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不得懈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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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補習的地點從星巴克換到了公園的八角涼亭。

這個地方是我們跑步時發現的,涼亭背陰通風,不會被暴曬,看似處在公園的斜坡中央,但因整個公園的地勢偏高,坐在那裏一覽眾山小,可念天地,不會被區區一道題的阻攔而懷疑人生,但如果被一串題阻攔真的懷疑人生,也可縱身一躍,困惱一了百了,總之是個兩全其美的好地方。

而且殷殷朝陽,菲菲青草的風景下,人也很容易用更包容的心態對待對方無理的行為。

打個比方他在我手機上裝的那個計費器,是個徹頭徹尾的流氓軟件。只要我在上面按開始鍵,隨即畫面就鎖定了,我什麽操作都動用不了,只能看見軟件上的數字不停地累積跳動。方從心說,對像我這樣八角涼亭外爬過一只螞蟻也能吸引掉註意力的人來說,該軟件相當於一個雷達屏蔽器,讓我見錢行事,以免他真被我惹毛了,一個不小心讓我分期付款,先支付一部分。

我說,你這協議上說的是每100小時支付一次啊。

他說,我說的是每100小時為一個計費基數,又沒說是什麽時間付。

我說,你這是玩文字游戲。

他說,要不你找我法務團隊去。

殷殷朝陽,菲菲青草,我忍。

再打個比方,他每教半個小時課就留我半個小時做作業。在他休息的時間裏,他在草坪上玩無人機航拍   和園林工人大聊植物的種植技術   和婚紗攝影師探討鏡頭的運用。他甚至跟一個老人學習放風箏,玩high了後沒時間檢查我答案,臨時掏出手機調了兩道昨天的題,恬不知恥地說是讓我溫故而知新。

我說,你不覺得你這樣上躥下跳的,比爬過去的螞蟻更吸引我的註意力麽?

他說,哦,沒辦法,關於人長得帥這一點我很抱歉。

殷殷朝陽,菲菲青草,我忍。

再再打個比方,方從心針對我的錯題,還制定了一套別具一格的懲罰機制。如果同一類題做錯三次或者摸底的例題做錯,我就得和他玩一次石頭剪刀布,我贏了可以免掉當日一半的課時費,輸了則得一次懲罰的抽獎機會,他非常熱情地問我玩不玩。

我玩了,目前我抽到的獎項分別有課時費翻番   公園立定跑   在草坪中央跳一段舞以及向拍婚紗照的新娘告白四項了。

他就聳聳肩說,以前跟你說過,這輩子不要去澳門。你這個人怎麽不會觸類旁通。

殷殷朝陽,菲菲青草,我忍。

在我的強烈抗議下,他在紙團裏新添了一個“反轉”,給予我一個把懲罰過的獎項推還給他的機會。但無奈他運氣太好,至今沒有得償所願。這成了我保留這個項目並且還沒手刃掉他的主要理由。

還有個次要理由是,雖然方從心定了一堆規矩,但也不是完全死板的人。在我羨慕的眼光中,他會大手一揮把我叫去玩一會兒無人機,教我怎麽航拍公園湖面才好看;風箏飛得高又穩時,他也會喚我拉拉繩子,假裝我也會放風箏了。和攝影師聊熟了,等新郎新娘化妝期間,他還把我拉過去做模特,請教拍攝技巧時順便讓人家給我拍幾張美美的照片。

總之,也沒有泯滅人性吧。

在這朝夕相處的幾天裏,方從心和我之間的友誼跟春天裏的野草似的猛漲。該友情最核心地體現在他允許我開他的車這事上。當年他用人生中賺到的第一筆錢,給自己送了輛車作為紀念,這幾年都不離不棄,甚至還從北京開到了長寧,所以是初戀一樣的寶貴存在。

我呢本齡三年,以前偷偷拿壓歲錢考了個駕照後一直沒得機會摸過方向盤。我爸媽大概有事故應激障礙,說什麽也不讓我碰車,我手癢心癢很久了。對於方從心這麽大方共享初戀這件事,我也是很感恩的,而且我投之以桃報之以桃仁,把我賺到的第一筆錢買的禮物作為交換送給他使用了。他非說不用了,我說你不用客氣呀,他說謝謝你了,我沒有抹口紅的習慣。我說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只好就此作罷。

對了,方從心還有個廣大直男朋友最缺乏的素養,那就是在我開車的時候,他非常安靜地坐在旁邊,從來不出聲瞎指揮,只有手緊緊地攥在把手上,眼睛也閉得很嚴實。可見他對我的車技非常信任。

因此我爸媽要回泰溪,我就極力主張由我開車送他們去機場。剛開始我爸媽沒答應,方從心還幫我搭了幾句腔,只是沒開半公裏路,就被我媽驚聲尖叫給轟下車了。可見方從心比我爸媽更信任我。

有這樣堅實的信任為基礎,我現在已經把方從心納入了我的朋友圈了,是他要是結婚,會給紅包的那種朋友。

可惜我媽對我和方從心目前感情的升華相當不滿意。

雖然她之前致力於為我和方從心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但她沒想到我倆學完就各回各家,沒給她留下任何和方從心單獨交流的時間。她之前看偶像劇積攢的一身絕學並沒有如她臆想那樣有用武之地,所以走得很是不情不願。

我勸我媽早點死心,如果真有那麽一出我和方從心共同出演的青春偶像劇,我撐死了就是劇末演員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群眾演員,主要工作是推動男女主的故事情節發展。我說你要不再等等,也許再過半集女主角就要登場了。

我媽不屑一顧地說,就沖我們和方家這關系,我也是帶資進組的演員,她絕對可以幫我攬下一線的資源。她說大不了就用潛規則。

……

方從心把我們送到機場,趁他上廁所的時候,我媽又拉著我的手,叮囑我一定要及時上報和方從心一起的動態,如有需要,她隨時可以人肉快遞戶口本過來。

而我苦心孤詣地喚醒一個假裝沈睡的人。

我:嘚吥嘚吥,嘰裏呱啦。

我媽: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我:心急如焚,連比帶劃。

我媽:心不在焉,雲淡風輕。

我指了指她的腦袋說:“媽,你這裏是不是裝了屏蔽信號?待會兒安檢時可別被人攔下來。”

我媽指了指我的腦袋說:“只要你不跟我們一起過安檢都沒事。不然金屬探測器會報警。”

“為什麽?”

“因為你是個鐵憨憨呀。”

“……”

我說:“媽,你這是牛不喝水強按頭。”

我媽:“小夢,你這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我:“真的永遠假不了,假的永遠真不了。”

我媽:“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我:“媽,考研嗎?來長寧讀中文系唄。”

我媽:“不了,要念起碼也得是像我女婿上的大學那樣上檔次。要是北大不行,你最次也得給我找那個西伯利亞水準的。”

我:……

我媽:“好了,我們這兩個礙眼的老東西也走了,接下來你們可以孤男寡女幹柴烈火地待在家裏了。”

我:......

我爸媽走後,我和方從心的補習地點從戶外轉至室內,從此開始了沒日沒夜,沒羞沒臊(劃掉),沒完沒了的補習生活。

我們熟起來後,方從心放下了健康向上的人設負擔,同意我早睡早起身體好,晚睡晚起心情好的心得,把晨跑改成了夜跑。

協議上規定了我補習期間提供優質餐飲的服務,於是他每天很不要臉地卡著中午飯點之前到我家,然後翻著APP上各種外賣菜單,要求我現場照做。我雖然數學不好,保研之路風雨飄搖,但我也沒淪落到考不上我就去新東方烹飪學校讀研的程度,於是我做了兩天就很有骨氣地罷工了。於是方從心提議每頓飯返10%的學費。我沈下心想,現在文科生讀了研也不好找工作,前一陣看的一系列言情文裏,女主三歲背唐詩五歲背宋詞十歲就會自己作詩十五歲就上了哈佛讀文學,最後回國做了總裁秘書,被總裁呼來喝去,回家還得熬夜改文案。文科生就業難問題可見一斑。我要會做飯了,以後畢業了也多條出路,於是就把骨氣收了收,順便把錢也收了收地照做了。

再後來是十一小長假了。我本來想著趁本科最後一個十一約徐正一起出去轉轉的,方從心翻了翻日歷指責我說都火燒眉毛了你怎麽還有心思出去玩?要談戀愛什麽的等考完試你想怎麽談就怎麽談。

我一聽這說法特耳熟,貌似高考前我們班主任口頭禪就是這句詞兒,就很恍惚地說,我聽說你之前工作挺忙的啊,你現在天天在我家呆著你不煩啊。

換來的回答是方從心宣布考試。

方從心和他爸可真是一家人呀,都喜歡搞突襲。

然後我就考了個59.

我說總共三道題怎麽會判出59分。

他非常仔細地給我分析了每個步驟的分數,我本來對數字就不敏感,聽得稀裏糊塗的,只見他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要是以後正式考試你考了59分,你會不會因為現在虛度年華而悔恨,會不會因為現在碌碌無為而羞愧。

我說,保爾*柯察金*方,我沒志氣,我不悔恨,不羞愧。

他又說,沒到60分的話就沒有一折優惠了。

我指著臉頰上的液體說,哎呀,你看看,我現在流下的是西湖的水悔恨的淚。

他說,你能不能別在這桑拿天省錢省到關空調了。

我說,我那是省錢嗎?我那是環保。每天節約一度電就能救下一棵樹。亞馬遜森林會不會在地圖上消失就靠我了。

他說,那電費我來付。

我說,來,空調遙控器給你。

他說,那森林怎麽辦?

我說,有你這麽一棵郁郁蔥蔥地大樹站我前面,我願意放棄整片森林!

經過友好磋商,方從心答應我,小考三局兩勝,前提是我不再心猿意馬地想著跟別人一起出去玩了。

我看他比較好說話,心裏感覺很踏實,這意味著以後有五局三勝,七局五勝,九局七勝……的機會,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原價付錢的!

十一假期,方從心算是在我家住下了。

他說我現在這個進度比他預計的要慢很多,而且之後他可能會很忙,現在多學一點,以後才能輕松些。

我說好的,但你睡在我家沙發算怎麽回事啊?

他說,我後半夜回家還要加加班的,趁你做題時我睡一下沒問題吧?我又沒說睡你的床。

我兩手在胸口一抱,那是另外的價錢!

他說,你怎麽這麽流氓。我賣藝不賣身的。

我就嘿嘿嘿地□□了一下,被他狠狠地推了一下頭後繼續幹活去了。

幹了兩天後,方從心最終敵不過我的美色,不是,敵不過我家狹短的沙發,滾去房間——的長飄窗那兒睡了。

而且他每次醒來後,都會從兜裏掏出現金,真的付我另外的價錢。

我就很老鴇地接過錢,眉飛色舞地說,客官,下次再來啊。

方從心剛開始時,敵不過我的厚臉皮,表情還有些別扭,到了後來那叫一個放飛自我,還配合我的演出,整整衣冠,財大氣粗地說,這個房號我包了。你不許再讓青青接客了。

青青是我放在飄窗上的恐龍小布偶。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奧斯卡夢,我覺得假以時日,他勢必會涅盤重生,長成一個誰也不認識的方從心。

這麽學啊玩啊的,七天長假也就走到了終點。自始至終,方從心沒再提過有關我手的事了。他不會故意看我的手,也不會故意不看我的手,開玩笑時也不會顧忌,把我當成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來看待。

我本來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我很喜歡他這種行事風格,在心裏單方面地把他升級成了很重要的朋友,他要結婚我不僅會包個大紅包,還可以女扮男裝成伴郎幫他擋酒的那種——如果他缺伴郎的話。

最後一天,他背了一個大包到我家,叮裏哐啷地在我家倒騰,成績也非常令人側目。

首先他在我書桌兼餐桌的桌子邊裝了個攝像頭,不僅可以讓他時時刻刻監督我,還可以每天向他匯報我坐在桌邊看書的數據。

我當然極力反對,這玩意兒侵犯我隱私。

他就把攝像頭打開給我看,鏡頭能捕捉到的有且僅有書桌那一旮沓。而且攝像頭不捕捉聲音,我也能單方面關閉攝像。

我勉強同意。

其次,他又在我門上裝了個人臉識別器。只要識別出我的臉,這條門就會發出一個振聾發聵   整條走道都能聽到的聲音:今天你學數學了嗎?

而我非得用高亢飽滿的聲音回答“學了”後,門才會打開。

我當然不同意這麽中二的做法。

他說,還有一套方案可供選擇。他可以讓那個識別器用機械的聲音發出:“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再用高分貝說出“我”之後,門也會打開。

我說,你心裏這麽看我我很感激,也非常認可你傑出的審美能力,但是我不想被鄰居當作精神病患者抓起來。

他說,你不是在精神病院預定了床位嗎?怕什麽。

我真的很想打他一頓。他結婚我絕對不會做他的伴郎的!

最後這點算靠譜。他把我家所有的遙控器整合成了一個智能家居系統。從此之後我再也不需要在家撅著屁股找遙控器了,但是與之相應的,在我作業沒及時上交,或作業質量不如預期的時候,方從心獲得了遠程關閉我電視和空調的權利。

在我答應了之後,他頗有感慨地說道,我國互聯網經濟為什麽發展得比美國快,那是因為我們的隱私權讓得快。

我的墓碑上再加上這句吧:這世上,可以惹黑社會   可以惹高利貸,但絕對不要惹理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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