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不可貪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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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完賬的下一秒,方從心的電話就來了。我以為他又要催錢,掛了他電話,給他發了條微信:“錢轉過去了。你等下再看。”結果,電話又響了起來。怕是又有什麽錢沒算明白,我只好接起來。“你在哪裏?”一接起來就是他劈頭蓋臉問我。我想說我在地下錢莊裸貸呢,有何貴幹,但我沒法這麽跟他說。人到了這一步,好像刻薄的話也說不出來了。我很誠實地說:“我快到醫院了。”“林夢,對不起,我們和好吧。”我又想說,你的對不起是不是和機場廣播通知延誤說的對不起一樣啊,你是我見過說對不起說得最沒負擔的男主角了。但是我還是很實在地說:“不行。”“林夢,我——”他頓了頓,聲音幹澀地道,“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們和好吧。”我覺著但凡我有點骨氣,但凡我不缺鈣,我必須得很冷酷很瀟灑很報應不爽地繼續說“不行”,可是他哽咽的聲音就像是被風吹起的蒲公英鉆到了我嗓子眼一樣,我說不出來。可是,我也同樣說不出“好”。因為我暫時也不是很想被我的姐妹叫木木木木夕。這名字聽著太日本了,我還挺愛國的。就在我猶豫的那一瞬間,有一輛摩托車飛快地擦著我過去了。我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一時沒抓穩,手機撲通一聲掉進了——下水道縫裏。我連忙蹲下來,趴在下水道上看手機。好在下水道是幹的。只是手機背面朝上,我也看不到方從心的電話斷沒斷。我只好朝著下水道大聲喊:“你容我想想。你聽見了沒有啊,我說你容我想想。我沒有說我不生氣了,也沒說原諒你了,更不是暗示你我們可以和好的意思。我只是還要一點時間想一想。”旁邊一對父子經過。三四歲的孩子牽著爸爸的手用奶音問:“爸爸,姐姐在幹嘛呀?”爸爸撓著頭說:“可能是在跟地球對話吧。”“為什麽要那樣趴著講呢?”“地球年紀大了,耳朵不好,得那樣說才能聽得見。”“哦,我懂了,就像爺爺一樣對不對?”為了守衛孩子的童真,我只好在旁邊配合地喊了一句:“地球你保重身體啊。”然後很不好意思地問他爸爸:“您是住這小區的嗎?想問下你們物業能不能幫個忙啊?”等我再取回手機時,已過了一個多小時了。我按了按手機,發現沒電了,想著或許方從心急著等我電話呢,我又在保安室裏坐著充了會兒電。誰知充了半天還是開不了機,估計是摔壞了,只好坐公交車先去修手機。我記不起方從心的手機號,但借別人的手機號登陸一下微信再和方從心說一下也未嘗不可。然而一番折騰下,那卡在喉嚨口的蒲公英沒那麽大作用了,反倒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律師函重新堵了心口。剛才我和他說的“容我想想”他聽到就算了,要是沒聽到就沒聽到吧。反正我已經用實際行動在表示我正在想了。再說,老娘做了那麽久的舔狗,適當讓他做一只等我指令的召喚獸,也是公平的吧。手機一時半會兒修不好,讓我第二天再去取。我一邊急著想看看方從心給沒給我打電話,一邊又覺得這大概是老天想治一治我情不自禁想貼上去的毛病,內心很矛盾地到了醫院。進了病房,樊老師也在。袁崇峰看上去比昨天還虛弱,樊老師說那是麻藥過了傷疤給疼的。她還說事故的原因也調查出來了。原來是袁崇峰他們班有個學生最近情緒反常,躲在天臺抽煙。那個天臺本來就有安全隱患,門是鎖了的。袁崇峰老遠見到學生從大平臺上爬上去了,覺得自己身輕如燕,也可以一爬,結果沒踩對給摔了。學校日防夜防,哪能防得住老師還帶頭違反紀律呢?所以聽說等袁崇峰身體恢覆好了,得回學校接受他人生第一次處分,而且還得在教工會議上作深刻檢討。我坐在袁崇峰旁邊說:“峰峰哥哥,寫檢討書我拿手啊。要不要我幫你寫。”袁崇峰有氣無力地眨了眨眼。我說:“最近債比較多。一字一塊,成交嗎?”袁崇峰像是《瘋狂動物城》裏的樹懶一樣,慢慢地說道:“你~有~心~嗎?”我搖頭:“沒有。”袁崇峰說:“剛才方從心來找過你。”我看了看他,確定他沒有說謊:“他說什麽了?”“檢討書。”我看向樊老師,樊老師就像入定高僧一樣盤著腳坐在旁邊不吱聲。還有沒有師德了餵!袁崇峰一臉看好戲地說:“你們吵架了吧?”“哎我怎麽覺著這時候該給袁伯伯打電話拜個早年了——”“他說讓你給他回個電話。”“就這樣?”袁崇峰說:“年輕人好好的吵什麽架啊,要擱我每天甜蜜都來不及。”說著他眼睛就往旁邊的樊老師瞄。樊老師依然是入定高僧的坐姿。我說:“我覺得他在我這裏太自信了,吃準了我喜歡他,我得打擊他一下,提高下我的地位。”袁崇峰說:“沒準他是太不自信了。”我翻他一個白眼:“我跟他在一起,誰更沒自信些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嗎?”“感情上的事哪有一目了然的。每個人求的不一樣,有人求的美貌,有的人求的是智慧,有的人求的是金錢......”我想了想,說:“峰峰哥哥,你說話都這麽沒力氣了,麻煩你提前報到屬於我的那個特質好嗎?美貌智慧金錢什麽的,跟我也沒半毛錢關系啊。”袁崇峰忍不住笑,一笑又帶著痛,所以一臉扭曲地說道:“我這不是正在想嗎?”“那你現在想出來沒有?”“林夢,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很優秀嗎?你樂觀   善良   堅韌   大方   通透   幽默   好玩,哪個不值得他喜歡?”我覺得袁崇峰是腦子摔壞了,居然在我叫價一塊一字的檢討書費用後,還敢說我大方。

但誇我總是好的,我揉著鼻子問他:“是嗎?配他綽綽有餘吧?”“嗯,他除了長得帥點,腦子聰明點,家裏有錢點,還有什麽呀——”我看袁崇峰昨晚上和我媽談一宿談出戰鬥值了,現在一張口一套一套的,我都快接不住了。本來我無意打攪他和樊老師的二人天地,既然袁崇峰還能和我一戰,我也放心了準備擡腿走人,哪曉得剛出病房,就被一群蜂擁而入的學生給推回來了。其中有一個是柯路。他沒心沒肺地跟我笑:“姐,你也在這兒呢。”我想小夥子精神頭不錯,安心了些,於是又陪著坐了會兒。沒想到袁崇峰做了一段時間副班導,人氣挺好,還有個頭發略長的學生被眾人押著磕頭賠罪,估摸著是那個去平臺抽煙的始作俑者。他的樣子不由讓我想起高中年代的黃毛,不知道黃毛是不是也有這樣突然想起我的時刻。聽他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好像是這孩子父母在鬧離婚。不過我看他似乎是被安慰過一輪了,面色不算凝重。袁崇峰躺在床上嘴很欠地說:“父母離婚還是早點好。你看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我太小了都不知道,所以我不痛苦。親生母親沒回來找過我,我也沒有特別怨她,畢竟她給了我生命,讓我有機會見識到了世界的美。”眾人嘩然,那個長發男孩又說了些什麽。一群人熱鬧得快要掀天花板,一點也沒有安慰一下袁崇峰的意思。小護士進來敲門:“安靜點,這裏是醫院。”安靜了大概十秒,接著喧囂上了。我又有些想當溫柔的雷追風了。我跳海草舞肯定比他跳得好。我楞神的時候,柯路從人群中擠出來,說:“姐,你想什麽呢?”我說:“想中午吃什麽。”“我姐說是給你寄了一箱真空包裝的鹵豬蹄,讓你記得收。”“最近豬肉這麽貴,這真是一份大禮了。”柯路說:“我姐說了有恩就要報恩。她讓我謝謝你給她打電話。”他頓了頓,“說到恩,姐,我剛才在樓下見到我爺爺以前資助過的漂亮小姐姐了。”“哦?”“這個小姐姐身世很可憐的。她學習成績很好,可是家裏沒錢,她爸就不讓她上學了。還好是馮老師——馮老師你知道的吧?她以前是北京一個支教公益項目的發起人之一,她收到了小姐姐的求助信,親自去了那兒一趟,做了她爸很久的思想工作,承諾學費由她想辦法,小姐姐才恢覆上學了。可惜好景不長,過了一段時間,他爸又不讓她念書了。最後馮老師帶著我爺爺一起去的,好像還和這個爸爸簽了協議書,協調了很多關系,把小姐姐帶到一個陌生地方重新開始了。那時,小姐姐高三都已經耽誤一半了,但她很爭氣地考到了長寧大學最有名的計算機系,甚至拿了高額獎學金。我老聽我爺爺拿她的事來教育我,說小姐姐是第一個沒念完大學就還完所有貸款和資助資金的資助人。小姐姐隔一段時間還會給我爺爺寫信,匯報學習情況,有一次聽說我爺爺身體不大好,她拿著一堆保養品來了。反正現在的女孩子實在是太優秀了,我們做男人的,表示壓力很大啊。”我默默地聽完,問他:“那個小姐姐是不是叫佟筱?”柯路拍著大腿說:“哇,姐,你人脈好廣,連這兒都能猜出來呀。”世界可真是太小了。沒想到那個資助佟筱的“金主”是柯爺爺,因為方奶奶的關系在,方從心當過佟筱高三的補習老師似乎也是順理成章,想必兩人就是這樣認識的。原來佟筱不是至少有爸爸疼的白雪公主,而是沒落家庭打掃除灰的灰姑娘。就是王子太缺心眼了,把水晶鞋穿我腳上了。我想了想童話故事裏拼命把小胖腳塞進水晶鞋裏的大姐二姐,不由吃痛地摸了摸我的腳。不曉得柯橋的豬蹄寄到沒有,都說以形補形,我得吃點補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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