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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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暫代父親打理兵部的事, 又趕上樊盛玉協同俞相一起肅整朝中,季雲祺也借這個機會將之前混進軍中的閑人都清頓一遍。

起初還有人哭天喊地地找人出頭,幾次鬧到皇上那裏, 都被皇上劈頭蓋臉兇了一頓, 再到後來便沒人自討這個沒趣了。

誰都張著眼睛,能看到季家小公子天天都與皇上同進同出, 皇上的心偏得厲害, 連太後之前塞進來的人都識時務地開始玩命幹活。

一切進展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順利。

有時候季雲祺也不得不承認,也許那個小沙彌說得挺對。

如今的皇上親賢臣遠小人,肯托付信任,肯放權下去,肯讓他們可以施展拳腳,也稱得上明君了。

更別說皇上本人也性情溫柔, 他幾次帶皇上微服出宮在街上行走時,能看到皇上對百姓的悲憫和同情。

雖然他不知道皇上在之前的世界是個什麽樣的身份地位,可坐在這個位置上還能不被權力蒙蔽雙眼,心存良善, 克制節儉, 已算是十分難得。

也正因為這是期盼了太久的機會, 別說樊盛玉他們, 他除了要盡到地主之誼,時時進宮去照看皇上的狀況,其他時間也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忙著軍務。

之前對雲楓說的話絕不是危言聳聽,雖然眼下以卑微的態度與西戎達成了暫時的和平, 但無論是大檀還是西戎,都不可能甘心長久地維持這種狀況。

西戎狼子野心,無時無刻不想著咬斷他們的喉嚨。

所以從三大營檢閱過練兵之後, 他連家也沒有回,直接去了兵部。

幾天不在,邢陽等人都拿著一摞摞的文書等著他,一直忙到過了晚飯時間,才算是緩過一口氣。

邢陽陪他回去的時候,專門傳了轎子來,讓他一路上歇息片刻,沒想到剛進府門,便見早就守在影壁裏面的季雲楓撒著歡地飛撲過來。

“哥!你總算回來了!”季雲楓將手中的長刀挽了個刀花,興致勃勃地問:“要不要去演武場!”

邢陽忙攔在前面:“二少爺,少將軍連日辛苦,今天就讓少將軍好好休息一下吧。”

“哦……”季雲楓也是懂事的孩子,立刻意識到自己一時高興過頭,竟沒考慮哥哥的辛苦,急忙讓開路,可還是掩蓋不住一臉的失望。

季雲祺並沒有急著往裏走,只微笑地看著弟弟——對弟弟,他一向非常有耐心:“怎麽了?怎麽今天突然這麽積極?”

往日裏雲楓明明很怕他突然叫去演武場,每次都輸得心不甘情不願,這麽興致勃勃地邀戰,還是頭一遭。

季雲楓也藏不住事,聽哥哥這麽問起,精神一振,嘿嘿傻笑起來:“我……我最近學了心絕招,想跟哥哥討教一下……”

“絕招?”季雲祺眉頭微蹙,淡淡問道:“我怎麽不知道什麽絕招,哪裏學的?”

季雲楓這才發現自己哪裏做得不對。

他的武學是家傳,父親繁忙,一直都是哥哥教的,如今卻招呼也沒打就跑去跟外人學招式,哥哥真要認真罰起來,連皇上都救不了他。

“我……哥,我錯了,”他的聲音低下去,底氣不足:“我跟皇上學的……”

季雲祺差點被氣笑了,這真是無知者無畏,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怎麽?”他解開披風,隨手遞給一邊的邢陽,一面牽了弟弟的手向裏走。

皇上和弟弟胡鬧,他可沒時間陪這兩個人一起。

“皇上還真的教你那個‘大海無量乾坤大挪移葵花點穴手急急如律令’?”

“倒沒有……”季雲楓眼看著今晚的比試沒戲了,有些沮喪:“皇上說那是內功心法,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學會的,教了我另一種外功身法,說學得快。”

“嗯,然後?練了幾天?就打算找我練手?”季雲祺的語氣中難得透出許多無奈。

今天剛覺得皇上哪裏都很好,轉眼間搞這麽個不靠譜的事,他甚至想著,要不要提醒一下老實的弟弟,別聽皇上滿嘴跑火車。

季雲楓聽出來這是反話,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嘟囔:“皇上說……這招能贏得了你,我才想學的……”

“什麽招式這麽厲害,說出來聽聽。”

“皇上說,叫空中重刀落地前輕刀接刀爆。”

季雲祺在臺階上絆了一跤,幾乎跌倒,一旁的邢陽急忙來扶,卻被他一把甩開。

“你說什麽?”他一把捏住季雲楓的肩:“這招……叫什麽?”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問話裏帶著不應該屬於他的顫抖,連邢陽和季雲楓都詫異地看著他。

“哥……你怎麽了?”

“我沒事!”他的手像是要把弟弟生生抓出幾個窟窿,那些始終被壓抑在最私密角落中的期待渴望膨脹起來,瞬間充滿了全身,激得他抖得厲害:“你再說一邊,這招叫什麽?”

見弟弟只詫異於他的失態,季雲祺心急如焚,飛快地又問:“是不是空中重刀落地前輕刀接刀爆!”

“對……”季雲楓遲疑地點頭,不清楚素來穩重持成的哥哥為什麽會這麽激動,難不成這真的是什麽了不得的武功?

“皇上有沒有說,他是從哪裏學到的?”

“他說,這是他獨創的……”

邢陽只覺得手中一空,披風已被人取走,忙追著高喊:“少將軍,您去哪裏?宮中已經落鎖了!”

季雲祺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地奔出門去。

***

蕭方正貓在被窩裏,迷迷糊糊地做著心理鬥爭。

再過不久就過年了,眼見著已經三九寒天,雖然“小出租房”裏燒著爐子還挺暖和,但他怎麽也不想把夜壺放在這麽小的臥房裏。

每次起夜都要掙紮一番,一直到不得不向膀胱屈服,才裹著毯子一溜小跑地直奔偏殿裏的恭桶。

他跑出去的時候著急,什麽也沒顧得上看,回來的時候才發現小圓沒睡,反倒跟著他到了臥房門口。

“有事?”他就算睡得再糊塗,也能看得出來對方不是吃飽了撐的。

“皇上,宮門外的禁軍之前來報,說季將軍一直等在朱雀門外,”小圓看了看滴漏:“等了大概已經有兩個時辰了。”

蕭方登時被嚇得無比清醒,困意全無。

冰天雪地的,讓金貴的爸爸等兩個時辰,他這是不是要涼的前兆?

“怎麽不早點叫我?”他慌手慌腳地胡亂套衣服,忙中出亂,怎麽也找不到另一條褲腿,只能慌得跳著腳往外蹦:“趕緊把人叫進來!再去找個披風來,對了還有手爐,等那麽久,凍僵了吧!”

“嘿,您別急啊!”小圓連忙扶著踉踉蹌蹌的他:“季將軍特意吩咐說,不要打擾到您休息,他沒什麽要緊事。”

蕭方更慌了,季雲祺也不是自虐狂,大半夜的在外面挨凍,怎麽可能沒要緊事?

“趕緊去把人請進來!”蕭方把人往外推:“你趕緊的跑快點,不見到他,我心裏不踏實。”

小圓被他推得沖了幾步,回頭看著他。

蕭方忙著套褲子,餘光瞥見他欲言又止,趕緊問:“還有事?”

“沒有沒有,”小圓琢磨一下,還是小心問:“聽太後姐姐說,您跟季將軍……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蕭方見他磨磨蹭蹭的也不當個痛快人,心中焦躁——有什麽事不能換個時間說:“別啰嗦了,去叫人進來,請去偏殿。”

從宮門到寢宮偏殿的距離不近,蕭方先到了偏殿,本以為季雲祺的腳力再快,他怎麽也會等上一陣。

沒想到他前腳剛進去沒多久,季雲祺便如一陣風般狂奔而來,邁過門檻的時候,甚至連氣都沒有喘勻。

蕭方徹底嚇僵了。

他從來都只見到季雲祺溫文爾雅的一面,言談舉止優雅從容,從沒有什麽能讓季雲祺如此失態狼狽。

前幾天季雲楓說過的話又一次從腦中碾過——難不成真的要打仗了?不能啊,季雲祺明明說了沒什麽要緊事,還能慢條斯理地耐心等兩個時辰。

更何況如果有個風吹草動就能把季雲祺嚇成這樣,他幹脆別玩,安詳躺平,等外族來日得了。

“季將軍?”見季雲祺慌得甚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連忙去伸手扶住:“出什麽事了?有敵人?藍陽關?還是季老將軍那邊怎麽了?”

他盯著季雲祺的眼睛,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可對方卻一個字也沒說,也死死地看著他,像是要在他臉上看出朵花來。

更要命的是,季雲祺越是盯著他看,眼角越是泛紅,竟像他剛剛穿越過來時看到的一樣。

蕭方心中一動。

這個眼神……真的像極了那天拉他出來的紀淩,他原本一度已經沈溺在這個溫柔至極的目光裏,可沒想到緊接著便是他始終無法擺脫的噩夢。

“季……”

他也一時分辨不出來,自己叫的究竟是“季”,還是“紀”。

“皇上。”季雲祺低頭看著蕭方的手,正被自己的雙手捧在掌中中,喉間忍不住哽了一下。

這情形是他不知多少次在夢中見到過的,明明在夢中時,連呼吸連氣息都那麽熟悉真實,每次睜眼看時,手中卻都空空如也。

他早已過了失望就會痛哭的年紀,可遭遇了太久的失望之後,真實的美夢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面前,反倒突然無法承受。

那種失而覆得的狂喜,讓他恨不能立刻去安華寺還願,感謝上蒼對他的垂憐。

十年,沒有白等。

他只想立刻見到蕭方,卻在等待的兩個時辰裏,近鄉情怯般漸漸失去勇氣。

如今當真見到了,又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才不會顯得太可笑,才不會把蕭方嚇到。

在他灼熱的目光中,蕭方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季將軍,出了什麽大事?怎麽大半夜的還在宮門外等著?”

季雲祺微微用了些力氣,沒讓蕭方把手立刻抽出去,長久以來的自制力讓他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他知道蕭方是誰,他曾與蕭方朝夕共處地生活了四年,他知道蕭方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習慣,可蕭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蕭方認識的只是那個名叫紀淩的室友,甚至不知道他這個不速之客。

縱然已經朝思暮想了六年,可他又該以什麽身份站在蕭方面前。

他喜歡蕭方,那麽喜歡,甚至可以為了蕭方不惜違背約定,強行奪了原主身體的支配權,可蕭方喜歡的人不是他,是那個叫紀淩的人。

季雲祺的呼吸慢慢沈重起來,見蕭方像是被自己的失態嚇得不輕,強按捺著心中激蕩,輕聲回答:“臣今日剛回京,想起來還沒有見過皇上,就……來見過皇上……再回去。”

蕭方哭笑不得。

他們倆之間啥時候這麽多規矩了?別說回來沒見他,就算季雲祺帶兵回來闖皇城,他也不敢說啥啊。

而且也沒聽說過還有這規定,他怎麽沒見有別人大半夜的站在宮門外。

簡直嚇死個人。

“季將軍辛苦操勞,不用這麽客氣,早點回去休息吧。”

季雲祺從沒這麽不知所措過,他這輩子也沒有跟什麽情愛糾纏打過交道,對這種事毫無經驗,面對著這句逐客令,腦中竟是一片空白。

“皇上……”眼前是念了六年的人,一朝老天開眼才讓他得償心願,終於見到一面,他不想走也不敢走,生怕這一夜過去後,乍然夢醒,一切回到從前。

鬼使神差的,他忍不住喃喃問道:“臣幾日沒在京中,皇上……有沒有想……想見我……”

蕭方腦子裏嗡了一聲,不知道這位股肱之臣今兒是吃錯了什麽藥,別是大半夜的發了癔癥。

他強忍著咽下去一個哈欠,不經意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

季雲祺的手指修長有力,指根處生著硬繭,與俊秀昳麗的長相格格不入。

這手摩擦在他透著粉白的手背上,有種粗糙的酥麻。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學校裏曾經流行過各種占蔔和心理測試,他曾經拿這個去問紀淩——如果在古代,你會是什麽人?

選項裏似乎有書生、皇帝、百姓、將軍、文官等等。

正在覆習邏輯電路的紀淩幾乎沒有猶豫地給出了答案:將軍。

蕭方始終記得這個回答,紀淩一直是那種高嶺之花的學霸人設,他以為紀淩怎麽也會選書生、文官之類的,沒想到會是將軍,可回頭想想,儒將似乎也挺帶感的。

這個回答中的矛盾與和諧,正像現在的季雲祺。

“我……”他盯著那雙修長得勾人的手,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著話:“我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開一下防盜啦,大家體諒下哈,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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