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不可動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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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馮老師提前打過招呼了,我們在護士臺報了下名字,沒多久一位頭發灰白的醫生迎了出來,自稱是章主任,他摘下口罩看著我說:“你就是方從心吧?老大一姑娘啦,還跟小朋友一樣害怕拔牙啊。男朋友陪著也好,壯壯膽。”我指著後面那個近190的大高個說:“章主任,不好意思,是他。”章主任就用大笑掩飾道:“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老馮就跟我說了個名字——”方從心捂著半張臉,眼睛帶刀地說:“沒事。”你沒事,但我有事啊,我笑得肚子都快疼死了好嗎?!我第一次見到方從心吃癟哎!拍完片,章主任指著末端一顆橫著長的智齒,分析了一下手術的過程,大概就是把牙齦扒開,把牙齒鋸裂,一粒粒取出後再縫合這樣。聽完後,方從心視死如歸地躺到長椅上去了。我正忙著用手機記錄方慫慫的拔牙vlog呢,只聽他突然對我吼了一句:“你過來。”為奴為婢的我連忙跑過去:“怎麽了?”“借我手用一下。”“手還是手機啊?”我還沒反應過來,我的手就被方從心抓過去了。章主任兩眼彎彎地隱在口罩後笑了笑,然後一邊在助理的幫助下看著牙,一邊說:“這個小女朋友的手是怎麽回事啊?”被方從心那麽拉著,我手腕上的疤一覽無遺,我試著側過來一些,輕描淡寫地說道:“被廣告牌砸的。”“肌腱斷了?那你算幸運的了,廣告牌只砸了你手。”旁邊那位助理突然說:“你是不是叫林夢啊,泰溪人?”我扭頭看他:“是啊,你也是嗎?”“啊,我是你們隔壁縣的。天,你竟然在長寧。你的事我有印象,我還為你在論壇上罵過那一家人。”我完全沒想到在這裏遇上當年的知情人士,不由有些尷尬。手被方從心拉著,我也不能找理由走開,只好硬著頭皮說:“啊,是嗎?謝——其實沒必要——”小助理卻沒聽完我說的話,自顧自地說道,“主任,林夢在我們老家人稱小竇娥,那時她的事在網上沸沸揚揚的,或許您也聽說過。那會兒是夏天吧?我們老家臺風天多,臺風過後的次生災害雖說都有預防,但發生得還是很頻繁,最要命的就數高空墜物了。林夢的手就是被這種墜物給砸的。不過,本來是砸不到她的,她離得遠,眼看那廣告牌掉下來,有可能要砸到另一個小姑娘,千鈞一發那一瞬間她跑去推開那小姑娘了。結果廣告牌砸到了她倆中間的位置,翹起來的一個邊沿壓到林夢的手,另一個邊沿刮到了那個姑娘的臉。林夢她一個十幾年都在練鋼琴的藝術生肌腱鍛煉,另外一個小姑娘臉頰靠耳朵的地方留了個疤。本來兩家都是受害者,但後來那個小姑娘家人說經過嚴密計算,那個廣告牌本來砸不到她家孩子的,就是因為林夢推她一把才這樣,還去警察局鬧,非要說林夢涉嫌謀殺,又去法院提訴訟要求民事賠償,最後逼得人家警察去病房裏錄了好幾次口供。警察不搭這茬後,他們在林家小區門口發傳單,還在網上造謠,挖出了林夢以前寫的暗黑系的短篇小說,說林夢的性格裏有反社會的因素。要不是後來發現有車載攝像頭剛好拍下了這一幕,林夢不定要被抹黑成什麽樣了。主任,這是什麽恩將仇報的世道啊,真讓人心寒。”章主任的技術大概不大好,方從心攥我的手越來越緊,我吃痛地哼了聲:“你想再廢我一次手啊?”他的手倏地松開了。我撓了撓頭,說:“沒有您說的那麽嚴重,前前後後還是有很多好心人幫助我的。”“誰啊?”小助理道。“我們政教主任雷追風呀。哎呀說出來也是不好意思,我那會兒上學還作弊,被老師抓包了上臺念檢討書,念完後輪到我們政教主任總結發言。他就在主席臺上突然看著我說,讓我們勇敢地去做好人,不要害怕,有人訛我們的話,學校給我們撐腰。後來,學校發動資源,找校友律師   校友pr幫我搞定了很多事,網上風波才慢慢平息。”我低頭想了想,“之後我還遇上了很多人美心善的朋友。我在泰溪的同學   長寧的同學   還有信管中心的徐姐   李主任   孫哥騫哥這些同事.....我知道他們都是因為這件事對我特別特別好,特別容忍的那種好。您看隔了這麽多年,還有像您這樣為我鳴不平的,世道倒也沒那麽令人絕望吧。”章主任把一顆小碎牙輕輕地放在潔白的瓷盤上,擡眼看了看我。就在我生怕他說出對我的溢美之詞時,他瞇笑著問我:“所有人都對你這麽好,那你小男朋友對你好嗎?我看他剛才吼你的樣子可一點都沒看出來好。”我一只手還被方從心拉著,只好半叉著腰,神氣活現地說:“確實不大好。章主任,我知道您也替我鳴不平呢,您下手千萬不要客氣。話說您累不累啊?要不您在旁邊歇會兒,我來拔拔看。我左手不行之後,右手力氣特別大,單手能扛起礦泉水桶——”我正口若懸河,躺在手術椅上的方從心發狠地捏了捏我,眼神淩厲得不行。章主任把最後一顆碎牙拿出來說:“怎麽能讓女孩子幹體力活。你女紅怎麽樣?要不要過來縫一縫。”“哎。章主任,您還別說,我總算得著機會把他嘴巴縫上了哈......”章主任哈哈地笑,邊笑邊對方從心說:“不好意思,我現在笑得有點手抖,待會兒要是縫到沒麻醉的地方,你就忍忍啊。”方從心:“......”三五天後,從牙痛中解脫出來的方從心在馮老師的吩咐下,親自護送我前去長寧郊區的養豬基地拜訪柯爺爺。同行的還有我剛從徐姐朋友那裏接過來養了一天的蝴蝶犬小Q。

方從心後知後覺地從馮老師那裏得知了我是因為一萬塊錢的稿費才積極促成了拔牙的事,加上前期因為牙齒的客觀原因,如同遭了禁術,一直壓抑著對我的冷嘲熱諷的心,現在禁術一取消,技能反彈得很是明顯。“你還愁賺錢沒路子啊。我教你一招。你就在網上直播你做數學,我保證有一堆人給你捐錢,痛哭流涕地求你別做了。”這一路荒郊野外的,我要中途被踢下車,一時也找不到辦法回去,所以我就忍他。“聽說你要寫豬的歷史,哎,終於有機會記錄同胞一言一行,想必心情特別激動吧?”“待會兒要是見了親人,不要對它們露出眼饞它們身體的眼神。”......小Q,媽媽教你的第一課是咬人。你看旁邊這個全身皮癢的人你要不要咬咬看。好在柯爺爺是一位和藹慈祥的農民企業家。他聽聞我們要來之後,大清早地就在基地門口等我們了。我們剛一下車,就拉著我們先去基地裏的小食堂吃全豬宴。一張玻璃大圓桌中間提前放了一只油亮油亮的烤全豬,烤乳豬旁邊一只紅雙喜大搪瓷托盤上則擺著一只肥豬頭。在圓桌一圈又放了水晶肘子   大醬骨   排骨燉土豆   幹鍋肥腸等肉菜。啊,感覺自己好罪過啊。我這隨便來一趟,屠刀下就多了幾只小肥豬的冤魂。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飯桌,只聽又有年輕人相互拌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循聲看去,是一對長得有七分相似的姐弟,大的約莫十八九歲,一條褲腿空蕩蕩的,長得很清麗;小的約莫十四五歲,嘴上有一茬青青的毛兒。此時姐姐拄著拐,正怒不可遏地看著她弟弟,大概是礙於場合,把不好聽的話咽下去了。柯爺爺拉著他們坐下,跟我們解釋道:“我聽說你們一個是北大的,一個是長寧大學的,都是傑出的高材生。我是農民出身,就上過四五年書,趕上災荒以後也沒再進過學校。前些年,老鄉喊我去賑災,我捐了點錢,送了點物資過去,物資對接人就是馮老師。隔了一年去探望受災區,發現馮老師還在那裏支教,我和她一來二去就這樣熟起來了。這幾年,馮老師身體不大好,定居在長寧,我在馮老師的幫助下,也開始自學看書   學管理。我很感激她,馮老師推薦的人,我是信得過的。”柯爺爺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看見你倆這麽年輕又能幹,臨時我有了些新的想法。你看這兩孩子是我孫子孫女。大的叫柯橋,在隔壁省讀大學,每個月坐高鐵回來一趟。小的叫柯路,才高一,略微差點,尤其是數學——”“那是略微差點嗎?”柯橋打斷爺爺,不滿地橫著眼看柯路。柯路縮著脖子不說話。老人也不怪她,繼續說道,“上次柯路在看一本書,叫什麽什麽真題,我說這題咋還分真的假的,柯路說真題就是跟考試一樣的題,我以為他這是作弊呢,特地趕去學校問老師,生怕這孩子搞歪門邪道。我是上趕著去鬧笑話了,老師跟我解釋完,倒沒笑我,就是讓我給柯路找找數學方面的培訓老師。”“培訓老師市面上很多吧?”柯爺爺擺擺手:“是,這我也知道,柯橋以前在那個鼎鼎有名的力拓培訓班上過英語和數學。但柯路有點傷腦筋,已經有好幾個數學老師放棄了,我也是病急亂投醫,逮著誰就問。這不,你們來了嘛。就問問你們看,能不能做柯路的數學老師啊?”這真是載入歷史性的時刻。我林夢活一世,竟能活到被長輩拜托輔導數學的這一天。我面露難色:“柯爺爺,方從心不是學生,平時沒什麽時間補習;我的數學——指導小學一年級還湊活,指導高一毀人不倦地——就算了吧。”柯爺爺立刻說道,“沒關系沒關系,我只是逢人提一提。你們就當認識兩個弟弟妹妹好了,來,吃飯。”這個吃飯的小插曲在我參觀完養豬場後很快被我清理到大腦垃圾站了。畢竟我來有正經事做,柯爺爺找了個空置的辦公室,讓我們看柯爸爸當年整理的家譜。我看著家譜上清雋的手寫體,不由問柯爺爺:“對了,柯路的爸爸媽媽也在長寧嗎?”柯爺爺眼神一黯:“五年多前,長榮高速上出的車禍,都沒了。”“對不起我——”柯爺爺搖頭:“人各有命。”“那柯橋的腿也是那次事故軋傷的?”柯爺爺點頭:“那丫頭一直爭強好勝,沒了腿更是積極上進,倒是沒讓我操過心。”正說著,隔壁姐弟倆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來了。柯爺爺無奈地朝我倆笑笑:“只要這兩個人待一起,就沒有不吵的時候。”這時,一個文員打扮的人進了屋,把柯爺爺叫走了。屋裏只剩我和方從心兩人。我低頭研究家譜,方從心則在手機上發郵件,然而我倆不由自主地把椅子往靠近隔壁那道墻上挪了挪。只聽姐姐在咆哮:“你那腦子是核酸外面裹了排囊泡嗎?”我很迷茫地看向方從心,他立刻貼心地解釋給我聽:“她罵他草履蟲   單細胞生物的意思。”“哦——”我明白了。不懂數理化真是不行,被人罵了還得請翻譯啊。“我就問問,你那腦子放在脖子上是不是裝點門面用的?跟你說了多少次了,A是集合,B是A的子集合,符合B的當然也符合A。就像我給你說,你不能吃屎,你就不要再來問我,姐,那豬屎鴨屎能不能吃?因為你一旦問了這個問題就說明你腦子裏裝的都是屎,懂嗎?!”我默默地看了眼方從心,感謝他平日裏對我一經對比立刻化為春風細雨般的教育。“我得幫幫弟弟去。我們差生天生一家親,可不能任由人欺負打罵。”我拍著屁股站起來,打開門,探出頭,笑呵呵地說道:“哎呀,柯橋,老遠我就聽見你說話啦,先消消氣。根據我的經驗呢,有時候,大腦它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靠你吼能解決的。”柯橋見我進來,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戧了一句:“換了你指不定嗓門比我還大。”“行,我來輔導她。你歇會兒去吧。”柯橋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我,最後還是放下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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