：“我看你是想試試語言功能喪失是什麽滋味，我的拳頭可不是面團捏的。”

白鶴然求生欲上線：“哈哈哈，對不起郁嫂，你別生氣，氣大傷身！”

蘇格原本也沒想和他生氣，她懶懶的“嗯”了一聲。

工具人白鶴然想起正事了，他把手上拎著的兩個袋子交給蘇格。

蘇格拿下書包，把方文伊送她的粉底液連著硬紙袋裝進書包裏，又把她要拿給方文伊的見面禮拿出來遞給白鶴然：“麻煩你幫我把這個拿給方文伊，過幾天請你吃飯。”

白鶴然對蘇格遞過來的紅盒子很感興趣，他挺想打開盒子看看，但他不敢：“郁嫂，這是什麽？”

“前男友面膜，你用不上，因為你沒有男朋友。”

蘇格正在拉書包的拉鏈，她現在背對著白鶴然，看不見白鶴然臉上的表情

白鶴然聽了這個名字更感興趣了：“這個為什麽叫前男友面膜？”

蘇格玩笑道：“因為你用了這個面膜就覺得老娘天下第一美，你的前男友會因為你的美，滿世界找後悔藥。”

白鶴然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用了會不會就是前女友面膜，他的前女友就會因為他的帥氣，滿世界找後悔藥，還會找他覆合。

不對，他根本沒有前女友！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純爺們兒為什麽要用面膜！

白鶴然遞過來的另一個硬紙袋裏裝著一杯霸氣芝士草莓，兩個草莓啵啵包。

蘇格回想了一下，這不就是昨天晚上在【白彥祖全國粉絲後援會】視頻聊天時，她和方文伊無意間提起的嗎。

她看向白鶴然問道：“這是你買的？”

白鶴然搖頭道：“噢，不是，這是郁深買的。”

他打了個哈欠補充道：“我上午還沒睡醒就被郁深硬拉去奈雪，陪他排了半天隊才買到，你看他對你多好。”

蘇格看著奈雪的硬紙袋沈默了，突然有一種怪怪的感覺遍布她全身的經絡。

過了幾分鐘，綜合樓二樓陸續來了不少高三兩個實驗班的學生，蘇格回過神：“郁深去哪兒了？你怎麽一個人來的？”

“郁深去衛生間了”，白鶴然心想：謝天謝地，她終於想起郁深了。

十二點四十五的鈴聲響起，綜合樓廣播中傳來教導主任的聲音。

“各位同學們下午好，距離育才實驗中學高三第一次月考語文科目開考還有十五分鐘，請同學們進入考場內，做好考前準備，準備完畢按照座位號把剩餘物品放進教室內的儲物櫃。”

文科實驗班的考場是鋼琴班的教室，教室很大，講臺旁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架教學用的鋼琴。

蘇格在黑板上貼的座次表上找到了她的位置，她坐在靠窗那排的第二座。

她路過鋼琴時被白鶴然按住肩膀，拉到鋼琴前，被迫坐在椅子上。

白鶴然起哄道：“同學們，我們的郁嫂，蘇格同學要為大家表演一段鋼琴solo，大家鼓掌歡迎。”

面對著考場裏劈裏啪啦的掌聲，蘇格很想大聲的說出“我不想”這三個字。

但現在這個場景，她只能遂了白鶴然的願，等她應付過去再和那個皮孩子算賬。

接下來的四分多鐘，蘇格用一曲氣勢磅礴，技巧華麗繁覆，感染力極強，連貫性極高的《Bohemian Rhapsody》告訴綜合樓裏的所有人。

什麽叫做‘郁嫂她人狠話不多’，什麽叫做‘老娘不僅大提琴拉的好，鋼琴也彈得讓你跪服’，什麽叫做‘老娘的實力已經不允許老娘再低調了’。

郁深就站在蘇格斜後方的講臺上看著她彈琴時的背影，他進考場時蘇格的演奏已經進入高潮，那時的蘇格處於一種人琴合一的狀態，她已經完全投入曲中，形成一種極具感染力的癲狂。

每個人對這首歌的理解和詮釋都是不同的，郁深在蘇格琴聲中的想起了加繆筆下的默爾索，一個清醒又真實，卻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對他而言最純粹的重生，就是與這個給他帶來苦難的世界永訣。

每個苦難的人，都想試圖殺死苦難和正在苦難中煎熬的自己，期冀著屍骨中會開出更純粹的花，與苦難永訣。

三班考場的前門門口圍了一群隔壁一班考場的人，幾個老師和教導主任隱藏在其中，他們都是被後半段激昂多變的琴聲吸引過來的。

教導主任在走廊盡頭的監控室聽到蘇格的琴聲時是想制止的，奈何蘇格的琴聲太有感染力，他又是皇後樂隊的死忠粉，《Bohemian Rhapsody》的前奏剛響起時，他差點落淚，所以他放棄了。

曲終，蘇格起身對著她的聽眾們微微鞠躬，又對著皮孩子白鶴然挑挑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白鶴然瞪著大眼睛看著蘇格，腦子裏只有四個大字——郁嫂牛批！

不知道誰高喊了一聲“臥槽，牛批啊！”

遲來的掌聲驟然響起，劈裏啪啦的持續了一陣子。

直到隱藏在觀眾中拿著麥克風的教導主任開始報時：“還有七分鐘就考試了，大家都散了吧，都回考場吧。”

人散了，蘇格回到座位拿出考試用品，把剩下的隨身物品放進教室後對應考號的儲物櫃裏。

“大佬，牛批啊！”

“大佬能不能求一個琴譜，你彈的這個版本編曲太華麗了，我太喜歡了！”

“加1”

“同求！”

問琴譜的人有點多，蘇格懶得一個個發：“晚上我發班級群裏吧，需要的自取。”

等蘇格回到座位時，書桌上多了三副畫，她知道這是郁深放在她桌子上的，她剛想在考場尋找郁深的身影，一擡頭就看見郁深坐在她前面。

蘇格從空白的草紙上撕下一條，用黑色中性筆寫下“謝謝你”這三個字。

她看了看又覺得這個字，顯得太過冷漠，就在後面加上“郁深”二字，還畫了一個戴眼鏡的小老虎。

“郁深”，蘇格輕喚他的名字。

郁深原本坐的直直的，聽到蘇格在叫他，就靠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傾：“嗯？”

“給你看個東西”，蘇格扶著桌子站起來，把紙條精準的扔在郁深懷裏。

郁深打開紙條，紙條最右邊畫著一只‘不堪入目’，除了腦門上的‘王’字看不出是一只老虎的簡筆畫，這該不會是他吧？

“這是我？”，郁深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問身後的蘇格。

蘇格聽見郁深的話，她以為郁深是在問她：“對啊，我畫的小老虎，不像嗎？”

郁深睜眼說瞎話：“像，特像。”，你說是老虎那就是老虎，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郁深跟蘇格說話時的語氣裏有著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這讓看熱鬧的白鶴然很不習慣。

沒等蘇格再做出反應，副校長就拿著密封的文件袋和主管德育的教導主任一起走進文科實驗班的考場。

鈴聲響起，副校長清點好考試卷紙後，分成四等分遞給每列第一座的同學，第一座的同學留下一張，剩下的往後傳。

“卷紙和答題卡都發到手裏了，檢查後沒有問題就開始答題吧，班級姓名考號一定要寫清楚，寫工整，答題卡上的條形碼千萬別摸模糊了…”

副校長和德育主任把條形碼發下來後，就各自坐在教室內預留的兩個監考位上，每隔半小時走動一次。

“距離考試結束還剩三十分鐘，沒寫作文的同學要抓緊時間，答完題的同學好好檢查一遍，大家一定要掌握好語文考試的時間。”

德育主任拿著書在考場繞了兩大圈，最後停在蘇格身後，低頭看起蘇格寫了一半的作文。

副校長看德育主任一動不動的看著蘇格的卷紙，就起身往德育主任的所在的位置走去，邊走邊語重心長的說：“其實啊，我們來學校學習的不僅僅是各方面的知識，比好成績更重要的是有一個好人品，大家要做一個誠實守信的人…”

德育主任見副校長來了，就收回視線：“您怎麽來了，只剩半小時了，我再逛一圈就差不多了。”

副校長道：“孟老師，這是在看什麽呢？”

孟老師笑道：“她作文寫得挺有意思的，一不留神就看進去了。”

蘇格聽了孟老師的話，頗感壓力。

下午三點三十分，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考試結束，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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