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空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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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磕絆絆幾天的路程, 終於靠近鄰水縣,秦槐占據的荷葉山距離這個小縣城最近。

蕭方已經做好了精神準備,再低頭做一回孫子, 妥妥地把人請回去, 沒想到計劃不如變化快。

他們還沒有走到鄰水縣,在前方探路的護衛便回來告知——荷葉山上已經沒有人了, 他在山寨中草草走了一圈, 房間內一層灰塵,顯然已經有一陣子沒人居住,但金銀細軟等物都被帶走,像是走的時候從容不迫,並不慌亂。

蕭方不知所措,只能看著季雲祺:“你以前來過嗎?秦槐會不會早就不在了?”

“去年快入夏時來過……”

季雲祺低頭沈吟, 心中對這個消息也吃驚不小。

他們最後見面的時候,秦槐似乎還對土匪頭子的生活樂在其中,甚至勸他也犯不著做個愚忠的窩裏等死。

他掐死皇上的那把心頭火,秦槐在其中也算是若有似無的煽風點火。

他的意識裏從沒有秦槐會離開這種想法, 就算離開, 也不可能清空整個山寨, 那個無拘無束的人, 頂多玩厭了之後,揮揮手再獨身去另一片天地逍遙。

可是以他們的交情和秦槐的性格,不可能不告而別。

“有沒有發現什麽?”他問。

“沒有,人已經走很久了, 沒有發現什麽線索。”

季雲祺勒住馬,思考片刻,卻轉頭向蕭方說了個不相幹的話題。

“公子, 荷葉山上並沒有太多猛獸,頂多有些熊狼之類,但這個季節裏狼並不缺食物,所以不會攻擊人,而且山寨前有拒馬刺,野獸通常不會來,所以……”

蕭方一頭霧水,呆呆點頭,見季雲祺看著自己不說話,細思忖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咱們要去荷葉山上看看?”

他體察到季雲祺的細心,居然有些感動——對方這是擔心他害怕,才耐心給他解釋這麽多。

豈有此理,他蕭方什麽時候是個給人拖後腿的軟蛋了!

“走!”

一行人決定得果斷,快馬疾馳過去,太陽還沒落山的時候,便已經到了荷葉山下。

馬匹不便上山,季雲祺便留了兩人在山下守著馬,帶著剩下的人輕車熟路地直奔上山。

蕭方知道自己的體力比不上其他人,走慢了是個累贅,眼看著天就黑了,耽擱不得,便硬是撐著打著顫的雙腿,一聲不吭地咬牙跟著走。

季雲祺在面前舉著火把,心急火燎地趕了很久的路才突然想起這回事,回頭看時,見蕭方臉色煞白,一排貝齒始終咬著下唇。

火把照過去時,正看到一顆汗珠從蕭方的鬢角滾落下來。

見他站住腳,蕭方也撐著一旁的樹,狠狠地喘了幾口粗氣。

呼進胸腔裏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好像下一步就要把他的肺做成夫妻肺片,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臉色漲紅地看著季雲祺。

“歇息一下再走吧。”

季雲祺有些愧疚,一面伸手攙扶過去,一面示意護衛遞水,蕭方就勢搭上他的胳膊,幾口水下肚,才終於有力氣出聲。

“走……接著走,”他能看到月亮已經漸漸向樹梢攀去,在這樣荒山野嶺,又可能有狼的地方,露宿在外面對誰都是危險:“盡快……”

季雲祺深深地看著蕭方,像是又見到當年那個倔強的少年,在軍訓拉練的途中哪怕走到筋疲力盡,也決不當拖後腿的那一個,甚至在回校之後,還自告奮勇為每個宿舍送傷藥。

這麽多年,都還沒變。

他擡頭看看山上,距離目的地的確並不太遠,還是咬咬牙:“走!”

有季雲祺的攙扶,蕭方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提著,腳不沾地地騰雲駕霧起來,在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之前,終於看到了月色下安靜佇立的山寨。

他也實在沒有力氣細打量。

護衛在前面開路,尋了間寬敞的屋子打掃一番,很快退了出去。

季雲祺的一只腳已經邁在門檻上,正待一起退出門,回頭看看蕭方,又回到床邊,半跪下來,為他脫去鞋襪,輕輕自腳趾開始揉起來。

蕭方喘得沒法說話,卻下意識不自在地把腳抽出來,垂目看到了季雲祺不解的目光。

“沒事……”他心裏清楚得很,這一路上他接受了多少不該屬於他的溫柔照拂,可從前的事結結實實給了他教訓

——不是他的,終歸是強求不來的。

季雲祺心有所愛,不過是礙於身份照顧他,他眼看著自己對這種溫柔就要招架不住,倒不如趁現在果斷一些,免得再受其害。

“季將軍,你如果想去寨子裏走走,就去看吧,”蕭方看得懂季雲祺方才的打算,也知道對方對秦槐的擔憂:“還是秦槐要緊,我這邊沒事,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季雲祺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手中,忽然有種沖動想問一下——如果在這裏的人是紀淩,蕭方還會不會把腳抽出去。

他到底還是按捺下去,溫聲回答:“寨子空了這麽久,明天再查看也無妨,大家也都累了,先休息一晚,明早再說。”

雖然簡單收拾過,可久未住人的屋子還是彌漫著塵土的味道,有些嗆人。

他草草在床上鋪上披風,扶蕭方躺下後,自己便靠坐在床頭。

“山野之間,公子恐怕睡不安穩,請容我為公子守夜。”

蕭方有心讓他去另找間屋子睡覺,可是看他也一臉疲倦,也沒舍得把人這麽趕走。

而且在這荒山野嶺的,自己哪來的膽子獨居,便往裏挪挪地方,拽了拽季雲祺的袖子。

“季將軍辛勞一天也累了,不必守夜,躺下歇歇。”

季雲祺看他一眼:“公子還是叫我雲祺吧。”

蕭方暗自羞赧,他想著要跟季雲祺拉開距離,連稱呼都變了,沒想到對方這麽敏銳。

這話聽著是請求,可季雲祺常年掌兵,言語中似有無形威壓,蕭方幾乎沒經腦子就囁嚅應了一聲:“雲祺……”

季雲祺順勢往床裏挪了一點,手臂伸開,搭在床頭。

落在蕭方身上的最後一點月光也被遮住,整個人落在了影子中,有種被人攬在臂彎裏的感覺,溫熱的體溫包裹過來,夾著一點點汗水的味道,有點野性的溫柔。

他心慌意亂,無處可躲,越想睡過去免得胡思亂想,卻越是睡不著。

“雲祺,”他開口問:“你說……秦槐會去了哪裏?”

“不知道,”黑暗中很快有回答,季雲祺也睡不著:“他在這裏逗留了四年,就算離開,也該給我送個信。”

“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了?”大半夜的,蕭方沒法把事情往好了想:“會不會是官府剿匪?”

頭頂傳來一聲悶笑,笑得他面紅耳赤。

“不會,”季雲祺耐心解釋給他聽:“我過來幾次,如果這裏不是有秦槐,怎麽可能留得下這群山匪。”

“荷葉山上匪類混雜,秦槐上山之後,除去了其中的兇悍歹毒之徒,這些年因著這些人,這條官道反倒比別處安全許多。”

“我也特意給鄰水縣令打過招呼,讓他與秦槐有來往,這幾年看鄰水縣的模樣,也沒之前那般蕭條。”

可這個解釋讓蕭方更理解了季雲祺的擔憂,既然之前還有心思好好地整頓鄰水縣,秦槐為什麽會悄無聲息地走了呢?還帶走了寨子裏的人?

他記得以前看過一部科幻片,裏面就講了異能量來襲,瞬間把船裏的人都變成了灰燼,自此海上多了一艘幽靈船。

蕭方搖搖頭,覺得自己胡思亂想的不是時候,心裏卻總是不安:“會不會……”

季雲祺的手落在他的頭發上:“別想了,明天四處查看一番,也許能發現什麽線索。”

蕭方乖順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迷迷茫茫地睡去。

環境並不好,連蓋的被子也沒有,只能和衣而臥。即使有季雲祺在身邊,他睡得仍然不安穩,總覺得自己像是並沒睡著,又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動。

恍恍惚惚中,感覺身邊很明顯動了一下,睜開眼時,正看到季雲祺的身體離開床頭,挺直身體。

蕭方一個激靈完全清醒過來,正要一骨碌跟著爬起來,又被一只手按著不能動。

“別說話。”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快過一聲,可聽了半晌,外面只有風聲夾著夜梟的淒厲叫聲,別的什麽都沒有。

“怎麽了……”他見季雲祺的雙肩也放松下來,才敢輕聲問。

季雲祺並不確定:“我剛剛好像聽到馬的嘶鳴聲。”

他們的馬都在山下,如果那嘶鳴聲在這裏都能隱約聽到一二,恐怕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蕭方不敢建議說出去看看,一般恐怖片裏,最先死的都是好奇出去作死的。

季雲祺停了一會兒,沒再聽到什麽聲音,卻仍將身旁的長劍摸出來抱在懷裏,又輕聲問:“公子的匕首呢?”

那是過年時候季雲祺送的賀禮,蕭方只拿出來把玩過一會兒,太鋒利了,不敢再摸,這次出門前,季雲祺特意囑咐他隨身帶著。

蕭方心如鼓擂,將手攏在袖子裏,也悄悄摸下床,提上鞋子。

季雲祺沒攔著他下床,卻也輕聲安慰:“沒事。”

蕭方還在袖子裏摸到了別的東西——那顆水晶球。

臨出發前他自作主張帶的。

上次去請樊盛玉差點栽了個大跟頭,他琢磨著這次是個土匪頭子,萬一火拼上了,他還能跪求金主爸爸來幫個忙。

季雲祺神色古怪地看著蕭方如臨大敵地拿出那個球,心中五味陳雜,這件事起於他的私心,即使他想坦白,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更不知道蕭方會如何反應。

近鄉情怯,大抵便是如此。

蕭方看見他覆雜的眼神,忙輕聲解釋:“這個……這個東西可以照明,一會兒萬一需要……”

季雲祺向他擺擺手,示意他收好:“別緊張,也許只是我聽錯了。”

很快地,蕭方知道“聽錯了”這話真的不過是安慰而已,連他也聽到了有人極輕地悶哼一聲,像是臨死前的掙紮,之後又是一片寂靜。

他頭皮發麻,止不住渾身戰栗,覺得自己像是在黑暗裏陷入了一個醒不來的噩夢——哪怕他在這裏死掉也不過是一千塊錢的事,可誰能真的不怕死?

在外面悶哼響起的瞬間,季雲祺一掠而起,無聲地將幾道門閂都放下,擺手示意蕭方不要動,自己靜靜地貼著門與窗之間的墻面站著。

又是不知多久的寂靜,又有了響動,起初還只是如風吹過麥浪,而後夜風送來了皮毛腥膻的味道。

季雲祺臉色一變:“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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