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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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方本以為他們這幾個年輕的跑過來玩也夠駭人了, 沒想到進了“鬼街”沒多久,就被不茍言笑的俞相迎面暴擊。

之後遇到什麽人,都見怪不怪了。

他看到扮成鬼母的老娘在街邊嚇唬小孩子, 不光把四位太妃帶得沒個正型, 身後還跟著百十來個扮作鬼童子的姑娘們。

姑娘們嘻嘻哈哈地給被嚇哭的小孩子們派糖果,仿佛有上萬只鴨子一起聒噪。

蕭方到底沒敢上去打招呼, 拉著季雲祺, 低著頭趕緊走過去。

他看到前些日子被平賬逼得準備好幾根上吊繩的戶部尚書,身後背著一只巨大的毛筆,扮作判官的模樣,斜跨著一個布口袋,正站在石臺上,奮力地往下撒功德錢。

所謂的功德錢不過是紙錢, 但因為中元節的正日子裏,人人都需要燒紙錢,撿了便省得買了,一樣有不少人歡呼著去搶。

蕭方凝神看了一會兒, 覺得這位戶部尚書也許是平時憋壞了, 估計早就想這麽撒錢玩, 今兒總算過了把癮。

再往前是個安靜的攤子, 擅長過度醫療的徐太醫扮成鬼道士,捋著假胡須,一臉高深地在給人算命。

“屈才了。”他指著徐太醫,對季雲祺說。

季雲祺抿嘴笑, 拉他向路邊站了站。

長長一隊人推著花車從前面走來,路過之處,人們都紛紛讓道。

花車上站著一個玄色長袍的人, 赤面濃眉,面對下面眾人的每一次歡呼,那人都會高聲回應。

“六畜興旺!五谷豐登!”

蕭方踮腳,湊近季雲祺的耳朵,才能在吵嚷的人群裏勉強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是在做什麽?”

“祈福,看不見嗎?”季雲祺俯身,手臂攬在他的腰上,一使勁把他抱得懸空起來:“現在能看到了嗎?”

眼看季雲祺就要把自己舉到肩上坐著,周圍的人都扭過頭來看他們,蕭方一下子慌了,一縱身滑下來。

“不用!不用了!”

腳一落地,他又有點後悔。

前面的人太多了,他的個子又不是很高,只能從人群縫隙裏看到前面飄飄忽忽的前隊。

還沒等他來得及反悔,讓季雲祺再把自己舉起來,祈福的□□花車已經距離他們不遠,前面的人又往後退,給花車讓出一條寬闊的路來。

蕭方沒提防人群忽然擠過來,踉踉蹌蹌被推著退了好遠,才勉強站住腳,而後反應過來有哪裏不對。

原本被他緊緊捏在手中的鐵鏈不見了,他和季雲祺之間連接的鐵鏈,不見了!

湧動的人群中,完全看不到季雲祺究竟去了哪裏。

他慌了一瞬間,又很快冷靜下來,慢慢向路邊退去,防止跟著花車走動的人群把自己推著向前挪。

面前走過一個個的人,都不是他熟悉的模樣。

“走不走?別擋路!”有人被他擋住,不滿地問他。

“不走。”他向後退讓開路,一直到後背緊緊貼著墻,像一只壁虎一樣撐著墻不動,小聲自言自語地念叨:“雲祺……”

他心裏總是相信,雲祺一定能找得到他。

花車的隊伍從前面慢慢走過,喧囂的歡呼聲雷動,他卻半點方才的喜悅都沒有,只踮著腳拼命仰頭,向著人群來處看去。

有尖細的嬉笑聲綴在人群中,像是趁著熱鬧出來拉客人的流鶯。

“這位哥哥生得真好看,走這麽快去哪裏?在找人嗎?找我嗎?讓我牽一牽好不好?”

“有主了。”那人不跟人多糾纏,將鐵鏈一收,不讓那女子觸碰,逆著人群而行,焦急地四下張望,忽然將目光轉過來,大步走來。

蕭方激動得差點哭出來,不好開口叫名字,只能用力地揮手:“這邊!這邊!”

季雲祺快走幾步,一字未說,猛地把蕭方圈在懷裏。

“我沒事,沒事,”反倒輪到蕭方慌忙地安慰他:“我一直在這兒等你。”

“抱歉。”季雲祺的雙手收緊:“抱歉。”

“也……也不是你的錯,”過了最初的喜悅,蕭方見四周的人都在看著他們,臉上一紅,連忙掙脫出來:“是我不好,剛剛沒留神,就把你松開了。”

“嗯。”季雲祺細細打量他,確定的確無虞,才將鐵鏈一頭遞過去,在蕭方腕上纏了幾道:“這次可不要把我弄丟了。”

蕭方心裏甜,抿著嘴笑,故意將鐵鏈拽了拽,問:“丟了呢?”

“丟了的話,你就在原地等我,”季雲祺借著他的力道,乖順地向他走了幾步,給他順了順鬢邊的亂發:“信我,我一定會找到你。”

蕭方嘴角的笑意更盛,正要說什麽,目光卻越過季雲祺,向後面看去。

沈著臉的白無常站在不遠處,小鬼差端著一碗米粉在一旁吃得起勁,卻不見了第三個人。

“秦槐呢?”蕭方忙四處看。

“丟了。”

蕭方很無語:“還真丟了啊……要不要在這兒等等,他一會兒也許就能找來。”

“不用。”樊盛玉將季雲楓推過來:“你們玩吧,我去找他。”

“秦哥沒丟啊,我剛剛看他……”季雲楓咽下一口米粉,正提醒了半句,見樊盛玉回頭看他一眼,哥哥暗中掐他一下,忙不敢再說。

蕭方一臉懵逼,小聲問:“怎麽回事?”

季雲祺微笑,拉著他走在前面,示意弟弟跟上。

“先生和秦槐自少年時便一同拜在俞相門下,秦槐聰穎過人但出身並不高,先生心高氣傲,起初並不喜歡這個師弟。”

蕭方表示可以理解,尤其是秦槐搶的還是原本該屬於樊盛玉的位置。

“據說俞相也為此事頗為煩惱,便讓他們一起來引鬼夜玩。先生甩開秦槐自己行走,結果因為避讓花車的人群,跌到湖裏。”

“他入水聲小,沒有人察覺,最後是秦槐救他上來,抱回去的。”

“之後秦槐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好幾天,在那之後,兩人之間便緩解許多。”

蕭方似乎有些明白了:“那先生剛剛說秦槐丟了,要去找……”

季雲祺笑,低聲說:“哪裏需要他去找,秦槐必然還在湖邊等他,先生不過是把雲楓送回來而已。”

“哇啊……”蕭方表示實名羨慕,卻又更不解:“那秦槐為什麽不肯受封,兩人同朝為官,豈不是美談?”

“美不美談,秦槐並不在乎。先生在,他便在,先生走,他不會被這些俗事拖累,也是個任性的人。”

蕭方微微垂目,看著自己手中的鐵鏈垂出短短的弧度,消失在季雲祺的袖口,心中特別不是滋味。

他很為季雲祺覺得不值,左思右想不知該如何說起,半晌才沒頭沒腦地說:“雲祺,你真的……是個英雄。”

即使在漫漫長夜裏,也能為了別人,咬牙堅持下去。

季雲祺靜了片刻,像是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改口:“從前也許是,之後怕是做不到了。”

看著蕭方疑惑的目光,他輕笑一聲,俯身低語:“公子若丟下我一個人,叫我再怎麽堅持呢?”

不知這話說太動聽還是太好笑,蕭方嘴角勾著,卻覺得自己眼淚都要掉下來,忍不住別過頭,假裝去看跟在後面的季雲楓,半晌才轉過來,恨恨說:“雲祺,變壞了,你以前可沒這麽會撒嬌。”

“一直會,只是公子以前沒有註意到罷了,”季雲祺一本正經地回答,追問著:“公子會丟下我嗎?”

“不會,”蕭方笑著抿嘴,抖了抖手裏,示意他看:“我會牽好。如果不留神丟了,我就在原地等你。”

季雲祺纏了纏手上的鐵鏈,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好,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後面的季雲楓端著米粉跟著走了一路,終於忍無可忍:“兩位哥哥,看看我啊?”

“你怎麽了?”兩人同時回頭。

“我沒意思啊,”季雲楓委屈極了:“你們理我一下啊,我從剛剛就……”

他話沒說完,一群被鬼童子追著的小孩子尖叫著從他們身邊跑過,季雲楓躲閃不及,被一個小孩子撞在腰上,忙一手將那孩子扶穩,另一只手上的米粉卻是一漾,灑了出來。

“啊……”

蕭方小小叫了一聲,感覺到肩胛骨上一熱,混了辣椒油的醬汁透過衣服浸過來。

季雲祺眼疾手快地將他背後的衣服提起來,一指遠處:“雲楓,去買身衣服。”

引鬼夜開了也不是一年兩年,集市上常有各種突發情況,所以賣的東西齊全,不光有許多攤子都掛著裝扮的衣服,還有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子,方便更換衣服。

“公子,這邊來。”

季雲祺幾乎是半抱著,帶蕭方過去,很快找了一間沒有人的棚子,放下簾子。

沒過多久,季雲楓在外面喊了一聲“哥”,將簾子掀開一點縫隙,把衣服遞了進去。

“雲楓,你在外面守著,別讓人過來打擾。”

“放心吧,哥!”

季雲楓搬了旁邊的小凳守在門邊,聽到裏面小小騷亂了一下。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來脫!”

“有辣椒,沾到皮膚上的話,會疼的,你別動,我來幫你。”

哥哥溫柔的聲音隨後傳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在他印象中,哥哥從來都不會這麽對人說話,還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

他自覺地把凳子往遠處挪了一下,又聽裏面在說話。

“雲楓買的這是什麽衣服?”蕭方在小聲叨叨:“從哪邊穿?”

“這是狐娘子的衣服,雲楓也是胡鬧,不過倒是很合適……”

“咦等等,你拿這個出來幹什麽?先把衣服穿上……”

“不急,我幫您戴上……”

棚子裏似乎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又很快被捂著嘴壓下去,一時間突然安靜下來,只能聽到來往行人的說笑談話聲,季雲楓還有些不太習慣。

“哥?”他靠過去,提高了聲音問道:“你們有沒有事?要不要幫忙?”

有人帶著極低的哭腔“嗯”了一下,很快被弄得沒了聲息,季雲祺沈默著,似乎在調理氣息,片刻才說:“沒事,你在外面守著。”

季雲楓答了一聲,乖乖地退後,坐回凳子上。

不知是時間過得太慢,還是他太無聊了,似乎已經過了很久很久,裏面還沒有把衣服換好。

他都已經把寫在桃花箋上的話來回理了好幾遍,那邊還是沒什麽動靜,只能又過去問道:“還沒好嗎?我看人都要散了。”

這次是蕭方回答,只是聲音裏帶著顫抖的喘息:“再……等一會兒,很快就……”

他的聲音頓住,換做季雲祺幫他回答:“不會很快,你再等等。”

蕭方真的是要恨死季雲祺了,他從沒想到,自己不過是隨口一說,季雲祺卻那麽記仇,非要讓他明白,不會“很快”,真的不會“很快”。

昨晚等他們從棚子裏出來時,外面的攤子都已經撤得七七八八,季雲楓撐在凳子上差點睡過去。

想起雲楓看過來的目光,蕭方就恨得牙根癢癢。

“真討厭……”他抱怨一聲,側臉看看那個明亮的水晶球,自然是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說這種事,只能咬著筆桿,半晌才說:“謝謝。”

謝什麽呢?

謝謝能讓他來到這個很好的地方,遇見很好的人。

“昨天的引鬼夜很好玩,不知道你有沒有來湊熱鬧。”

他低頭翻了一本折子,又說一句,這些日子裏,已經很習慣這樣對著另一頭的人自言自語,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聽。

“你究竟是誰呢?”

水晶球裏靜悄悄的,自然沒有人回答。

他笑了一下,正要低頭,禦書房外小圓的聲音傳來:“季小將軍到!”

季雲楓一面將披風交在宮人手裏,一面繞過屏風走進來,搓了搓手:“今天怎麽突然這麽涼,因為鬼節了嗎?”

蕭方莞爾:“當然不是,夏天都快過完了,降溫也是正常,今天怎麽過來這麽早?”

“早嗎?”季雲楓如往常一樣坐在他下首側,理了理堆滿書案的文書:“有人一早來我家,說有人從邊關過來,催我哥趕緊去兵部。他讓我先過來跟您說一下。”

“出事了?”蕭方心裏一跳,他現在就怕這個。

“不知道呢,應該不會吧。”季雲楓搖頭:“我哥說,您不用緊張,邊關的消息時時有,不會有多嚴重。他去過兵部之後,應該很快就能過來跟您稟報。”

“好……”話雖這麽說,可蕭方總是心神不定。

季雲楓原本還想安慰他什麽,一擡頭,看見桌子上的水晶球,好奇問:“皇上,您剛剛是在跟我哥聊嗎?怎麽還要我在中間傳話?”

“說什麽傻話,雲祺還沒來,怎麽聊……”蕭方隨口回答,卻在見季雲楓指著那球時,楞了一下:“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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