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額頭，小眼睛，塌鼻梁，大方臉，每個角度都能看出不同的醜。

尤其是那睥睨天下的眼神，讓人不由冒出一種把他摁地上捶地沖動。

“要不，你變回原型看看？”

他彎下身子，一晃眼，灰色的狐貍趴地上。

它看上去不大，背部毛發棕黃，而偏腹部地方銀白，圓鼓鼓的大腦袋，還挺可愛的。

果然，只要是帶毛的小動物，就沒有難看的。

“把臉扭過來給我瞧瞧呀。”江臨沐蹲下身上，摸了摸它腦袋。

它扭過頭，一張大方臉撲面而來，兩只小眼睛睥睨萬物。

冷漠高貴，又猥瑣。

江臨沐面色笑容度頓時僵住了：“你這孩子，長得還怪隨意的。”

應鱗問：“……它是狐貍？”

“你那質疑的語氣怎麽回事？人家就是狐貍，學名藏狐，國家瀕危保護動物，行走的表情包！”

“表情包？”

江臨沐托起它的面癱方臉，那雙小眼睛怎麽看都像是在鄙視自己。

應鱗：“……”

行吧。

這只小藏狐的母親早已死去多時，它也是剛剛化形，日子過得甚是艱難，毛發幹枯無光澤，肚子空癟癟的。

好在宗門裏有頭母羊妖正在哺乳期，分了一些奶水給它，養了幾個月，看著也算壯實。

修仙者的日子過得漫長而煎熬，尤其是江臨沐這種大乘期的高階修士。

越是往上修煉，心境便越是重要，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大部分高階修士選的是無情道，當個木的感情的修仙機器，世間萬物皆為芻狗，不容易受心境影響。

江臨沐則處於消極抵抗狀態，該吃吃該喝喝，遇事別往心裏擱……

十幾個冬去春來，江臨沐雖在修為上沒有多大進步，但也沒有過什麽差錯，反倒是宗門兩個長老飛升半路上嗝屁了。

宗門內修為最高的兩個長老一下子沒了，卓影也是急得夠嗆，長老手下弟子也是終日惶恐不安，仿佛下個飛升的就是他們了。

真正快飛升的人還在逗狐貍玩。

藏狐被江臨沐養大，對他甚是依賴，毛茸茸的狐貍臉往他腿上蹭，江臨沐捏住它兩只小爪子，在軟乎乎的肉墊上按了按。

應鱗端了盤豆腐燉鯽魚過來，瞥了眼藏狐：“年紀這麽小就已築基，不簡單。”

軟嫩的豆腐在濃白的鯽魚湯下微微顫動，雪白的魚肉燉得糜爛，鮮綠的蔥花零散地撒落其中，氤氳水霧帶著魚肉鮮香鋪面而來。

“它本就有修仙機緣，天賦挺高的，估計用不了多久便可結丹。”江臨沐將桌上東西撤下：“鯽魚？看著挺新鮮呀。”

應鱗屬水族，最喜食魚肉，現在快春季了，湖中魚蝦漸漸多了起來，他一大早就撈了好幾條。

江臨沐喝了點湯，肉倒是沒吃多少，夾了兩條魚給藏狐，它吃飽了就出去玩了，剩下的全進了應鱗的肚子。

“說到天賦，這幾年收的徒弟中好苗子還真不少，特別是沅戩，真不愧是天靈根，小小年紀就已經到結丹中期了。”江臨沐感嘆道：“我那個大師兄，現在還在金丹期吊著呢！這同樣是天靈根，怎麽咱們家的就這麽優秀呢？”

應鱗問：“沅戩他人呢？”

興許是因為自幼與妖修相伴，沅戩與他們相處地還不錯——主要還是他太厲害，妖修們打又打不過他，只能認他當老大，沅戩也沒有計較那麽多，宗門派發下來的任務都是跟妖修們一起做的。

“他跟胖虎他們出任務去了，已經出去好幾天，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來。”

“胖虎”這個名字還是江臨沐起的，它真名其實叫虎耀。

當初胖虎還帶頭欺負沅戩，如今還是與他水火不容。

“不過你可一點都不比他差。”江臨沐看向他：“現在都已是元嬰了，我還記得，你結嬰那天，青雲如煙霧冉冉飄散，天空金光萬裏，著實是個好兆頭，來日定能化龍，騰雲駕霧。”

“希望如此。”

“當年的上古大妖要麽死了，要麽去仙界，天道者，世間萬物皆有其規律，它容不下過於強大的存在。”江臨沐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是少有帶著上古大妖血脈的存在，現在看著平安無事，以後可不好說了，所以你一定要盡早化龍，然後去仙界。”

“好，到時候我去找師尊。”應鱗說。

上輩子他剛到大乘期，妖修與人修的廝殺就開始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後來直到死，也未有化龍的征兆。

“仙界有很多大妖，你應該多跟它們相處。”江臨沐說：“我一棵小雜草，說不定上去就被人家踩死了。”

應鱗訕笑：“師尊說笑了。”

江臨沐可不是什麽雜草，他在百年間就已入了大乘期，乃至現在都是寫在人修話本裏的傳奇人物。只不過後這幾百年來反而沒什麽進展。

“不提這個，師尊請喝茶。”

應鱗將燒水的紅爐提起來，拿出一只玉杯來，茶葉在滾水中緩緩舒展開來，茶香彌漫整間屋子。

“這茶葉你是從哪裏弄的？”

應鱗指著院子裏山茶樹：“清芊這幾天采的，新炒的茶，特地奉給師尊。”

“我說它最近怎麽禿了……”江臨沐嘴角含著淚喝了三大杯。

這大茶樹上的茶葉就是香！

應鱗看向窗外，惆悵地說：“我前兩天去凡間給新來的師弟們采購一些東西，我發現凡世的日子越發難過了，路邊餓莩隨處可見，又正逢清明，野鬼橫生，爭著搶著撿路邊散落的冥幣，甚至還傷了人。”

“凡人一生苦短，見多了難免產生負面心思，所以宗主才不讓你們隨意去凡世。”江臨沐嘆了口氣說：“我母親當初與我分別時，我還說讓她等我，可惜直到她死，直到這幾百年過去了，我都未去瞧她一眼。”

“師尊可是……想她了？”應鱗小心翼翼問。

修真者與凡人不得有任何糾葛。

父母恩，友人情，美人意……

一方成仙，十年，百年，曾經那些恩情快意早就塵歸塵，土歸土。

若不早些了斷，一旦在心裏紮了根，後果不堪設想。

“也不能這麽說，以往不敢去看她，怕亂了心境，現在我已經放下了。”江臨沐擡眼看向灰蒙蒙的窗外：“我剛入修真界的時候，每月領的靈石都要省下一般，讓李長風大哥去凡間時幫忙送到我母親手中，他為人慈善，欣賞我一片孝心，一送就是幾十年。”

“幾十年？”應鱗盯著江臨沐側臉，眼底濃濃的怨恨。

你有母親！你也知道天倫之樂！

你當初又怎麽忍下心對我親人下手？

你為何還能裝作毫不知情地將我養在身邊，對我說出如此殘忍至極的話！

你難道聽不見體內鑲嵌著蛟骨上的怨魂在夜夜哭嚎嗎？

“我給她送的靈石讓她下半輩子過得衣食無憂，她死的時候有一百多歲了，李長風說她老死的，是喜事。”江臨沐回過頭，應鱗微微頷首，又露出溫和無害的面容來。

江臨沐微微皺起眉頭，是自己錯覺嗎？他怎麽好像看到應鱗臉色那麽地……難看。

“既然有惡鬼橫生，大宗主會再派弟子前去驅逐。”應鱗聲音頓了頓：“師尊是要一起去嗎？”

江臨沐面上一喜，連連點頭：“這個當然！”

出行的那天，正是清明節。

天邊下著蒙蒙細雨，青石板上積著雨水，幾片雪白梨花瓣飄在上面，冷風揚起枝頭花瓣，紛紛然然落到一張畫著陰陽鯉的傘面上。

江臨沐舉著傘一腳踏上青石板，濺起的水珠反而弄濕了自己雪白的衣擺。

路兩邊的野鬼跟見到洪水猛獸似的，紛紛往後躲。

“師尊，先找個酒家坐下吧。”應鱗低聲說：“我在四周看過了，今日上元節，鬼怪似乎更多了些。”

“不用管它們，若有野鬼蓄意傷人，除去就是。”江臨沐有些發愁：“當年我算好這地方風水不錯，讓李長風找了一塊地用來埋葬母親，可是人間已歷經百年，當年的荒山也成為一座小城鎮……我上哪兒找一座墳啊！”

“應鱗將他帶到附近的一家酒館：“師尊不用擔心，這裏人多，找個人問問就是了。”

酒館裏有兩位大哥在憂國憂民。

“現在的日子，真是太難過了，去年蝗災今年凍災，恐怕還得餓死不少人！”

“還是前朝丞相有先見之明啊！我聽村裏私塾先生說，當初他就提出過要儲存糧食以備日後天災人禍，還有好多良策，可惜沒人聽，還把人家活剮了！”

“都過去了幾百年了，還提這個做什麽！”另一人懶洋洋地說：“這功德成就都是留給後人說的。”

“提一提怎麽了？前朝那狗皇帝為了充盈國庫，拿儲備糧與他國換銀兩，結果人家吃飽喝足，士氣高漲，自家將軍和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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