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鐵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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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方懷疑季雲祺是故意的。

本來這一篇翻過去就算了, 結果又被人重讀一遍,雖然是一本正經地請罪,卻讓他尷尬到爆炸。

這麽細數數, 他有生以來, 除了畢業那天的初吻之外,其他少得可憐的幾次接吻, 都是落在季雲祺手裏。

那兩片薄唇的觸感和溫柔, 他甚至閉著眼睛都能回想起來,以至於現在季雲祺對他說話的時候,他都免不了會多少走神。

如果沒有那麽多意外,他們是不是根本不會有這樣親密的機會?

他沒好意思應這個道歉,只能含含糊糊地當沒聽見,好在秦槐很快招呼他們出發, 也就打岔過去了。

前面的路更加難走,已經不僅僅是河岸邊濕滑的問題,有些地方甚至不得不下水潛行。

他現在總算知道了,為什麽心思細膩如秦槐和季雲祺兩人, 甚至都沒有提過帶衣服來替換。

漆黑幽暗的水下, 他被人牽著向前, 始終有暖意傳來, 有力的脈搏跳動透過交握的手心,震得蕭方耳中也嗡嗡作響。

原來果然是這樣,他想著,老媽說得對,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是掩蓋不了的。

水流一路向下,水下暗流湧動, 他們不方便一直在水中前進,更多的時間在岸邊緩慢行進。

中途分叉口極多,也虧得秦槐之前來探路過許多次,在每一處分叉口都標下了清晰的記號。

蕭方在心中對這個人的分數又高了許多,如果季雲祺給人的感覺是踏實可靠,那秦槐做事便是面面俱到,玲瓏心肝。

俞相的眼光的確老道,與樊盛玉的冷清和不近人情相比,秦槐顯然更適合在朝堂之上左右逢源。

可很快他便無心考慮這麽多了。

急流洶湧下,他們再次上岸的時候,發現又失去了一個同伴,不知被吞沒在哪道暗流中。

無天日的暗處趕路,像是奪走了寒冷之外的所有感官,席卷而來的只有疲勞和倦意,剩下的人甚至沒有力氣和時間為之嚎啕。

秦槐攔住了要下水去尋找的季雲祺,對於這個阻攔,連荷葉山中的另外三人也沒有提出半句意見。

失蹤的人兇多吉少,他們已經耗去了許多力氣,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根據秦槐的判斷,走到出口需要三天出頭的時間,考慮他們的人數,也許四天左右能到達。

飲食和睡眠都不規律,蕭方也不記得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這一次已經是第三次從袖子裏取出食物。

這唯一的計時方法不光成了眾人最後的心裏支柱,也讓秦槐振奮起來,催促大家盡快趕路。

他們果然已走過多半的路。

繼續往前沒多久,低矮逼仄的河道豁然開朗,原本擦著頭的巖洞突然拔高,一直延伸到了手電筒的光開始發散的距離,朦朦朧朧的,看不清高拱的穹頂。

有人情不自禁地“哇”了一聲,極輕的驚嘆聲在空曠的山洞中回響。

秦槐又取出之前被熄滅的火把,用油布密封中的打火機點燃,輕車熟路地找了處堆疊在一起的石頭,插了進去。

黑暗的壓抑終於散去,地面也幹燥得令人感動流涕,果然像秦槐之前說的一樣,走到這裏,終於有了可以踏實休息的地方。

蕭方再也來不及顧及什麽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面上,看著昏黃的影子被搖搖晃晃地投射在嶙峋的山石上,全身已經散開的骨頭架子終於一點點找回了知覺。

在他倒掛的視線裏,秦槐並沒有立刻休息,拉了季雲祺向一旁的山壁走去,不知道摸了什麽東西,能聽到季雲祺明顯地驚訝一聲。

兩人耳語交談片刻,蕭方見季雲祺驚喜的目光轉向他,像是要對他說什麽,一時好奇心起,忙翻身起來,也向那邊奔去。

秦槐和季雲祺為他讓開一片地方。

可那裏卻只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巖石,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正疑惑間,見秦槐將那枚打火機在手中把玩,然後貼了上去。

極輕的啪的一聲,打火機的一端被吸到了巖壁上。

蕭方立刻反應過來:“是磁鐵礦!”

是比赤鐵礦含鐵量更高的磁鐵礦。

“磁鐵礦?”秦槐挑了下眉毛,覺得這個詞倒是比磁石更貼切,也吃驚於蕭方居然也懂這個:“倒是好名字,這就是我之前說的,送給雲祺的一件禮物。”

季雲祺的一只手撐在巖壁上,平靜疲倦的臉上也現出一絲激動。

“秦槐,你是為了這個,才走這條地下河道的嗎?”

“你說呢?”秦槐滿臉掩蓋不住的得意:“我當初走到這裏的時候,隨行的人就在抱怨水裏有怪味,我找了兩年多,帶人挖了很多地方,才發現這東西居然在這麽深,又花了一年時間,才摸索出這條路,確定這座鐵礦並不是淺淺一層。”

蕭方的手扶在巖壁上,沿著碩大的山洞走了半圈,偶爾有銹鐵剝落處,能隱約看到金屬的細微閃光。

第一次見到近在眼前的鐵礦,說不震撼是假的。

他終於明白秦槐為什麽會在這裏落草為寇,也明白了季雲祺的激動。

這樣一座蘊藏豐富的鐵礦,足夠武裝起一支強大的軍隊,利用得當的話,足夠彌補這些年因為太後和小皇帝的揮霍而虧空的物資。

糧食、修路和軍工方面,齊頭並進,也許一切的進展,比他預期的還要更快一些。

“雲祺,這次我看你拿什麽來謝我。”

他繞了半圈回來時,秦槐正在得意地邀功,還沒等季雲祺說什麽,秦槐又自問自答地補了答案。

“夑州三城,好不好?”

空氣凝固得仿佛結了冰,季雲祺扶在山壁上的手微微攥起,垂目不語——這個地方是他繞不過去的不甘。

“好!”蕭方的聲音插進來,提他應下了這個謝禮,見兩人都擡頭看過來,便更肯定地回答:“夑州三城!我們早晚要奪回夑州三城!當做你的謝禮!”

他的聲音在山洞中嗡嗡回響,連那邊癱軟著躺在地上的三人也都爬起來,面面相覷。

“季將軍,”有人猶豫又滿懷希望地問:“是要準備打仗了嗎?要去把夑州三城奪回來嗎?”

看著季雲祺的眉睫在火光中撲閃著,一時說不出話來,蕭方不敢去想“夑州”這兩個字對他是怎樣的沈重,更不敢想他這些年吞了多少委屈。

“先不急,”蕭方按下心中翻滾的憤怒和心痛,替他回答這個問題:“慢慢來,先打造好兵器,種好稻子,修好路,再之後,就去把我們的地盤拿回來!”

秦槐側過身,將面容掩蓋在火光的陰影裏,輕聲叫道:“雲祺。”

季雲祺擡眼,目光在蕭方身上凝了許久,往日那扇被死死封鎖起的門扉被人就這樣撬開一道縫。

痛苦從裏面汩汩流出,心裏空了,那些少年時起被壓抑許久的意氣才從角落中騰身出來。

“對,”他只看著蕭方,緩慢又肯定地點頭:“等一切都好起來,我們去把夑州三城,拿回來。”

山洞裏很安靜,起初只有他沈穩聲音的餘響在回蕩,漸漸地,摻雜了一絲低低的壓抑的抽泣。

另外兩人拍著肩,將忍不住哭起來的同伴扶去一邊。

秦槐輕聲為二人解釋:“他的兄長……”

季雲祺點頭:“我記得,有個很會唱歌的百夫長,與他長得很像。”

只是最後,一支長箭貫穿了那個能發出明亮聲音的喉嚨,年輕的百夫長直到入殮時,都沒能合上眼睛。

蕭方的目光跟著他起身過去,見他半跪下身,低頭不知跟那人說了些什麽,那三人登時都振奮起來,連剛剛還抹著眼淚痛哭的人也要跳起來,卻被季雲祺的手壓在肩上,在幾句話中破涕為笑。

“公子,”這些天來,這還是秦槐第一次主動找蕭方說話:“燮州三城,你……想起來了?”

蕭方怔怔地看著季雲祺,甚至沒去理會秦槐話裏的揶揄,只看著季雲祺。

——季雲祺記得那些血灑黃沙的忠骨,會做別人眼中永遠身形挺拔的中流砥柱,可誰會知道,季雲祺心中又被怎樣啃噬著。

“秦槐,當初退兵的時候,雲祺有沒有……”他沈默片刻,還是咬牙問道:“有沒有……”

“哭嗎?誰知道呢。”

秦槐幫蕭方把說不出口的字眼說出口,又聳肩一笑:“雲祺那個人嘛,紅紅眼睛還偶爾能看到,想看他哭,下輩子吧。那段時候他話很少就是了,每天都只知道練兵練槍。”

見蕭方不說話,他嘆了口氣:“夑州不光是他的心病,也是無數人心頭的刺。公子能有此決心,秦槐先替他謝過公子。”

見秦槐這就要俯身拜下,被蕭方慌忙一把扶住——這一拜,他受之有愧。

“真要謝,等我們拿回夑州再說不遲。秦槐,回京後,我要辦你一件事。”

“公子吩咐。”

“太後之前修建的祈福塔,耗費許多鐵器,等到時機合適時,你找人打碎祈福塔,或做成農器,或做成兵甲,務必物盡其用。”

秦槐詫異地看著蕭方。

雖然這一路跋涉,他們都已經狼狽不堪,他仍然莞爾一笑,眼角眉梢便又卷起了肆意倨傲的風流模樣。

他整理衣襟,拱手深深拜下,輕聲答道:“臣謹遵聖旨。”

有了這一片鐵礦,雖然空氣中泛著令人牙酸的鐵銹味道,眾人的這一覺卻睡得無比踏實。

再次睜眼時,眼前仍然只有閃動的火光,耳中還有幾人沈重均勻的呼吸,身上的衣服還黏膩濕滑,精神卻終於好了不少。

蕭方輕輕動了動,手指便觸到了旁邊的人,他們的手靠得非常近,對方卻仍遵規守矩地留了一線之隔。

止乎禮。

他怕驚醒對方,這一觸碰之後,立刻離開,再不敢動,卻沒想到那只手見他半晌不動,又極輕地展開小指,像一片羽毛一樣掃過他。

不知怎的,蕭方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裹了脆皮的酒心巧克力,又在蜜糖裏打了個滾,裏面軟成一汪水,外面金黃欲滴的甜。

這裏仿佛不再是昏暗的山洞,而是在課堂上,表面上不動聲色的同桌,私下裏悄悄傳遞著香甜的零食和朦朧的愛意。

知道了對方沒睡,他伸出食指,在那個手心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燮州。

季雲祺仰面躺著,輕輕抿著嘴看著漆黑的穹頂,手指慢慢地行走過去,點在蕭方的手心上。

沒有躲閃。

他便輕輕攏著,攥住了那只手,拇指用力捏了兩下。

燮州。

這是他們的承諾,也是他們的約定。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的主線已經出來了,夑州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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