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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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姒默默無言。

謝煜璟下了榻, 撐著墻朝她走來,“那些謠言是殿下傳的嗎?”

楚姒看他越走越近,直走到自己面前時, 那白色褻衣的前襟有鮮紅透出, 她楞神道,“不是。”

傷口裂開了, 那鈍疼錐的謝煜璟不得不彎腰, 他的嘴邊還掛著笑,“那殿下一定知道是誰了。”

楚姒錯過眼,“不知道。”

謝煜璟輕嗯一聲,“我死可以, 但請殿下聽我一言。”

他的睫毛又黑又長,說話間都在輕微的抖動,楚姒看不見他眼裏藏的情緒, 只瞧到他慘白的唇上起了皮,她道,“你說。”

謝煜璟有些撐不住,扯過禁窩進去, 半合著眼道, “他今日要您來殺我, 明日也能要您做其他事, 他是寵您,但在利益面前, 您就變得渺小了, 他會為了利益犧牲您,我死了還會有下一個人,或許是桓冀, 或許是楊連修,到那時,他會毫不猶豫的將您推出去。”

楚姒眸起陰冷,“你休想詆毀他!”

謝煜璟掀起眼望她,“殿下,我有點渴,您能倒杯水給我嗎?”

楚姒氣消一半,轉到桌邊給他倒水。

謝煜璟摸出那只金臂釧,數著上面的珠玉,數到第四十八顆,她將水端來,他仰頭說一聲謝,咕了半杯水就將杯子放到小桌上,他便微笑起,“殺吧。”

手邊匕首現,楚姒渾身都在顫,她的眼眸泛紅,手裏的匕首像是千斤重,提起時她的眼淚就落了。

謝煜璟擡起手幫她抹掉淚,“不哭。”

這一聲落,匕首就全數插進了他的胸腔裏,他痛的痙攣,口腔中盡是血,他抿著唇側頭將血水吐出,舍不得沾到她一分。

但那血到底還是濺到她的指頭上,他抽出白帕,沾了杯中水一點點幫她擦凈,他沙啞著嗓聲道,“我能求殿下一件事嗎?”

這樣卑微至極的語氣竟是從他口中說出,楚姒看著他嘴角邊不斷淌出的血,忽然點了一下頭。

謝煜璟眉間舒展,捏起那只金臂釧為她戴上,他疲憊的倒進禁中,眸子定在那細白的腕上,微嘆道,“真好看……”

他的眼睛漸漸閉上,嘴角也耷拉下去,他要死了。

楚姒急劇喘著氣,眼淚難以自控的湧出,她突然慌起來,返身沖出屋外,一把揪住謝毅道,“叫大夫!叫大夫!”

謝毅朝裏一看,忙不疊沖出了院子。

楚姒站在院中,霧氣沾濕了她的衣裙,一身霜華,寒涼刺骨。

大夫很快趕來了,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時謝清妍和杜沖。

謝清妍赤紅著雙目一把將楚姒揪住,“你殺他一次還不滿足,你有多恨!是不是要將他挫骨揚灰你才能放過他!”

楚姒怔怔地呆住,只知哭泣。

“你怎麽能殺他,他愛你啊!”謝清妍聲嘶力竭地在她耳邊喊著,她摁著她的肩,聲音因抽泣而顫抖,“他只是以為你們是兄妹,他想好好保護你,他連貼身的佩劍都送給了你,你卻拿那把劍殺他!”

楚姒迷茫的看著她哭,“那把劍不是先生的?”

謝清妍拽著她朝外走,一路直行到菡汀院,她踹開門,拉她進了院子,滿園盛開的木槿在冬日裏活得朝氣蓬勃。

“這裏的每一棵木槿都是他親手栽種,你走後這個院子他不準任何人進來,他有多愛你,他連在你面前表露都沒有勇氣,你想他死,他就去死,你要他怎麽辦!”

謝清妍臉上的妝都哭花了,看著滑稽的很。

楚姒的目光落在她暈散開的腮紅上,腦中遲鈍的回想著她說的話,問出道,“他以為我和他是兄妹?”

謝清妍哭停了,猛推她道,“你走。”

楚姒捉住她的手想挽留,“阿妍姐姐……”

謝清妍揮開她,背過身冷冷道,“謝府不歡迎殿下,請殿下現在離開。”

楚姒莫名害怕,她還想問清楚,身後歲禾扯著她走,“殿下咱們走吧。”

楚姒張開手朝謝清妍伸去,“我……”

謝清妍揚聲道,“來人!送客!”

仆從走上前,恭敬地給楚姒施禮,“殿下請吧。”

楚姒只覺胸口陣痛。

歲禾急急地拉她離開。

剛出謝府,那大門就迅速合上,歲禾沖著門呸了一口,扶著楚姒上了牛車,她在櫃子裏摸出藥瓶,趕忙倒出一粒讓楚姒吃下,才咧嘴道,“我說殿下來謝府幹嘛呢?原來是給那個老色鬼插刀子,插得好,讓他再敢冒犯殿下。”

楚姒捏著鬢角道,“去皇宮。”

歲禾撓撓頭,伸頭到外面叫車夫轉方向走禦道。

進宮時已是黃昏,司馬駿正在用膳,瞧她過來先叫人添了碗。

飯菜明明很香,楚姒卻還是能聞見血腥味,她看著他吃的津津有味,嘔意藏不住上來。

司馬駿停了箸,“襄華……”

“兒臣聽您的話殺了他,”楚姒道。

司馬駿明顯楞住,須臾仰聲大笑,竟是連拍著手叫好,“朕就知道,他會死在你的手裏。”

楚姒臉發木,問道,“父皇,您和荀夫人什麽關系?”

司馬駿一訕,眼神飄忽不定,“朕和她能有什麽關系。”

楚姒垂首,“謝煜璟是您的兒子嗎?”

司馬駿面有難堪,矢口否認道,“胡說什麽?他是謝鎏逸和荀卿的兒子,跟朕一點瓜葛都沒有。”

楚姒頷首,還是問道,“真的嗎?”

司馬駿梗一口氣,半晌唉嘆著道,“朕當年和謝鎏逸是至交好友,常去他府裏做客,不想有次酒酣過後,睡在他府中,醒來時就,就發現荀卿在朕的榻上……朕當時醉的一塌糊塗,真不知會出這檔子事,自那以後,朕再也沒去過他的府邸。”

楚姒唔一聲,似癡傻了般起身朝外走。

司馬駿在她身後道,“襄華,朕跟你說的是實情,斷沒有哄騙你的意思,旁人的那些鬼話你不要信。”

楚姒沒回頭,徑直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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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謝家人火速搬離府邸,連夜出建康,一路往北去了洛陽。

翌日楚姒在後院的池塘裏釣魚,桓冀過來將這個消息帶給了她。

“謝家人一走,殿下當先放松了,”桓冀翻了一頁書,嘖嘖道,“他們走的倒是快,微臣就是好奇,殿下去了一趟謝府,是怎麽做到讓謝家人火燒屁股似的跑出了建康。”

魚線深了深,楚姒起釣,一尾紅鯉甩著尾巴被勾了上來,“不該問的還是不要問的好。”

桓冀吃吃笑,“那微臣再跟殿下說個事。”

楚姒將紅鯉放進竹簍裏,再度甩鉤垂釣。

桓冀哈一口冷氣,笑道,“微臣在豫章郡那邊的駐軍傳回消息,夏曲督遭齊人偷襲,受了重傷,已從豫章郡撤離,約莫過個十幾日就能到洛陽與謝家會合。”

楚姒心底發寒,道,“這麽說,南部已經被你們溫鐵軍悉數掌控了。”

桓冀聳了聳肩膀,“不好聽,微臣聽令於陛下,南部自然是陛下的南部。”

楚姒放下魚竿,緊了緊身上的裘衣道,“本宮有些累了。”

桓冀托著下巴看她,“殿下身姿柔弱,合該叫人好生呵護,您瞧微臣如何?”

楚姒睨他,“不如何,桓將軍過於威猛,本宮喜歡溫柔小意的男人,最好是能任打任罵,本宮心情不好便想拿人解氣,桓將軍若能願意被本宮打上兩回,本宮或許能考慮考慮你。”

桓冀顯苦惱,“殿下真有這癖好?”

楚姒挑唇,“謝家人跑的快吧。”

桓冀點點頭。

楚姒側頭支著臉對他笑,“我捅了謝煜璟,估計離死不遠了。”

桓冀不寒而懾,“……沒聽說。”

楚姒晃了晃手腕上金臂釧,“這你見過吧。”

桓家從前也生活在洛陽,金臂釧這種女孩兒物事就算沒見過也聽過,桓冀擰住眉,“您捅了他,他還贈您金臂釧?”

楚姒紅唇翹起,“是啊。”

桓冀眉頭一跳,嘴邊笑差點繃不住,“您這樣是會嫁不出去的。”

楚姒無辜的眨眨眼,“桓將軍才說的話又忘了。”

桓冀規矩的坐好身,笑得溫文爾雅,再沒有一點輕浮,“冀雖好美人,但也僅愛柔情似水,似殿下這等蛇蠍美人,冀望之卻步。”

楚姒單手撚起茶杯喝著,“桓將軍如今勢大了,不會走謝家的老路吧。”

桓冀撅嘴,“殿下高看微臣了,他謝家只是退出了建康,手裏二十萬北府兵卻還是很重的,微臣雖占了南地,可手裏的溫鐵軍也就九萬人,說實話,和他們還是沒法抗衡,殿下與其擔心微臣,不如擔心擔心謝家人會不會造反吧。”

杯中水輕灑出來,楚姒勉強穩住情緒道,“他們不敢。”

“不敢?”

桓冀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殿下這般對他們,他們造個反不過分吧。”

楚姒捏住手,“只要有本宮在,他們就不會。”

桓冀噗地笑,“殿下太自信了,謝煜璟沒死還可能,謝煜璟要是死了,您可就等著他們以您殺他的名義來討伐吧。”

楚姒眼中顯一絲落寞,“他不會死的。”

桓冀站起身抖了抖腿,將書丟桌上,“與殿下這麽多日暢談,冀對殿下很敬佩,還得感謝殿下讓微臣有機會翻身做主人,以後微臣會做好臣子的本分,再不來打攪殿下。”

他鞠躬三下,搖著身離開了。

楚姒收起魚竿,朝後喊人。

歲禾抱起竹簍,朝裏瞧了瞧,不多不少將將五尾,她齜牙道,“殿下不釣了嗎?”

楚姒敲一下她的頭,“晚上燒個鯉魚湯吧。”

歲禾高興極了,她舔了舔唇,疑惑道,“殿下不是想老色鬼死嗎?怎麽又說他不會死?”

楚姒臉龐變冷,“送廚房去,要不然晚上不留給你吃。”

歲禾便把問題忘了個幹凈,屁顛兒屁顛兒的跑走了。

塘中起霧,楚姒望了會兒便回去補覺。

這一覺睡到傍晚,歲禾敲門將她吵醒。

楚姒披著衣裳出來,“吵什麽?”

歲禾道,“殿下,袁夫人來了。”

“不見,”楚姒擡手關門。

歲禾忙攔住她,道,“她哭欸,可慘了,您不見嗎?”

楚姒黑著臉,須臾還是隨著歲禾去見袁夫人。

袁夫人等在前廳,雙目又紅又腫,可見來之前就哭了不少時候。

楚姒瞥著她,“舅母來找本宮有什麽事?”

袁夫人站起來,急走到她面前,慌亂的抓她的手道,“殿下,您救救阿瑤吧。”

楚姒搶回手,淡聲道,“她怎麽了?”

“她,她……”袁夫人一臉羞愧,輾轉躊躇半天,才咬牙道,“她懷孕了,孩子是福王殿下的。”

楚姒聽著話眉上起了厭惡,“舅母要本宮怎麽做?”

袁夫人稍微定下心,她重坐回椅子上,道,“您能去跟殿下說上兩句,讓陛下替福王殿下和阿瑤賜婚。”

楚姒插著手,倏忽一笑,“舅母找錯人了吧,您不應該去找皇兄嗎?”

袁夫人額際隱一絲戾氣,“福王殿下不認,臣婦實在沒辦法才過來找您。”

楚姒有些納悶,“他都不認,您還想著讓阿瑤嫁給他?”

袁夫人皺著臉,“阿瑤都那樣了,不嫁他能怎麽辦?”

楚姒頓覺好笑,“舅母是個極要強的人,從前本宮不過跟男人說幾句話,您都會斥責,如今在阿瑤身上,出了這樣不堪的事,您不想著先將她的孩子打掉,反而上趕著嫁女兒,您再疼阿瑤,是非輕重也得分清,讓她嫁皇兄,王家人會答應嗎?”

袁夫人被她說的下不來臉,訕訕道,“……臣婦勸過她,她犟得很,不肯落胎。”

“那就給她灌藥,這點小事也要本宮告訴你們?”楚姒滿臉不耐煩,看都不看她道,“您別指望皇兄會娶她,本宮往白了說,皇後是咱們家扳倒的,皇兄恨不得殺了我們,就算他娶了阿瑤,也不會讓她好過,您不是最疼她,您舍得將她推進火坑?”

袁夫人沈住眉,答不上話。

楚姒乜她,“您為了振興楚家可謂殫精竭慮,阿瑤嫁皇兄,您是不是想將楚家綁成王家的附庸?還是覺得本宮站的不夠高,你們想另攀高枝。”

她摳了摳手上的蔻丹,聳著眉道,“那也得人王家看不看的上你們,舅母想好了,您眼下做的決定可是關乎楚家未來,別到時候反悔了怪本宮沒提醒您。”

袁夫人瞬間頹敗,她微微屈膝,“臣婦明白了。”

楚姒便閉住眼睛。

袁夫人眸光微顫,“殿下如今連看一眼臣婦都嫌煩嗎?”

楚姒勾唇,“舅母要本宮怎麽看您?”

袁夫人朝她走一步,伸手想撫她的臉。

楚姒面色發暗,甩手拍開她,“您在做什麽?”

袁夫人叫她,“阿姒,你在怪我。”

楚姒突地站起,壓著怒氣道,“您沒什麽事就請回吧,晚上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她大步往出走。

袁夫人連忙握住她,“入宮是謝煜璟的主意,你氣我不留你,可你有想過當時楚家的情形嗎?沒落的貴族就是喪家犬,我是被逼無奈才放你走,如果有別的出路,我絕不會送你入宮。”

楚姒攥緊拳,數度忍耐卻還是忍無可忍,她陰厲著眼瞪她,“我去香潭廟不是您告訴謝煜璟的?”

袁夫人一驚,吶吶著道,“我,我……”

“為了讓我進宮,您在外散布香潭廟出祥瑞的謠言,還說是我招來的,”楚姒嗤笑不已,“我一個天煞孤星都能被您傳成福星,我真是太感謝您了!”

袁夫人慌亂的解釋道,“不是,香潭廟真的出了祥瑞,我如何會傳這種謠言,太史令說你是福星,這話是他們說的,你就算生氣,也得看清楚事實,那些人想挑撥你和我的關系,所以才故意這樣對你說的。”

楚姒哼一聲,回過臉笑道,“舅母,如果是阿瑤您願意舍棄她嗎?”

袁夫人呆住。

楚姒笑冷下來,大踏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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